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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至亲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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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三十,归家是常理,甚至回家被婚配和主家都无关。
但冬娘和秦亿云不同,她们是主仆关系,却更是亲人。
秦亿云垂眸看了一圈几人,“冬娘是我奶娘,更是不远千里跟我来到燕国,银子方面我从没克扣过她,更没人逼她做过违背意愿的事。”
李家二郎听得明白,悄悄抬起眼,“公主要给我银子?崔家说了,只要五百两,五百两就愿意把梦儿嫁给我。”
他眼里贪婪着,竟是半分不掩。
李母涨红了脸说不出一个钱字,李父弯着腰抬不起眼,李家大郎因为花了家里大把银子现在也说不出话了。
倒是李家三妹,捏着帕子哭哭啼啼,“我夫家虽有钱,但那二伯实在算不上好人,前后娶了七个妻,府里比百花楼还热闹。”
“而且,他要姐姐并不是贪图美貌,是听二哥说姐姐从宫里出来的,又是公主身旁侍奉,想要回去伺候他,好当土皇帝……”
后面的话她说得小声极了,但秦亿云还是听见了,甚至冬娘,也听得一清二楚。
秦亿云看了一圈李家人,又看着冬娘,“冬娘,你跟我进屋一趟。”
冬娘知道她要说什么,给些银子就能打发这桩婚事,可之后呢?
既然那无赖是打着土皇帝的名头来的,就必然不会罢休,今日能拿着二弟的婚事,明日是不是能拿着三妹的性命?
屋门关上,将一家吃人心思隔绝在外。
秦亿云上前拉上冬娘的手,“怪我没事先筛查一道,但即便我查出他们狼子野心,也不能让他们不见你。冬娘,今日的事我能帮你解决,但以后……你想好了吗?”
秦亿云看着她,眼里万般不舍,从记事起,冬娘就陪在她身边。虞国到燕国千里迢迢,冬娘一路护持。甚至两世轮转,冬娘还在她左右。
这样的缘分,堪比至亲。
而此刻的冬娘,也红了眼眶,拉着秦亿云的手嘴角抽动。
“宫女出宫不好过,这点我知道。我本以为自己存了五十两银子,回家能换一个安稳。可二弟要……五百两啊,公主,试问哪个宫女能带五百两回家?”
“这五百两我可以给你……”
秦亿云话刚说一半,冬娘推手拒绝,她深吸口气,“老奴跟在公主身边多年,皇宫的心计没见过一千也有八百。五百两只是个开始,再往后,怕不是五百两能解决。”
她眼里热泪涌着,“我自问从小离家,赚的每一分钱都寄给家里,我以为家里是兢兢业业好好过日子的,没想到两个弟弟娶妻就败光了家底。”
“公主,我不是反对寻真爱,但真爱也得讲究门当户对,对崔家可能洒洒水的事,放在我李家的身上就有可能灭门!”
“三妹已经把一辈子搭进去了,我不想再搭了,我……我已经蹉跎了一世,我现在更想自己好好活着。”
秦亿云看着她,看着跟了自己两世堪比亲母的人,郑重,“好,我打发他们走。你留在我身边,我给你养老。”
说完,秦亿云要出去,冬娘抓住她,眼眶泪水来回闪动。
“这是我的家事,怎么能劳烦公主,我自己去处理。”
说罢,这个年超三十五的人擦干泪水,扬起微笑走出门。
秦亿云不知道他们在厨房又说了什么,只听到厨房里间或传出一两声爆吼,有那个二弟的,也有三妹的。
最后,一个瓷碗摔在地上,沉默了良久。
屋里一盏茶由热转凉,秦亿云快要坐不住时,冬娘终于进来,带着红彤彤的眼。
“公主……能不能再借老奴五百两银子,老奴余生给您当牛做马,一直到……”
“冬娘何至于此!”秦亿云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从冬娘的神态看,没有这五百两,和家里难断关系。
她从盒子里掏出银票,“这五百两我不是给他们,是买你这个人。”
“从今往后,你不是李家女,只是本公主身边的冬娘。李家不要你,我要,李家不给你庇护,我给,我给你养老送终,就如你上一世对我一样。”
秦亿云说得言之凿凿,冬娘听得心口堵闷。
上一世,她没来得及见爹娘,临死前还在幻想,爹娘知道会不会难过。
可这一世见过之后,懊悔从脚底冲到天灵盖。
原来老大就是家里的祭品,小时候没粮祭,长大儿子要娶妻祭,她都不敢想,二弟婚后生子是不是还要把她打出去做长工。
“好,好。”
年纪大了心也一个劲发软,冬娘眼角的泪控制不住。只一天,就被抛来弃去,最后终于有了归宿。
秦亿云拿了五百两银票出来,明指出可以给李家人,但李家必须立下字据,自此与冬娘割除关系,生死荣辱皆与他们无关,并且再无利益往来。
李父李母是不愿意的,可李家二儿子很是积极,拉着母亲的手凑到红印泥面前。
“娘,姐为我们争取来五百两银子不容易,你就别犹豫了。你看这王府,修得跟宫殿似的,姐住在这比我们家自在。”
李母剜他一眼,眼里清泪止不住,“这里再好也是奴婢,为奴为婢哪得自在?”
“哎呀,这你就别管了,姐当了一辈子奴婢,还能应付不来这点事?”
说罢,李家二儿子强拉着母亲按下指纹。
红印落下的一刻,李母泪流满面,李父背过身去不愿多看,只有李家二儿子,揣着那五百两银票,笑得眼尾都要开出花来。
冬娘低了一辈子的头,此刻去微微仰起,望着天不让眼泪落下。
故亲虽好,但心不向一处,便不再是一家人。
冬娘心里安慰着自己,她不是薄情,她只是不想再被买卖,从七岁起就各处周转,她实在累了,现在有个落脚的地方……也挺好。
好不容易她哄着自己心硬了,手却突然被人拉住,她转过身去一看,母亲眼挂泪痕小心翼翼的看着她。
“娟儿,是娘对不起你,让你操劳了一辈子。可娘……”
她想说自己没办法,女子婚姻置换本就是世道法则,但话说出口好像比不说还要扎人心,随即她又止住了,褪下自己手腕上乌黑乌黑不知是银还是铁的手镯,套在闺女手上。
“娘没什么好东西,这个就给你……”
手镯还没来得及套上,秦亿云过来一把捏起。
挑着眼尾对着光亮看了看,鄙夷,“这是掺铁的银子还是掺银的铁啊?这么寒酸的东西都舍得拿出来送人?”
李母望着秦亿云,面上一愣,“公主这是民妇……”
‘咣当——’手镯被随手扔在地上。
秦亿云上挑着眼尾,“既然契约书已经签了,冬娘现在就是我的人,这些东西她用不上,手上叮叮当当怎么干活?”
说着,她又看着李家贪婪的二儿子,“今日契约书是你们自己签的,冬娘的生死往后也与你们无关。不管日后她是干活累死在王府,或是病死在灶房,我们王府都会拿草席裹了,用不着你们收尸,所以,现在,可以走了。”
秦亿云挪开位置,手示意了一下大门的方向。
李家四妹立马就忍不住了,说什么也要给长姐塞些钗环,然而秦亿云挡住了。
一把将冬娘拽到自己的身后,“她现在是我的奴才,和你没关系。”
于是,本着认亲来的一伙人,最后没带回闺女,只拿了五百两银子,有哭有笑的离开。
望着大门外消失的背影,冬娘喉咙来回哽咽,秦亿云站在她身边,“我让周六送他们回虞国,保证安全。”
“公主……”
“没事,现在不断干净,将来难免扯皮,我不在意做恶人。”秦亿云揽着她,像是揽着自己的母后一样,在自己肩膀上靠了靠。
宫里娘娘都说,冬娘是最得利的姑姑,因为她没心,对谁都能下得了狠手。
可秦亿云自小时候就知道,冬娘最盼望的就是三十五出宫,她在枕头下藏了一条手帕,粗布材质,上面歪歪扭扭粗线针脚绣着一朵夕颜花。
秦亿云没问过,冬娘也没说过,只是每年十五拿出来对着月亮看一番。
“一看就是重要东西。”
母后曾抱着秦亿云,看窗外的冬娘坐在石阶上,“云儿,你知道当主子最厉害的是什么吗?”
“位分高,所有人都听我的!”
那会的秦亿云门牙都没长齐,缩在母后怀里奶声奶气。
皇后摸了摸她的头发,“对,但也不对。位分高她们听你的是因为怕你,不想掉脑袋,可你总会遇到比你位分更高、权势更大的人,所以这时候就不能靠权利,得靠心。”
“靠心?可母后不是说后宫的女人都没有心吗?”
皇后被她逗笑了,捏着她小鼻头解释,教会她驭人手段。
利益第一位,真情更难得,世间许多人靠相同的利益就能走到一处,可往往有不重利的人。对这些人,就得用心。
想他们所需,帮他们所要,最后成他们之美。
这些人不重利,便更忠心。皇后曾在贵妃手底下救过冬娘一回,冬娘就尽心服侍了数十年。这一还恩,就是两辈子。
秦亿云拍了拍冬娘肩膀,“冬娘,在外你我是主仆,但在内,你如同我母亲。”
冬娘笑了笑,也搂住秦亿云,“皇后救下奴才那一刻,我就把你当成了亲生女儿。”
日头落下,暖光一点点隐退,宋晋和坐在轮椅上,在廊道上看着大门口依偎的两人,空了几天的落寞仿佛被堵上。
他和元德也应是如此,但他性格怪癖,从未有过如此至暖时刻。
他享受不到温暖,但他愿意看到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