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之恋》青城之青

51、借钱

　　1

　　青城之北，有山曰北山。山不高，然东西南北山岭连绵数百平方公里，不可谓不大。

　　八月初十晨，无云，晴碧万里。山脚下，有石阶通顶。草木皆盛，苔痕干枯。冷锋拾级而上，清香随风徐袭。但闻秋蝉悲咽，凄凄切切，如泣如怨，昔日声浪滔天不可闻矣。又闻鸟之欢叫，啁啾婉转，枝头觅食忙。

　　秋蝉何悲？夏虫不度秋也，岂知有冬，焉能曰冰哉。故鸟之欢，羽能蔽体，食能裹腹，何忧冬之将至。故曰：活在当下，乐在当下。

　　冷锋继续前行，偶遇一红妆女子，擦肩而过。无缘不相识，照面不知谁；有缘千里会，却道别离苦。世之烦恼，皆由缘起，相遇相知相处相爱，后爱生恨，音断往绝，从此陌路。然思不断，念不绝，若经年后重遇，或干柴烈火，或小桥流水，或一笑而过。人之悲，唯思念最痛。

　　风乍起，吹落片片黄叶，飘逸坠地。叶子何曾舍枝干，枝干何曾弃叶子，奈之如何？时也，风也，命也。故曰：叶化为泥，更护枝木，万千爱意，舍我其谁。

　　及至山顶，亭台楼阁，树影婆娑，天蓝如洗。极目处，波光潋滟，山河壮阔，大地丰茂，农舍雅院炊烟。

　　伊人在何处，宛在山之巅。

　　在山顶的亭台上，一个妇人坐在石凳上。她穿着一身宽松的黑色丝质套装长裙，肩挎着一个玲笼小包，聚精会神地看着手机。偶尔有游人经过，全然不觉。

　　冷锋远远看到了韩梅，叫了一声，然后撒开腿飞奔过去。一个多月没见了，每日每夜每时每刻每分每秒思念着的恋人，居然约在山顶会见，冷锋猜不透是何用意。

　　韩梅站了起来，张开双臂，迎接冷锋的到来。两人紧紧抱在一起，疯狂地吻着。

　　冷锋呢喃着：“你让我想得好苦。”

　　一会，韩梅推开了冷锋，歉意地笑道：“那么早叫你来，没扰你清梦吧？”说罢，便拉起冷锋的手：“陪我走走，十几年没爬过山了，还真别说，山上的空气真好。”

　　冷锋回道：“你喜欢，我天天陪你爬。”

　　“真的吗？你能天天早起和我爬山？”

　　“我肯定可以做得到，就怕你大老板做不到。”

　　“你别老板大老板小了，现在做老板比坐班房还苦。”

　　“小老板苦大老板不苦。”

　　“老板都苦，越大越苦，我现在是苦得不能再苦了。”

　　冷锋有点疑惑了：“中山那件事对你影响很大吗？”

　　“这件事算不了什么，过了就过了。”

　　“那你说的苦从何说起？”

　　韩梅望着远处，长叹了一口气：“世上老板千千万，唯有工程老板最苦难。”

　　冷锋紧拉了一下韩梅的手：“亲爱的，你又碰上什么烦心事了？”

　　韩梅缓缓道来：“青城这边的工程，快完工了，但拖欠的工程款有三百多万了。涂国盛的房子别说卖不动了，天天都有人上门吵着要退房。我找过几次涂老板要钱，他说要钱没有，要房就有，七折成本价，随便选，随便挑。我的房子够多了，我要那么多的房子干嘛？拿来怕烂在手里，不要嘛，又不知会拖到什么时候。”

　　冷锋不语。

　　韩梅继续道：“青城的三百万，咬咬牙还能挺住，大不了拿房抵，便宜点也能处理掉。但是水城的工程欠款已经累积到两千多万了，没物可抵，每个月还得往里垫钱，不知道还要垫多少，像个无底洞，我快挺不住了。”

　　韩梅又是长叹一声：“工程人难呀。”

　　太阳渐渐地升高了，万丈光芒倾泻在大地上，草丛里的露珠还没有消失。路边开满了各种各样的小花，韩梅随手摘了一朵，放在鼻子里闻，给冷锋一个微笑：“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这里约会吗？”

　　“当然记得！而且是仅有的一次。你说你喜欢山野的花，即便生长在偏僻的角落里，也有努力绽放的渴望与自由，不为取悦别人，只为大地的厚爱与生命的灿烂。”

　　“我还记得你做了一个花戒指和花草帽，这是你送给我的唯一的一份礼物，可惜不能珍藏保留。”

　　“我当时说，等我挣了钱首先要买一台相机，然后带着你去旅游，给你拍很多很多的照片，留下你的青春与美丽。认识你那年，最遗憾的是没有你的相片。”

　　“那你现在可以拿手机给我拍照呀。”

　　韩梅说罢从包里掏出一台手机递给冷锋：“用我这台新买的手机，拍照效果好。”

　　“等一下。”冷锋随手摘一些枝枝叶叶花花草草，编织成一顶花草帽，戴到韩梅的头上。韩梅笑容灿烂，摆出各种姿势。

　　两人拍照完毕。韩梅说：“这回弥补你的遗憾了吧。”

　　“这还不够，我要天天和你在一起。”

　　“你这是得寸近尺啊。”

　　“我们失去太多了，我希望以后能天天见到你。”

　　韩梅沉默了一会，道：“以后我可能很少回青城了。”

　　“为什么呀？”

　　“以后的形势难以预料，如果我要不回钱，我就要躲起来了，躲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事情没那么严重吧？”

　　“很难说，我得有这个准备，你也得有这个心理准备。”

　　冷锋有点急了：“你是说我们又要分开吗？”

　　“人生有太多的无奈，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只能听天由命了。我们回去吧，我要睡一个回笼觉，下午去公司看看。你回去也休息一下，你到公司后，交待黄经理把我带回来的月饼发下去，也交待一下海月，把上个月的工资发了，让大家开开心心过一个中秋节。”

　　2

　　唐海月担心了一夜，等不到洪池的消息，隐隐约约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洪池没有来公司，本来他是编外的，不需要来打卡。

　　冷锋像往常一样，准时来到了公司。

　　唐海月浮肿的眼袋让冷锋注意到了。冷锋问道：“昨晚你没睡好吗？”

　　唐海月勉强挤出笑容回道：“昨晚画稿，画着画着就睡不着了。对了，你家的设计图纸出来了，你要不要看一下？”

　　“你不会是为了我家的房屋赶稿吧？”

　　“是苏总那边催稿。”

　　“韩董回来了，她说下午过来。她让我跟你说，今天把上个月的工资发下去。”冷锋言罢便回他的办公室了。

　　冷锋的话像一个晴天霹雳炸得唐海月脑袋翁翁回响，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唐海月把玻璃门关上，赶紧拨通了洪池的电话：“洪大哥，那十万块钱你用了吗？”

　　“用了，但是金价一直下跌，仓位还是保不住。”

　　“你的意思是说，那十万块钱也没了？”

　　“海月，实在对不起，行情太诡异了，我完全没想到会这样。”

　　“你手头现在有十万块钱吗？公司今天就要发工资了。”

　　“能拖两天吗？”

　　“拖不了，韩董回来了，下午就过来。”

　　“昨天我把所有的头寸清空了，亏了八十多万，陈峰借给我十万，还有你的十万，全搭进去了。”

　　“全亏光了？”

　　“这样吧，我现在去公司，当面跟你说一下，交易记录都给你看一下，免得你不相信。”

　　“我现在关心的不是这个，而是你现在能不能马上拿出十万块给我，搞不好我工作丢了，更没颜脸面对大家了。”

　　“我还是去趟公司吧，和你当面商量。”

　　洪池匆匆赶到公司，把昨晚的交易情况说与唐海月。

　　唐海月打断了洪池的话：“洪大哥，我现在关心的不是这个，我都已经火烧眉毛了，你还不懂我的意思吗？”

　　“我是怕你不相信我。”

　　“你现在赶紧想办法呀。”

　　“我清空所有头寸后，只剩五万多回来，为了保仓位，除了借的二十万，我自己也搭进去二十万，已经没有多余的钱了。”

　　唐海月急出眼泪了：“那我只能等着挂上挪用公款的恶名被公司开除吗？”

　　“你先别急，当下能帮我们的只有冷锋了。”

　　“冷大哥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本来就欠了一屁股的债，他怎么帮得了？”

　　“他现在开的那台车，原先是我的，他的车油耗大，不适合跑车，我就把我的转给他了，他分期还我。我现在可以要回来，拿去抵押，可以马上拿到几万块钱。”

　　“那你赶紧去找他商量。”

　　“我是想让你先去跟他说明一下，然后我才跟他说出我的想法。”

　　“我怎么跟他说？说我拿了公司十万块让你炒金亏掉了？这不是自暴家丑吗？还是你去说吧。”

　　“车已经是他的了，他若不肯给回，该怎么办呢？直接问他借钱吧，得找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办法你自己去想吧，你先把剩余的钱转给我吧，中午之前必须还清。”

　　3

　　洪池来到冷锋的办公室。冷锋正在整理文档。

　　冷锋问：“最近没见你来公司了，忙啥去了？”

　　“没忙啥，给海月惹出那么大的事，在家闭门思过。”

　　“你来找我有事吗？”

　　“是有点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你说。”

　　“你现在没有跑车了，‘雷大妈’能不能转回给我？”

　　“怎么？你想去跑车呀？”

　　“非得要跑车吗？”

　　“骑大摩托多威风呀！后座再带着一个美妞，穿街过巷，招摇过市，不知羡煞多少人。”

　　“你别挖苦我了，我是想接送父母去医院看病方便。”

　　“我们当初说好的，这辆‘雷大妈’你可以随时找我要，就当是你的；我那辆停在你家门口，是与不是你的又有什么区别？”

　　“我还是想有辆自己的车。要不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把还没还清的余钱一次性结清给我，我去买一辆二手的？”

　　“你要车是假，要钱才是真吧？”

　　洪池苦笑了一下，不回应。

　　冷锋接着问：“你不差这几万块钱吧？你最近炒金赚不少呀。”

　　“钱不经花呀，最近搞工作室花了不少，又买了一辆摩托车。”

　　“你真要买车？”

　　“真的。”

　　“我分期还了八千块，还有六万块，我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呀。”

　　“你现在能拿多少？”

　　“三万。”

　　“你家不是准备要盖房子吗？你先匀一点出来呗。”

　　“那是我父母的钱，我不能动！”

　　“要不这样，你把你那辆SUV拿去抵押，能贷三万块，利息我出。”

　　冷锋听出了异常，盯着洪池的眼睛：“你那么急要钱干嘛？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炒金亏了？”

　　洪池窘迫了，吱吱唔唔道：“实话跟你说吧，我炒金是套牢了，昨天海月找我，说家里盖房子快封顶了，缺五万块钱，不想因此停工，找我要回本金，我现在拿不出。”

　　“哦，你没钱然后来打我的主意。”

　　“我想你会帮她的。”

　　“你别拿海月来忽悠我，海月如果真缺钱，让她来直接找我。你不说实话，休怪我不帮你。”

　　3

　　洪池悻悻离去，回到了唐海月的办公室。

　　“冷锋不肯借，他猜出我炒金亏了，我没说亏，说是套牢。我说是你为了家里盖房子要回本金，要不你借用我的话去问他借？”

　　“你跟他那么好的朋友关系都借不到，更不要说我了。要不你就坦白炒金亏了，需要周转一下。”

　　“这样说他更不会借钱，有谁会借钱给人去赌？”

　　“那现在怎么办？”

　　“你就按我说的去找冷锋借，百分百能借到。我出来之前，他怎么说的——如果海月真缺钱，让她直接来找我，我有多少借多少。”洪池学着冷锋的腔调，添了点油醋，把唐海月逗乐了，也感动了。

　　“他真这样说的？”

　　“假一赔十。”

　　“向别人借钱多难为情啊，我开不了这个口。”

　　“开不了也得开，这是唯一的可行方案了。”

　　于是，唐海月来到了冷锋的办公室。唐海月满脸涨得通红，好像做错事的小孩子等待老师的责罚，又像是初恋少女初会情郎，忐忑而不安。

　　冷锋猜到唐海月的来意了，立马站起来走向唐海月，说：“唐总，你有吩咐叫我就行了。”

　　唐海月歉意地笑了笑：“刚才洪大哥来找你借钱，是我需要钱，我家里的房子这两天就封顶了，还缺点钱。”

　　“需要多少？”

　　“五万。”

　　“我手头只有三万，差两万。”

　　“你再想想办法呗。”

　　“今天不是发工资吗？我和你的再加上洪池的，能凑齐五万块。”

　　冷锋的话直击唐海月的心窝，有点慌乱了：“我——我父母刚才打电话给我，说是马上要，正等着拉泥浆过来，还有钢材、砖块，所以很急，要不我也不会向洪大哥要钱。”

　　冷锋料想他们的话有隐情，但不想去追问，在他眼中，唐海月纯洁得像一张白纸一样，他不想也不忍他的猜测去玷污了这张白纸，于是道：“我家的建房款存在我父亲的存折上，我现在去银行取，一会转给你。”

　　唐海月向冷锋弯了一个腰：“太感谢冷大哥了！”

　　待冷锋离开后，洪池来到唐海月的办公室，见面就问：“怎样了？”

　　“冷大哥说去银行取钱了。”

　　“是他父母的建房款吧？”

　　“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提过，他说父母的钱不能动，我才提议让他拿车去抵押，然后他就怀疑我炒金亏了，不肯借了，没想到他对你二话不说就借了。”

　　唐海月有点骄傲了：“因为我是总经理。”

　　“我想没那么简单，他这是重色轻友啊。”

　　唐海月乐呵一笑：“冷大哥是很纯粹的人，你别把他想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