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爱情故事》青城之青

6、尘之缘

　　凌晨一点，冷锋回到宿舍，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思绪太汹涌，酒精压不住。其实他喝的酒并不多，顶多就两瓶啤酒，没有一点醉意，只是有点胸闷。

　　令他朝思暮想肝肠寸断的韩梅，此刻在何方？说好一两天就联系的为何音讯全无？难道她遇到了什么麻烦事？他不敢去想，不敢往坏的或最坏的方面去想。

　　他想起了王芳——一年前在深圳和他有过一段短暂恋情的王芳，因为自己黯然离开而失去了联系。如果不是龙哥提起，怕快要遗忘了。

　　他忽然又想起一桩未了缘，会不会像和王芳一样短暂遇见，然后悄无声息地消散在茫茫人海中。

　　这是一段非常离奇的艳遇。

　　时间回到清明节前的一个夜晚，十点多钟，早已过了打烊时间，大门半掩，冷锋坐在柜台旁边按着计算器盘算一天的营业收入。忽然，门口传来一个姑娘的声音：“靓仔，你这门口的摩托车是搭客的吗？”

　　冷锋正低着头，吓了一跳，完全没想到会有人突然闯入。冷锋抬起头，看到一个女子向他投来急切且期盼的眼神。女子面容清秀，略施粉黛，略带疲惫。她左手拿着一把折叠伞，右手拿着一瓶矿泉水，肩挽着一个小背包，乌黑的长发扎起一个马尾，一件黑色的薄风衣敞开着，没拉链子，内衬一件白色的鸡心领打底衫。女子的呼吸有点急促，圆鼓鼓的胸部起起伏伏，兴起是匆匆赶路所致。

　　冷锋猝不及防，有点紧张，回应道：“我不是搭客的。”

　　“我刚从东莞回到沙河，我家在东安村，现在找不到摩的了，你可以送我回去吗？”

　　冷锋正待开口，女子紧接着说：“我给你油钱的，加倍给。”

　　“不是油不油钱的事，我，我，我刚学会开没多久，我驾照都没有。”冷锋有点口吃了。

　　“能开就行了，我相信你。”

　　“不是，我真的开不好，原来是三个轮的还好，现在改成两轮的才没多久，我开经常会熄火。”冷锋诚恳地拒绝。

　　“慢慢开就行了，我相信你。”

　　“你到车站附近看还有没有摩的，我这台车又笨又重，真的不好开。”冷锋又一次拒绝了。

　　“我刚从车站走下来，转了半个多小时了，找不到摩的了。老板，你就帮帮我吧，我父母知道我回来了，电话联系不上，一定很焦急的。”

　　“如果是白天，可能我会帮你，现在都快十一点了，天那么黑，我又不熟路，东安村在哪里我都不知道，你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冷锋毫不犹豫地再一次拒绝。

　　“东安村很近的，林场路口往北走五公里再往东走几里地就到了，平常骑摩托车十五分钟就到了，我家在东安河桥头旁边的小学里面，很近的。”

　　晚上突然冒出一个大美女，冷锋除了驾驶技术不佳真心拒绝外，还担心会不会是陷阱。这几年，拦路抢摩托车的案件没断过。

　　“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晚上都没人敢走农村路。”冷锋终于道出了拒绝的真正理由。

　　“唉！塞车太严重了，恩平塞、阳江塞、茂名塞，一路都塞。我早上六点从长安上车，整整坐了十六个小时。”

　　说到这，女子拿起矿泉水“咕噜咕噜”喝了几口。兴起是太急了，在她扬起头吞咽的时候，有几滴水滴到了白色衣服上，渗湿一小片，可以清晰地看到了胸部的轮廓。

　　冷锋礼貌地移开视线，略微侧着头。女子转下身子，打开背包，翻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抹了抹嘴唇，然后拉了一下风衣，娇羞地道一个歉意。

　　在女子翻包的时候，冷锋注意到有一个工牌。问道：“你在东莞做什么的？”

　　“在表壳厂上班。”女子似乎明白冷锋要问什么，又打开背包，拿出工牌亮了一下，说道：“我在厂里做两年了。”

　　“表壳厂生产表链吗？”冷锋忽然抛出一个怪问题。他去年在深圳宝俊金饰厂打过工，了解表链的生产工序。

　　“我们厂不生产表链，只生产表壳，石英的、玻璃的、水晶的、蓝宝石的什么都有。”

　　冷锋“哦”了一声，忽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其实女子刚才亮工牌的时候，他已经看到了。

　　“我叫陈尘，耳东陈，尘土的尘。”

　　“哦！有这样的名字？”

　　“我爸起的，他在小学教语文的。我爸说未来总是漂浮不定，只有前尘往事才值得永久回味，所以就叫我陈尘。”

　　“外面下雨吗？我看你鞋上都是泥块。”冷锋的眼光居然被尘字引向了女子的脚。

　　“见笑了。”陈尘蹲下，用手中的纸巾擦拭一下鞋面，白色的鞋面沾了不少的泥巴。陈尘边擦边说：“这个名字不好，尘埃卑贱微小，不足道哉。”

　　冷锋已经清晰地看到了一道深沟，白如雪夜霁月，还一抖一抖的，十分晃眼。冷锋长了23岁，没有正经地谈过恋爱，不知男女肌肤之亲，眼前近距离地看到此番春光，一鼓热血霎时冲上脑袋。“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难道是这般意境？

　　冷锋有点慌乱，不敢再看，笑声道：“好一个不足道哉。在浩瀚的宇宙中，地球轻若微尘，更别说人类之渺小了。”

　　陈尘站起来，低着头，轻轻地抿着嘴唇，一道红晕涌出两面脸颊：“你不要笑我，我读书少，高中没读完就跑去打工了。”

　　“外面真下雨呀？”

　　陈尘甩了一下马尾，用手摸了一下，说：“我刚才进来有点毛毛雨，很小很小。”

　　“好吧，我送你回去吧，说好不要钱啊。”冷锋至此判断此女子是正经姑娘，于是答应了陈尘的请求。

　　“谢谢！谢谢！太感谢了！如果不是遇到你，今晚我就回不了家了。你真是大好人，但是钱我还是要给的。”

　　“帮人怎么能要钱呢？如果你要给钱，我就不送你了。”

　　“你不要钱我反而觉得不心安了，我跟你初次见面又不熟。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二三十块钱，但是我只有通过金钱方面的补偿，才能够表达我的谢意，也是对你付出的尊重。”

　　“好吧，随你吧。”

　　笨重的“幸福牌”摩托车发了了沉闷的“突突”声。陈尘蹬上了摩托车后座，横着坐。

　　去往林场的路是一条乡道，有一小段的沥青路，沥青路早已变得坑坑洼洼。很快，沥青路就变成了沙石路。连日的绵绵阴雨，使沙石路变成了黄泥路，路面被车轮碾起了一道道深深的辙痕。

　　黑夜吞没了天空与大地，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摩托车的灯光并不是很亮，昏黄的灯光连飞蛾蚊虫都不屑来扑。

　　摩托车在辙痕间前进。辙痕很窄，时直时弯，时高时低，有时候中间还堆有泥块。摩托车像醉汉一样摇摇晃晃，有时候把陈尘颠起来，让她不时发出一些低声的惊叫。

　　“你这样坐不行，很容易甩出去的。”冷锋把车停下，回过头对陈尘说：“你两腿夹住座椅，踩着脚蹬，这样稳妥一点。”

　　陈尘下车，变换了坐姿，双手紧抓着车架。

　　天空飘着毛毛细雨，细到你感觉不到雨的存在，但是风一吹还是感觉到有一点点扑面的撩拨与侵扰。

　　路况越来越差，好像拖拉机翻过的田地，一道道的辙痕像一道道的沟垄。不要说开车，即使是行走都相当困难。

　　忽然，前面有一个小水坑，冷锋脚刹手刹一起紧急制动。陈尘坐不稳，物理惯性所致整个身子往前俯冲，撞到了冷锋，前额磕了一下冷锋的后脑壳，整个身子紧紧贴在冷锋的后背上。

　　在这贴合的一瞬间，两颗陌生的心灵开始融汇了。

　　冷锋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女人香，混合着些许汗臭味。

　　一秒二秒三秒，足足有七秒，陈尘才缓过神来，她往后挪开了，尴尬的、羞涩的、喜悦的，五味杂陈，涌上心口。

　　摩托车陷在泥淖中了，无论怎么折腾都无济于事。

　　“车子过不去了，你先下来吧。”

　　陈尘下了车。冷锋继续操控车把，左右扭动，发动机“呜呜”地咆哮，仍然无济于事。

　　陈尘走上前，抓住车架说：“来，我帮你推一下。”

　　冷锋再次加大了油门，使劲地扭动车把，终于把车推过了另一道辙沟。

　　陈尘复上车，歉意地说：“真不好意思，让你受累了，没想到路那么烂。”

　　“没事，你坐稳一点，我加快点速度，照这样走，估计天亮都走不完。”

　　为了平衡笨重的车身，冷锋的双脚离开了脚踏，左右脚不停的点着地，一双皮鞋早就变成一双厚重的泥鞋。车速越慢车身越摇摆，冷锋不得不加大油门。但是一路的泥泞坎坷，摇摇晃晃，停停走走，车速越快车身越是摇晃颠簸。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陈尘已经是有意或无意的紧抱着冷锋了，生怕摔下来似的。即使是这样，偶尔两人还一起被抛起来。

　　汗水湿透了后背，冷锋不知不觉感受到一股接一股的暖流像海浪拍岸般不断地涌来，仿佛是电子的负极源源不断地向正极输出电流，使他血脉贲张心跳加速。

　　水至柔却能穿岩裂石，火至轻却能销金蚀骨。天地万物，无不因能量而变；人世悲欢，无不因情而起。情是什么？看不见摸不着，却藏于每个人的身体内，能使人振作也能颓废，能使人重生也能毁灭。

　　陈尘已经无法保持她的妗持了，她把脸贴在冷锋的后背上，浮想联翩。眼前这个男子虽然刚开始有点冷漠无情，现在看来他的高冷拒绝确实出于技术的笨拙，他一旦允诺，便不辞劳苦。我们这算不算是缘份呢？他能不能做我男朋友呢？他有女朋友了吗？

　　陈尘想起了前男友，相处了两年却是无果而终，分手的理由仅仅是由于她母亲精神有点不正常而遭到前男友父母的强烈反对，令她肝肠寸断，爱恨交加。与前男友相恋两年，没有过出格的行为，今晚与一个陌生男子如此前胸贴后背的碰触、摩擦、挤压，却使她心旌荡漾。

　　夜色越来越浓，除了两旁的行道树隐隐约约还能看到一些轮廓，什么也看不清了。

　　雨渐渐的大了，由毛毛雨变成了丝丝雨。雨水落在冷锋的脸上，浑然不觉，他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他已经完全没感觉了，他只感觉到一个陌生的女子紧紧地抱着他。

　　冷锋全神贯注地盯着前面的路，把所有的臂力压在车把上，他生怕翻车，一旦翻车，那将是很尴尬的事。刚开始，陈尘“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给了他勇气与幻想，现在黑夜与泥泞赋于他们的机缘巧合，激发了他潜藏于体内的某种渴望。如果黑夜没有尽头，他们宁愿就这样一路颠簸下去。

　　一路无话，两人各怀心事。半个小时很快过去了。

　　“应该快要拐弯了，你注意下右手边有一个路口，路口有一个东安村的路牌。”陈尘提醒冷锋。

　　“好的，你坐稳就行了。”冷锋回应道。雨水已经模糊了他的镜片，视线只有几米远。

　　又走了一会。忽然，冷锋一个急刹，问道：“是不是这个路口？”

　　陈尘抬起头，借着微弱的灯光，细细看了一下：“对，就是这个路口。”

　　冷锋向右调转车头，加油，突然响起了“卡嗒卡嗒”的声音，车子无法前行。

　　“完了，掉链条了，你先下来吧。”

　　陈尘下了车，帮助推车，推出了路边。刚好旁边是一块开阔的平地，周围种满了桉树。

　　冷锋把摩托车停稳，扶着座椅架，用脚蹬着脚撑，后轮就撑起来了。

　　冷锋掀开座椅，拿出一个工具包，然后来到车头，借着灯光翻找工具。

　　“你有没有纸巾？我要擦一下眼镜片，我看不清东西了。”

　　陈尘拿出一片纸巾，递给冷锋，看到冷锋满脸是水，又拿出一片纸巾，说道：“你脸上全是水，我帮你擦下吧。”说罢便靠上前。两人面对面，彼此能感觉呼吸的气息。

　　冷锋扔掉工具包，瞬间把陈尘揽入怀中，陈尘也不拒绝，双手勾着冷锋的脖子，两人便疯狂地吻起来。

　　冷锋快要决堤了，一只手哆哆嗦嗦伸到了陈尘的腰带扣上，并解开了扣子，欲解开裤子纽扣。陈尘忽然抓住冷锋的手，并推开了他，说：“给我保留最后一道防线好吗？我只想留待最合适的时候留给我最爱的人。”

　　冷锋哪甘罢休，不松手。

　　陈尘扭过脸，生气了：“你再这样，我们就到此为止吧。我家也不远了，走我也能走回去。”

　　陈尘的话像一盘冰水泼下让冷锋瞬间清醒，忙不迭地道歉。

　　陈尘抚摸着冷锋的脸颊，爱意盈盈地说：“我没有责怪你，只是我们才刚接触，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到那一步。况且，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

　　“哦，我叫冷锋。”

　　“姓冷啊，这个姓很少的，你不是本地人吧。”

　　“嗯，我老家曲江的。”

　　“你赶紧弄好车吧，很晚了。”

　　冷锋又拉过陈尘，亲吻了一会。他千般不愿万般不舍，他愿在这暗黑的夜里与世界一起沉沦，他不知道把陈尘送到家后，以后还会不会再见面，不无伤感地问道：

　　“你以后会来找我吗？”

　　“会呀，我知道你店在哪里了。”

　　“你这趟回来，还要上东莞吗？”

　　“嗯，家里有点事，回来一下，过完清明就走了。”

　　“这样啊，那我们以后岂不是见不着了？”

　　“我回来你养我呀？”

　　“好啊，我养你。”

　　“我一个月工资三千多，你养得起吗？厂里还要提拔我做主管呢。”

　　冷锋去年在深圳打工时，工资才一千五，三千工资确实很高了。冷锋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三千在他眼中不算什么，他梦想着月挣一万块呢。冷锋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三千算什么，我以后一个月能挣一万呢，挣的钱全给你。”殊不知，冷锋正为亏损发愁呢。

　　陈尘笑了：“行了，你真当我是你老婆了，我们现在什么关系都不是。”

　　“不，我要你做我女朋友，以后做我老婆。”

　　“好了，行了，以后的事谁也不能预料，看缘分吧。哦，对了，你今年多大了？”

　　“我今年23。你呢？”

　　“我不告诉你，你不知道女人的年龄是秘密吗？”陈尘卖了一个呆萌，然后正儿八经的说道：“赶紧把车修好，时间不早了。”

　　疯癫了半个多小时，是时候要赶路了。

　　冷锋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长螺丝刀和手电筒。手电筒交给陈尘拿着。冷锋右手拿着长螺丝刀卡在掉链处，然后左手转动后轮，同时长螺丝刀向前拨动，链条即刻归位了。

　　继续前行。陈尘抱着冷锋，一路说说笑笑，俨然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这一段村路好走多了，虽然也是泥路，但是没有辙沟，走得还算比较顺畅。

　　半个小时后，经过一座桥，桥头不远处有一棵大榕树。

　　“到了，就是这里。”

　　冷锋停稳了车。陈尘走上来，深情道谢。

　　他们再一次热吻。陈尘早已将准备好的五十元钱悄悄塞到了冷锋的衣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