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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岑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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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仁远比预期要昏迷得久,一晃,就到了岑亿来到药王谷的第二年。
出乎意料,卫仁的师父提前出关了,看见他在老老实实读书,竟比他还出乎意料。
岑亿提心吊胆,生怕自己被看破,结果对方只是潦草和他嘱咐几句,匆匆出门了。
春花盛开的季节,那少年终于睡了个饱,懒洋洋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一说带他回家,卫仁果然十分兴奋,登时也顾不上“死活学不会”飘出来的事了。
对方兴致勃勃地教他偷溜到某号传送阵,趁着清晨正好,来到了人来人往的南城。
南城是南地最繁荣的都市之一,规模比两个青盎城还大。
没有宵禁,城市上空日夜响着车马喧嚣,透过厚厚的青石板,传遍每个角落。
码头上停了众多轮船,赤膊工人们来回搬着各色货物,以及成块的纯度不高的下品晶石,用以充当能源。
岑亿路过来来往往提着行李的人们,登上了一艘大船。
轮船时走时停,在大些的城市,就停上一夜。
那少年看上去并不着急,成日喊他上夹板吹风,看波光一圈圈荡漾开,看太阳升起太阳落下,似乎知道他的故乡永远都在那里等着他,不弃不离。
岑亿曾经有过后悔的冲动,想着在这种安逸的地方,长长久久住下来也不错。
但还没等他犹豫出个结果,才下了船,就有人混着人流,顺走了他腰间的令牌。
那少年骂骂咧咧飘回来,见他实在低落,又道晚些让那老头再打一个行了。
旋即,果然教起他内化领域,自己住了进去。
没了令牌的滋养,少年的灵魂日益萎靡下来。
岑亿曾提出要不回去算了,下次再来。神府里的锦衣少年却撅了撅嘴,说了句经典的来都来了,执意不肯回去。
“话说,我没教过你弄这个丑东西啊,哪里来的?”卫仁抬抬下巴,指指树上挂着的藤蔓,微微蹙起眉。
那是在青盎城期间,刘承德提前给他建的框架。
岑亿沉默片刻,道:“我读了些书,没忍住试了试。你要是介意,我现在拆了。”
“算了,晚点我自己拆吧,省得你不小心拆得破破烂烂,那我可怎么办。”
卫仁狐疑地一转眼珠,抱着的胳膊却慢慢放下来,像是累了,没一会儿躺在毯子上睡着了。
很奇怪,明明他没有再次建构领域,那些藤蔓却一日日长起来。
那少年一日里睡着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
……有一次,他都已经买好回去的船票了,混在人流里,即将登上甲板。
一眨眼,他却走在了小道上,阳光灿烂,几个人从后面打马而来,高喊着劳驾。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总算知道——
真的回不了头了。
于是,一边拿母亲安慰着自己,一边带卫仁回了家。
那少年生在富商家庭,屋院特别大。
过了宅门、影壁、外院,又过二门进了内院,各个厢房各条游廊都走遍,最后入了第三进院,屋前屋后山水绿树全部翻过,掘地三尺,找不到一个人。
他在对方的催促下,连忙抓了个邻居问话,说是:
一月前卫仁父亲难得回来,带全家乘船去了上游游玩,误喝了修世宗门人随手丢弃旧药的水源,没几天就离世了。
外地的亲戚赶来处理过丧事,过段时间,很快回去经商了。
今日才来,头七早也过了。
……那少年哭晕了过去。
卫仁甚至不再在乎地上的草屑和树上的脏渍,像是灵魂里又灵魂出窍一遍,完全不管身上爬过来的藤蔓——或者根本没意识到。
只是执着地喊他一遍遍翻过整座院落,走过姐姐读书的学堂、母亲记账的会堂,常常喊他去码头坐着,等轮船一艘艘驶来又离开,等父亲和哥哥一块带着礼物回来。
这么过了一个月后,少年眼神空空地看着神府里的满目青绿,眼睛已经哭干了,难得说一句与寻找无关的话。
“要是我不修仙就好了。”他这么说。
说完又哭了,哭着说:“回去,我们回去吧……”
“……我要回去,去找师父。”
岑亿答应了。
其实他已经狠不下心了。
他也是失去亲人的人,到底为什么……会做这个决定。
……
下一次睁眼的时候,却见少年坐在树下,藤蔓爬上腰腹、肩膀、脸颊,缠满他的全身,慢慢地问:“你真的会分离术?”
岑亿听见自己轻柔地做了回答,落到草地上,朝那少年伸出手。
……就那么看着那少年一点点站起身,将手放在他的手心。
他想大声叫住他,叫他不要相信自己,叫他跑得越远越好。
嘴里却发不出一个音节,感到自己的面部肌肉,压抑了很久,流出了一个微笑。
……旋即,他像是被扔进洗衣机里,看到了自己的一生。
父母离异,母亲一人拉扯他长大。
他很争气,一路考上最好的医科大,硕博连读,成为某三甲医院最年轻的主治医师。
只是母亲突然得了癌症。还好发现得早,一切都还有机会。
……但现在没有了。
他又看了那少年的半生。不,不足半生。
真的是那么肆意张扬,和小心谨慎的他,完全不一样。
……他会怎么看自己呢?
其实不难猜。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慢慢消散,如烟雾拨开,只余一片彻彻底底的寂静。
有一句话却浮了上来。
“……记住了,要还我的。”
……
这又怎么样呢。
他也是个不太配合的共犯,罢了。
#
谪仙岛上终年云雾缭绕,海浪隆隆地拍来,却远得好像在天边,声音闷而重,像盖在厚重的水缸里。
一座岛,只有药王谷一座山那么大。
但却怪峰林立,高低不一,又尖又薄,困在云里,仅仅冒出个头。偶尔掉下块岩石,荡起无数回响。
一个青年坐在一座峰里,神色淡得似雾,利剑插在石里。
狭小的平台外,是望不见地的雾白。
忽然,怀里的传讯石嗡的响起来,自顾自跳到半空中,投出一个人影。
那人生得一双多情的桃花眼,折扇一转,笑嘻嘻道:“你好啊,好久不见。”
“我不帮你收拾烂摊子,”青年垂下眼,毫无波澜道,“没什么事,挂了。”
“我不是来找你替我善后的。”俞心熹开开心心弯一弯眼,“——出于旧日情谊,我是来提醒你,烂摊子可能会自己来找上你。”
青年一掀眼皮:“说清楚。”
“有个和你一样原主还在的倒霉孩子,我给他定了计划,帮他吞噬原主,最后关头却放弃了,一点也不愿干了。真没办法,我又不能替人吃饭,那原主就活下来了。”
俞心熹摇着扇,白发垂到肩头,勾起唇笑:“——幸好,我留有一手,让你来帮我背锅了。”
“……”
刘承德抬起眼,一扫这个没脸没皮的人:“我还以为你会杀了他。”
“不能杀啊。药王谷天才弟子,要是突然死了,那可真不好办啊。他那师父,最近察觉到谷内异常的空间波动,我还没布置好呢,还是先别惊动他们。”
“你这么好心?”
受到质疑,俞心熹反而笑得更开心了:“所以我给他种了一点小东西呢。但是不会死。”
刘承德一点也不好奇,面无表情道:“要是你只是为了说这些,那……”
“哎,我说,自从我帮你吞噬了原主后,你道德感倒是越来越高了。”俞心熹挑一挑眉,打断道,“我还是更喜欢你以前的样子……”
“挂了。”
刘承德一抬手,澎湃的灵气覆盖上去,传讯石上的白发青年,倏忽消失不见。
很快,石头跳动一下,俞心熹拉着一张脸,重新打了过来。
——这颗是子石,没办法拒绝母石的联络。
“喂,你真是越来越没礼貌了,现代社会的素质教育喂狗去了?”
于是刘承德礼貌问道:“还有事?”
“下届的比武论道,我有个计划……”
“不去。”
“我算过时间了,那时恰好有次空间异动,说不定能……”
“不去。”
俞心熹:“……”
他耐着性子道:“你不是想回去吗?你扪心自问,我哪次计划,有对你不利过?”
刘承德看他一眼:“就刚刚。”
“……那是意外。”
“不信。”
“真是意外,谁想到那傻子竟然一点求生欲也没有,愿意让原主活着,可不像你那般果断。哪怕只有一点点意愿,我都能帮他了。太不争气。”
俞心熹耸一耸肩,无奈道:“——还是,你害怕一个刚满十八岁的毛头小子?那我也没办法,我哪里能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反而越来越胆小怕事……”
刘承德淡淡道:“激将法没用。”
俞心熹:“……”
他掏遍肚子里的话术,那个傻屌剑修却一句“不行”来回车轱辘说着,油盐不进,一点不听。
正寒了脸色,准备爆发,对方却说一句挂了,随后把传讯石扔进了储物空间里。
——强行下线。
俞心熹收起笑容,折扇忽的一停,扯了扯嘴角。
妈的,傻屌剑修。
别给他找到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