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宋封

3、第3章 仿生人会梦

　　“这铁皮真的能说话吗？”楼苏鄙夷地踢了踢那个奇形怪状的东西。

　　一旁的女人抽动了几下嘴角，忍下怒气道：“这是最新款的机器人，只需要跟您生活一段时间就可以变成您的样子，模仿您的习惯和性格，最终彻底变成您。”

　　楼苏沉默片刻，双臂交叉摸摸胳膊：“听着好恐怖。”

　　“没事的楼小姐，这种机器人的核心程序就是追随主人，她对您是绝对忠诚的。您患病这段时间，也可以让她照顾。”

　　铁皮在女人的指使下缓慢起身，静静观察了一下四周，最后朝楼苏招了招手。

　　楼苏好奇地贴过去：“你叫什么名字？”

　　0137将她上下扫描了一遍，带着明显的机械音道：“0、1、3、7。”

　　“机器人都用编号命名的，”女人解释道，“您可以自由给她改名。”

　　“不用了，就叫这个挺好的，”楼苏摸着下巴围着这铁皮转了一圈，最后评价道，“太胖。”

　　女人要被她气晕了。

　　0137开始为自己辩解：“我会、减肥的。”

　　女人受不了：“楼小姐，初始形态都是这样的，日后会根据您的需求变化。”

　　“哦。”

　　*

　　“0137，坐下。”

　　0137重心下移，姿势标准地坐到沙发上，抬起眼看举着手机录像的楼苏。

　　楼苏咧着嘴笑得灿烂，“0137，握手。”

　　0137乖乖伸出右手，搭在楼苏的手心，触感传入手掌上的接收器，经过电路传输，最终在虚拟大脑中缓缓形成一个认知——

　　人类的手，很柔软。

　　楼苏握住她的手上下摇了摇，又摸上她的脑袋。

　　“为什么头发这么短呢？好丑。”

　　0137歪歪脑袋，程序告诉她要顺从主人的一切意愿，“主人，需要我现在马上长头发吗？”

　　“啊……好啊。”楼苏点点头，想见识见识这所谓的高科技。

　　作为博士实验成果中最优秀的那一个，0137拥有出色的身体协调能力，能加速毛母细胞的增殖分化，让头发快速生长。

　　楼苏眼睁睁看着她的头发从几厘米，长到齐肩，再到腰部，不由得夸赞：“好厉害。”

　　0137学着楼苏的模样笑了笑，头发顿时长得更快了。

　　已经生长到小腿的头发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逐渐蔓延到脚踝，偏偏0137还那么灿烂地冲她笑着，不免有些吓人。

　　“那个……要不要停一停？”楼苏犹豫道。

　　0137很听话：“好的，主人。“

　　黑发立刻停止了生长，0137抬眼看向她，等待下一步指令。

　　楼苏挑起她的一缕头发，仔细看了会儿，不由感叹，居然真的和自己的头发一模一样。

　　只是有些太长了。

　　她拿起茶几上的剪刀，几刀咔嚓下去，顿时看起来清爽不少，她对打理头发这方面一向颇有心得，如果不是得了病，她有考虑过去当个理发师什么的。

　　0137老老实实坐着，她并不是人，不会因细碎头发掉落在皮肤上而感到不适。

　　被剪到刘海时，她也没有像人一般反射性闭上双眼，只是很安静地看着面前的楼苏。

　　楼苏看起来并不像个病人，没有骨瘦如柴，没有面色苍白，此刻的脸上还带点笑意，似乎对自己的手艺满意至极。

　　“好啦。”楼苏拍了拍手上的碎发，把镜子给她递过去，笑道，“这样还算像一点嘛。”

　　0137“嗯”一声，接过镜子。

　　博士已经告诉过0137，她的主人需要自己扮演她。

　　镜中笨拙的金属块头在此刻悄悄发生转变，肤色转白，头颅也逐渐缩小，连身材都高挑了些许。

　　楼苏呆呆看了她一会，又伸手揉她的脸：“天呐……”

　　居然有人模样了。

　　虽然五官依旧平淡无起伏，四肢也并不纤细，可已经隐隐约约看到了楼苏的影子。

　　0137学着人类那样轻轻眨了眨眼，瞳色随着她的动作开始变幻，慢慢由深黑变成了琥珀色。

　　是和楼苏一样的瞳色。

　　*

　　“喂，今天晚饭做了什么？”

　　0137闻声转过头，灿烂笑一下：“您说想要辣子鸡，可是医生说……”

　　“听她的干什么？”楼苏不满，“听我的，就做这个。”

　　“好的。”

　　照顾了楼苏一个多月，0137已经对她的性格习惯有了大体的了解，自理能力一般，个性偏幼稚，思维比较跳脱，生气时喜欢阴阳怪气。

　　一些不起眼的细节方面也有观察到，比如喜欢随处放些糖块，偏好甜辣口……

　　这都是很有用处的，方便自己更好的模仿她。

　　晚饭时，楼苏让她坐下陪自己一起吃饭。

　　按理说，机器人是不需要吃饭，食物不会被消化吸收，只是穿过近似肠道的管道，在黏液的阻挠下慢慢蠕动。

　　0137乖乖坐在她对面，拿起了筷子。

　　经过一个月的模仿，仅从外表上，已经完全无法分辨两人了。

　　楼苏托着腮看她将一块肉放进嘴中，慢慢咀嚼。

　　“辣吗？”她问。

　　被称为痛觉的反应从舌头传来，按照程序，感到痛时，0137应该立刻露出不适的表情，并去寻找缓解痛感的办法。

　　可是主人看她的目光好热切，似乎期待她做出开心的表现。

　　0137缓了缓，而后笑道：“还可以，很好吃。”

　　既然主人喜欢这种痛感，自己也应该喜欢才对。

　　楼苏觉得很新奇，又给她夹了几块肉，“那你多吃一点。”

　　这还是楼苏第一次找到和自己辣度同频的人，不由得很高兴，甚至取了些珍藏的酒出来和0137一起分。

　　她现在已经和家人分裂，唯一还算得上朋友的人只有自己的主治医师，可医生怎么会允许她乱吃这些东西，因此想分享都分享不了。

　　见到主人高兴，0137莫名也很开心，只想顺着主人的心意来，只要主人能快乐就好。

　　直到楼苏起身去取下一瓶酒时，“咚——”

　　楼苏面色惨白地晕倒在地。

　　*

　　0137趴在重症病房的玻璃窗前，看着主人全身插满了管子，微弱呼吸着。

　　她刚刚被博士训了一顿，博士拆开她的脑子，将核心程序由追随主人变成了保护主人。也就是说，如果以后楼苏再做出伤害她自己身体的行为，0137就会阻止她。

　　楼苏得的是慢性绝症，离死亡本来还有四五年，可因为心理压力太大，身体别的地方也开始出现问题，如果再像今天一样酗酒，不知道哪天就要嘎嘣一声死掉。

　　0137终于意识到楼苏的情况有多恶劣。

　　这次事过后，楼苏依旧拒绝了医生的要求，没有选择住在医院，而是和0137回了家。

　　楼苏说，在医院会有一种随时都可以死掉的错觉。

　　楼苏说，她还不想死。

　　回到了家，楼苏在客厅看到了一个崭新的轮椅。

　　她转头看0137：“我没瘸吧？”

　　0137认真回：“医生说您要少运动……就算您不同意我也会强迫你每天坐在轮椅上，去哪只能让我推您去。”

　　0137说完，就准备好被楼苏骂一顿。最近状态差，楼苏心情不好，偶然会控制不住地对她发泄几句。

　　可楼苏只是“哦”了一声，就回了房间。

　　……

　　主人的情绪越来越低落了。

　　虽然只陪伴了她三个多月，0137却能很明显地感到这点。

　　由于化疗，头发在渐渐脱落，0137把自己的头发剪下来做成假发给主人戴好，希望能让她高兴一点。

　　可依旧于事无补。

　　0137很苦恼，明明自己会很多东西，也了解主人的一切，可就是不能让主人高兴起来。

　　哪怕只是让她露出一点点笑容，自己都无法做到。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近乎于挫败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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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苏坐在轮椅上，用毛毯盖住腿，上面放着一本翻开的相册。

　　照片上的女人皮肤很白，眼尾有颗泪痣，看上去清清冷冷的。0137只是看了女人几眼，便把目光放回了主人身上。

　　楼苏的嘴角带了点浅淡的笑意，似乎面色也好了些。

　　0137知道这女人是谁了。

　　她就是林声，是主人的女友，是自己要替代主人去爱的那个人。

　　楼苏用指尖轻轻触摸着那个人的面容，语气略轻快地对0137道：“你知道吗，我三年级的时候送给她一个耳钉，从我妈妈房间里捡的，她以为是我自己攒钱买的，特别感动，为了能带上，想用笔尖给自己耳垂穿孔，还是我拦下的。”

　　她又轻笑一下：“明明小时候那么大胆，长大却变成了一个胆小鬼，怕高还怕水，以前我带她去跳水，说了多少好话都没劝下去，还给我甩脸子看。”

　　“总是不好好吃饭，胃病都把我传染了……”

　　在谈论这个女人时，楼苏的目光总会格外温柔一些，声音也会很轻很软。

　　“你有在听吗？”楼苏问。

　　“嗯，”0137点头，“您很喜欢她，我在学习了。”

　　那种爱上一个人的感觉，觉得对方无论做什么古怪的事都可爱得要命，0137在费力一点点了解。

　　模仿楼苏，变成楼苏，最后代替楼苏去爱这个人，她一直清楚自己的使命，也一直是她努力的方向。

　　除此之外，不该有什么别的念头的。

　　确实不该有。

　　楼苏对她笑了笑：“你现在长得倒是很像我了，可是别的方面都不像。”

　　“……我会努力的。”0137低下头。

　　“我问你，”楼苏把身体靠近一些，“如果你回去后，发现她喜欢上别人了，你会怎么办？”

　　0137想了想，“如果爱她的话，就要成全她吧。”

　　楼苏敲她的头：“笨。”

　　楼苏继续道：“你的任务，就是一直去爱她，不要让任何别的女人靠近她身边，如果她喜欢上别人，你就想方设法地拆散她们，一定要让你自己呆在她身边，死也要赖上她。”

　　“主人……”0137慢慢抬起头，“您好坏。”

　　楼苏叹口气：“唉，是有点坏。”

　　她把指尖从照片移到那张与自己一般无二的脸上，轻道：“那就当我很坏吧。”

　　主人在掐自己的脸，0137知道自己应该感到些许疼痛，应该躲开。

　　可这种感觉似乎也不错，身体有轻微卡死的错觉，有些飘飘然。

　　那种爱上一个人的感觉，觉得对方无论做什么古怪的事都可爱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