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春》温卿施

12、挣扎

　　“左迎，这次作文写得不错啊，”刘谷笑着把人招呼过来，“怎么不过来坐？”

　　左迎没有动，他仿佛愣了愣，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才让他止步不前，但刘谷还在让他过去，最后他还是挪动了步子，速度慢得如同正有人用一根粗麻绳拴住了他的脚踝。

　　直到很多年后，温惜逢依旧记得这天，记得当时左迎脸上一闪而过的挣扎。

　　但她那时还不明白这样一个人的脸上为什么会有这么不符合他性格的反差神情，而后日升月落，八年光景于他们而言也称得上是沧海桑田，那些年不懂的，尚未得到回应的，都在未来的某天，也许就是在此时此刻，终于有了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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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年后的左迎问出那句话后，也许是察觉到了自己越界的言论，他立刻闭上了嘴，要说的话都被吞了回去，眼里尽是和高中时一样的挣扎。

　　人生不过三万天，人们活了一辈子，却只为纠结难过同样的东西，为情、为财为命。

　　那场大雨下过，仿佛浇透了整个离青，在温惜逢的记忆里，这个城市似乎总是在下雨，就像当时在王记饭馆里，刘谷吃过就先走了，天气由晴转阴，只剩下他们俩坐在饭馆里等雨停。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要停下的迹象，饭店老板插着腰站在店门口，叹气道：“哎呦，下这么大雨，我这店怕是要关门了哦。”

　　一听这话，温惜逢抬起了头，看着外面的大雨，忽然听坐在她对面的左迎问：“我家就在附近，你……要不要去躲躲雨？”

　　“可以吗？”温惜逢毫不犹豫问出口，没有给对方任何思考的时间，左迎仿佛愣了愣，这才点头，“可以，走吧。”

　　从饭店回到学校的话，全身都会湿透，温惜逢宁愿找个屋檐底下待着。

　　左迎拎起了刘谷打包给他带回去的饭菜，在塑料袋上重新打了个更紧的结，他脱下了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看着温惜逢道：“过来。”

　　左迎的校服外套很大，温惜逢被他用校服罩住了头，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往外走，身后老板还朝他们喊：“喂，那边的学生，这还下着雨呢，你们跑出去做什么？”

　　而温惜逢他们已经听不见了，说话的声音被耳畔的雨声盖过，温惜逢专心盯着前面的路，两人朝前走了一小段，在第一个巷子处拐了进去。

　　巷子里有许多户人家，有些住户的屋檐底下还藏着几个出来玩水的小孩，再往前走了几户，左迎忽然开口：“就是这里。”

　　温惜逢听后看向一旁的房屋，那只名叫小黄的小狗正趴在门口吐着舌头对他们笑。

　　“这是……”温惜逢转头问，“小黄？”

　　“嗯，”左迎把自己的外套卷了起来，他走在温惜逢前面，“应该是下雨了，随便找了个地方躲雨。”

　　“那我们还挺有缘分的，”温惜逢蹲下摸了摸小黄的头，她一看见这些小动物，第一反应就是给对方喂点吃的，温惜逢抬起头，“左迎，你家里还有剩的食物吗？”

　　左迎没说话，视线在温惜逢和小黄之间来回，最后点了点头。

　　他按下门把手打开了家门，家里陈设很简单，只有最基础的桌椅和锅碗瓢盆，除了放置这些家具的地方外，其余地方都是留白的。

　　“随便坐，”左迎说着，兀自进厨房拿了个碗出来，又折进去装了一碗东西出来。

　　就像左迎所说，小黄是随便找个地方避的雨，因此就算门开了它也还是乖乖趴在原地，左迎把门敞开，走出去放下了碗，小黄埋头就吃，咀嚼声和雨声混在了一起。

　　温惜逢本想再去和小黄玩一会儿，但看它吃得认真，左迎也在一旁蹲着看，她便没了打扰对方的冲动，坐在原地看着一人一狗，不自觉笑了笑。

　　忽然，不远处的房间里传出了一道陌生人的声音：“左迎，你回来了？”

　　那是一道缓慢陈旧的声音，左迎没有动，只对着那个方向大声答：“嗯，下雨了，我带同学来家里躲雨。”

　　“同学？”那声音问过后急切地咳嗽了几声，咳嗽声幅度之大，大到温惜逢即便从未见过这个人，也听得出来他此刻的痛苦。

　　“没事没事……”那声音渐渐恢复了平稳，“带同学回来好，好啊，记得把人家招待好，不要让人家讨厌你。”

　　听着这人的絮絮叨叨，左迎摸了几把小狗的头，他低头笑笑，似是无奈道：“爸，没人会讨厌我，我在学校人缘可好了。”

　　这话一出，温惜逢的注意力就再次回到了左迎身上，被盯着看的某人也不心虚，他朝温惜逢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神情颇有股“死鸭子嘴硬”的感觉。

　　按这些天的观察，温惜逢没看到过左迎身边有过同龄人，有的只是自习课时一个一个去找他问题目的同学。

　　尽管这样笃定地下定论会显得有些草率，但温惜逢看到的就是这样，左迎在班上的人缘，几乎可以跟她有得一拼。

　　“左迎，你爸爸，”温惜逢想了一会儿，挑了个正常点的问题，“是感冒了吗？”

　　“发烧，”左迎漫不经心盯着小黄吃饭的碗，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的音量，“人瘫了，动不了，又得了癌。这几天天气不好，他前几天就在念叨着要下雨了，让我每天出门记得带伞，昨天晚上就发了烧。”

　　这话一出来，温惜逢很罕见地闭了嘴。

　　她自认不是个多会说话的人，在某些特定场合，面对那些不那么熟稔的人们，为了说好话而说好话，往往会适得其反。

　　后来她就不再开口了。

　　但对其他人是这样，看着左迎一脸无所谓说出这些话时，温惜逢想了想，终于把这件事和他特殊的出校特权联系了起来。

　　“所以你走读，是因为你爸爸吗？”

　　“嗯，”左迎点头，“家里没人，我要不在的话，他就没人照顾了。”

　　“这样，”温惜逢垂下了眼，小黄也把碗里的东西吃了个干净。

　　左迎把碗拿了回来，回厨房拿着刘谷给他打包的那份饭菜进了他爸爸的卧室：“爸，吃饭了。”

　　“是刘老师买的吧？”左父这么问，像是这种事已经有过了许多次。

　　“嗯。”

　　“你老师人心善，平时你要多听话，不要顶撞人家，”左父说着，左迎趁乱答了句“知道了”就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温惜逢望着左迎的脸，今天她仿佛又重新认识了一遍这人。

　　也就是此刻，雨毫无征兆地停了。

　　左迎看了眼门外：“没下雨了，你要回学校吗？”

　　温惜逢看得出神，经他提醒才想起来雨声已经消失，她起身应道：“嗯，回宿舍。”

　　“行，”左迎点头，“我送送你。”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在温惜逢第一次见到左迎之前，有人告诉她你会和这个人成为朋友的话，她恐怕都不会相信。

　　人与人之间的友谊就是生于微末，两人只是吃过一顿饭，躲过一场雨，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如同雨后狂生的杂草，以疯狂的速度生长了起来。

　　高三年级周考成绩在周一午休后统计了出来，年级排名被张贴在了静言楼一楼的公告栏上。温惜逢听到动静时，涂芙早已经从楼下冲了上来，她两眼放光，后边还跟着垂头丧气的靳越。

　　涂芙跑过来拉着温惜逢的手，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喜悦：“惜惜，我赢了！”

　　“赢什么？”温惜逢问，立刻就见靳越看着涂芙苦着个脸，“别太夸张了好吗？屠夫小姐，你不就年级排名高我一个名次吗？”

　　听到这话的涂芙不乐意了，她一收脸上的笑，对着靳越没了好脸色：“你说什么呢？当初我俩赌的什么？高一个名次不也是比你高，愿赌服输好不好？”

　　“行行行行，”靳越挠了挠头，“不就一顿饭嘛，饭谁还请不起了？”

　　“欸，我可先事先告诉你一声啊，就算是吃食堂的饭，我也不会对你的饭卡心慈手软的。”涂芙叉腰“桀桀”笑着，笑得靳越一阵寒战。

　　“什么意思？您老打算在食堂摆次酒席啊？”

　　涂芙则转过头去：“行了行了，我怎么吃就不劳你费心，你赶紧去食堂窗口往自个饭卡里打个几百万吧，别到时候卡里没钱说我欺负你。”

　　“行，”靳越咬牙切齿走出去，“我给您充个百八十万的，让你一次性吃个饱。”

　　“好嘞好嘞，去吧，”涂芙赶人似的挥了挥手，接着便蹲在了温惜逢的座位旁边，她神秘兮兮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物件，“我得把这发给我妈看，早知道进步这么大，我就不着急回家了。”

　　“你没交手机？”温惜逢问。

　　“交了，”涂芙头也没抬，“我有个备用机。”

　　涂芙麻利操作了一番，把照片发了过去又点开来给温惜逢看：“惜惜你看，我英语足足比上次高了二十分呢，上次我还是抱着撞大运的心态，这二十分可是实打实的涨了。”

　　“我相信你可以的，”温惜逢揉揉涂芙的头。
　　“对了，”涂芙高兴了好一会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睁大了眼睛，“惜惜，你知道你这次年级排名第几吗？”

　　“前十？”温惜逢往保守了猜。

　　“什么前十？”涂芙摇摇头，对着温惜逢伸出一根手指，“你可是第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