《一枝春》温卿施

13、枯花

　　成绩和排名被这么明晃晃地张贴出来后，“温惜逢”这个名字也忽然出现在了这栋楼的每个人的视野中。

　　侯明立因为周考成绩的事高兴了好几天，温惜逢见到他的时候对方脸都是红的，她也总免不了要被侯明立拉到办公室里去和其他班老师炫耀一番。

　　涂芙跟自家老妈报过信后，涂母当天傍晚打来电话时人精气神都足了许多，一听是同学辅导了她，便热情催促涂芙：“把同学带家里来玩呀，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好啦好啦妈，带不带我也得先问问她呀，”涂芙翘个小脚坐在自己的床边，“问到了我再跟你说好吧。”

　　“行，”涂母干脆应下，还没个准信就开始畅想，“到时候我准备一桌好吃的等你们回来，顺便把你哥也叫回来……”

　　听到这里，涂芙赶忙出声：“欸欸欸妈，别叫涂希那家伙了，上次他把你气够狠那事我还没原谅他呢。”

　　“行，不叫他，”涂母笑着，“你同学在旁边吗？要不你现在就问问她？”

　　涂芙摇摇头：“她好像有事出学校了。”

　　侯明立接了通电话，过后便开了张假条让温惜逢回家一趟。

　　温惜逢在本地唯一的去处只有舅舅家，看到侯明立脸上罕见的难看神情，她心里一沉，走到校门口时刚好遇见了同样要回家的李瑾凌。

　　人对灾难的预知准到令每个人都难以置信。温惜逢看见李瑾凌两只手都在抖，她上前拍了拍李瑾凌的肩膀：“发生什么了？”

　　李瑾凌走着走着停了下来，他目光不定，尽量用最冷静的状态道：“姐……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我爸他……”

　　温惜逢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杨欠了债，要债的追到了家里，砸了很多东西，李杨人不见踪影，要债的说如果下次再还不上钱，他们不会再心慈手软。

　　两人紧赶慢赶回了家，家门没关，李瑾凌先推开了门，屋内一片狼藉。

　　瞿语梅尤其爱干净，曾经每天都会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帖帖，从不让人穿外鞋踩到家里的地板上。

　　可两人一进门，入眼的就是满目狼藉。

　　客厅茶几上的花瓶被摔碎了，倒在地上碎片七零八落，水洒了出来，参杂着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脏东西，被人踩得满屋子都是。

　　家具统统被挪了位置，能拿得起来的小物件都被摔坏，温惜逢跟在李瑾凌身后，终于越过障碍重重的客厅，在瞿语梅的卧室里找到了她。

　　瞿语梅没说话，她的头发都乱了，多出一绺在脸侧垂着。

　　女人面色麻木地在房间里收拾东西，她转身在身后的衣柜里拿出要带走的衣物，机械地塞进了床上的行李箱里。

　　她早已发现门口站了两个人，等收拾得差不多了，瞿语梅抬起头，脸上的疲惫几乎包裹了她整个人：“你们回来了。”

　　“妈，”李瑾凌最先忍不住，他冲了过去，眼眶里含着泪，明明看到了家里的现状，他还是不愿意相信陪着他长大的父亲会做出这样的事，“您在电话里说得都是真的吗？爸……李杨他真的借了那么多钱？”

　　瞿语梅没有立刻回答，她抬眸看向了门口的温惜逢，久久没有开口，开口也只有两个字：“真的。”

　　死一般的沉默。

　　李瑾凌抹了把脸上的眼泪，瞿语梅转过身去拉行李箱的拉链。

　　“在你十岁的时候，李杨就染上了赌，”瞿语梅面色平静拉上行李箱拉链，把它从床上拿了下来，轻轻抽出了拉杆，“他当时没钱了走投无路，跟我发誓顺他以后绝对不会再赌，我信他，卖了当时娘家陪嫁的房子给他补上窟窿，我们就搬到了这里。”

　　说到这里，瞿语梅忽然抬起了头，她的视线擦过房间里的每一处，处处都是他们曾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

　　“讨债的还会来，”瞿语梅伸手握住了拉杆，“李杨躲起来了，我也不能留下来。”

　　“妈，你要去哪？”李瑾凌问。

　　“随便去哪，得先找个落脚地，”瞿语梅似是无奈地笑笑，“走之前叫你们过来，是我想告诉你们之后不要再回来了。”

　　“妈妈也很舍不得这里，可是我不能拿你冒险，”瞿语梅伸手搭在李瑾凌的肩膀上，“还有你姐姐。”

　　忽然被提到，温惜逢觉得有些意外，她看向瞿语梅那双疲累的眼睛，心口酸到无法言说。

　　“惜惜，我听你老师说你考了第一，你是个好孩子，”瞿语梅说这话时眼眶里忽然蓄出了泪，“不回来的话，在学校要照顾好身体。”

　　“虽然我这些天对你也算不得太好，但是舅妈……”瞿语梅顿住了，又道，“阿姨求你件事。”

　　温惜逢连忙点头：“您说。”

　　“我怕李杨到时候回来会去学校，”瞿语梅泪水直掉，“你不要让凌凌一个人。”

　　“好，”温惜逢应声，一旁的李瑾凌已经哭得没办法说话，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瞿语梅脸上也满是不舍。

　　等送走了瞿语梅，两人注视着远去的车影，李瑾凌喃喃开口，看样子还是很难接受忽然之间破碎的家庭。

　　“姐。”

　　“嗯？”

　　李瑾凌转过头，身上还有股年少的冲动：“如果到时候李杨来学校找我，你不要出来。”

　　“为什么？”温惜逢不理解李瑾凌的脑回路。

　　“我从没见过我妈哭得这么难过，”李瑾凌咬咬牙，“如果他来了，那就是来找打的。”

　　温惜逢没有选择立刻反驳李瑾凌的说法，她迂回地应了声，顺着李瑾凌的说了下去：“那你是想在学校里面打他还是在学校外面？”

　　“不知道。”李瑾凌想了一会儿道，两只拳头还是握得紧紧的。

　　“赌博，借高利贷，”温惜逢冷静替李瑾凌分析着，“这些你都知道不能碰，所以你才会在知道他做了这些的时候这样生气。”

　　“如果是在学校，也许这里人多，但是打他你会被记过，”温惜逢伸出两根手指，“在校外如果你打了他，他不愿意和解你该怎么办呢？”

　　听着温惜逢的话，李瑾凌渐渐没有了最初的义愤填膺，他慢慢松开拳头，眼里尽是迷茫。

　　“你还要上学，考很好的大学，找工作，成家。”

　　“如果你不想成为他，”温惜逢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换成了李瑾凌开口，“如果我不想变成他那样的人……”

　　以暴制暴绝不可取。

　　如果这里还有爱你的人，请不要让她伤心难过。

　　回学校的路仿佛被拉长了许多，李瑾凌发了一路的呆，等到他们要分开时，他仿佛是变了一个人，回头一脸平静朝着温惜逢挥手：“姐，再见。”

　　“嗯，”温惜逢回了个微笑过去，“如果不开心的话，记得来找我。”

　　李瑾凌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话回头往高二教室的那栋楼走。

　　回到教室后已经是傍晚，温惜逢去办公室交手机前看了眼时间，发现还有不到两分钟就要上晚自习。

　　她以最快的速度赶了回去，却发现自己的位置上正坐着一个人。

　　涂芙听到后门动静，回头看到是温惜逢，立刻笑着招呼人过来：“惜惜，快来，有好事。”

　　教室里似乎乱作了一团，平常快上晚自习了，大家顶多也就吵闹些，该回座位的都还是乖乖回，不像现在这样毫无顾忌。

　　“这是怎么了？”温惜逢问。

　　涂芙摸了摸下巴：“今天有人过生日哦，侯老说第一节晚自习就留给我们吃蛋糕，不用上课了开不开心？”

　　“开心。”温惜逢附和道。

　　“对了，你刚才出去有什么事呀？”涂芙起身把温惜逢按到了椅子上，“看你脸色不大好。”

　　“没什么，家里有点事。”

　　“噢，这样，”涂芙点点头，没有追问。

　　讲台上站着的同学看了看教室里的人，觉得差不多了才开口：“大家应该都到了吧？我要切蛋糕喽。”

　　“都到了到了。”

　　有人在下面催促道。

　　那同学拆开蛋糕包装，侯明立也走了进来，他平时总是一副不易相处的长辈模样，碰上有人过生日，也合群地提议道：“大家一起来唱首生日歌吧。”

　　一首歌过去，几个女生帮着那同学分好了蛋糕，等到每个人手上都有份时，忽然有人拿起手上的蛋糕往别人脸上抹奶油。

　　大战一触即发，有了第一个，其他同学见状也开始往其他人身上抹奶油，躲的躲，抹的抹，侯明立走到了教室门外吃蛋糕，看样子没打算参与战斗。

　　有这种场合，涂芙早早地便加入了“战斗”，沾了满头的奶油回来，温惜逢看着她笑，后果就是自己的脸上也被涂芙抹了一大把奶油。

　　温惜逢气笑了，转头便看见涂芙已经跑远。

　　这样热闹的场面没能持续多久，教室外忽然走进来几个面色严肃的人，为首的老师看到讲台上的蛋糕后笑眯眯地问：“有人生日啊？”

　　涂芙又跑了回来，顶着她那满头的奶油，一脸震惊在温惜逢身旁小声惊讶道：“我去，他怎么来了？”

　　“他们是？”温惜逢问。

　　“政教处的，这几个老师是个小组，专门查手机的。”

　　果不其然，听了涂芙的话后，温惜逢细心观察了下，在后面跟着的几个老师手里看到了金属探测仪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