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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无法认错的跛脚
      派出所的接待室里,白墙被窗外的天光染得泛着冷白,几张掉漆的木质桌椅摆得整整齐齐,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水味和纸张的油墨味。
      张大爷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个掉了瓷边的搪瓷杯,杯身印着的红牡丹褪色得只剩浅淡的轮廓,他对面,江熠正握着钢笔,低头看着摊开的笔记本,林姐则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笔录夹,目光沉稳地落在老人身上。
      “是赵凯。错不了!”
      突然,张大爷猛地将搪瓷杯往桌上一放,杯底与冰凉的桌面相撞,发出“咚”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接待室里格外清晰。
      他拄着磨得发亮的木质拐杖,身体微微往前倾,枯瘦的手指紧紧扣着拐杖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原本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竟闪过一丝锐利又笃定的光,像是抓住了不容辩驳的事实,语气硬邦邦的,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江熠抬眼,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目光落在张大爷脸上,轻声应道:
      “张大爷,您慢慢说,别着急。”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警察特有的沉稳,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钢笔,指腹蹭过冰凉的笔杆。
      林姐也往前迈了半步,轻轻扶了扶张大爷的椅背,柔声补充:
      “大爷,您记得什么就说什么,越详细越好。”
      张大爷喘了口气,慢慢坐直了些,却依旧紧紧盯着江熠,像是要让他看清自己眼中的笃定:
      “警察同志,我在城西老巷住了整整五十年,从年轻小伙熬成了糟老头子,赵凯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打他刚会走,就跟在他奶奶屁股后面在巷子里晃悠,我能认错别人,还能认错他?”
      他说着,枯瘦的手指慢慢落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节奏缓慢,像是在细数那些埋在岁月里的片段。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手上,能清晰看到皮肤下凸起的青筋,和指腹上厚厚的老茧。
      “他小时候左腿就不利索,是天生的毛病,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巷子里的老邻居都逗他,喊他‘小拐将军’。”
      说到这儿,张大爷的声音忽然顿了顿,敲着膝盖的手指也停了下来,眼底的笃定褪去几分,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像是想起了那个跟在奶奶身后,怯生生却又爱笑的小男孩。
      他抬手揉了揉眼角,叹了口气,又重新看向江熠,语气重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警察同志,这走路的姿势,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改不了的。就算他裹上十层棉袄,就算他背对着我,我闭着眼睛听那脚步声,都能认出来是他!”
      江熠的心猛地一沉,握着钢笔的手不自觉地用力,笔尖重重划过笔记本的纸页,留下一道深黑的痕迹,墨渍顺着纸张的纹路慢慢晕开,在洁白的纸上染出一小片不规则的墨团,像他此刻沉重的心情。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墨渍,又抬眼看向张大爷,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追问:
      “那您当时怎么没立刻认出他,还喊了一声?”
      这个问题像是戳中了张大爷的懊悔,他重重地往椅背上靠了靠,苍老的脊背抵着冰凉的椅背,脸上露出几分懊恼,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嘴角也往下撇着:
      “那晚天黑啊,真是黑得吓人。月亮被厚厚的云遮得严严实实,连点光都透不出来,仓库后门那片地方,本来就偏僻,又没装路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自己的手放在眼前都看不清。”
      他说着,抬手比划了一下当时的光线,手掌在空中挥了挥,像是想拨开那片浓重的黑暗:
      “他穿了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老高,快遮住眼睛了,我就瞥见个背影,看着瘦瘦高高的,根本看不清脸。我哪能想到是他啊?”
      “我当时还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喂!干什么的?’”张大爷忽然学着当时的腔调,声音拔高了些,带着点老辈人在巷子里管闲事时特有的威严,脖子也微微梗着,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漆黑的夜晚。
      江熠和林姐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真,林姐手里的笔在笔录夹上快速记录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接待室里轻轻回荡。
      “结果那小子跟受惊的兔子似的,听见声音拔腿就跑!”张大爷的声音又急了些,手也跟着比划起来,模仿着那人跑起来的样子,
      “就是那跑起来的样子,左腿踮着,右腿使劲,一颠一颠的,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错不了!绝对是赵凯!”
      他的话音落下,又重重地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惋惜,甚至还有几分难以置信的茫然,他轻轻摇着头,嘴里喃喃自语:
      “我当时没多想,只当是哪个毛头小子想偷仓库里的东西,巷子里偶尔也有这种事。直到第二天一早,巷口炸开了锅,有人喊曹先生死在仓库里了——我这才后知后觉,浑身冒冷汗,那跑掉的人,怕是就是凶手啊!”
      “赵凯那孩子……”张大爷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头也垂了些,看着地面的目光里满是不解,
      “平时看着挺老实的,见了谁都客客气气打招呼,逢年过节还提着点心来我家坐坐,嘴甜得很。怎么会干出杀人这种事呢?怎么会啊……”
      惋惜的语气里,裹着浓浓的困惑,像是怎么也想不通,那个从小看着长大的、乖巧的“小拐将军”,会和冰冷的杀人凶手画上等号。
      江熠没有说话,只是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上那道晕开的墨渍,纸张的粗糙感透过指尖传来。
      他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之前的调查记录:
      林姐的目击证词,案发当晚看到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人在仓库附近徘徊,形迹可疑;
      现场提取到的那枚铜纽扣,样式、大小,甚至磨损的痕迹,都和赵凯工装外套上的纽扣一模一样;
      赵凯和曹宥安,半个月前刚因为创意的事大吵一架,赵凯扬言要让曹宥安付出代价,杀人动机确凿;再加上张大爷这桩关于“跛脚”的证词,字字句句,都指向赵凯。
      证据链环环相扣,严丝合缝得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赵凯牢牢困在里面。
      就在这时,接待室的门外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同事们压低了的议论声,声音顺着门缝飘进来,清晰地落在几人耳中。
      “这下稳了吧?人证物证都齐了,赵凯肯定跑不了,就是他干的。”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又有几分如释重负。
      “可不是嘛,现在就差个他怎么进出密室的证据了,把他带回来审一审,估计没多久就招了。”另一个声音接道,带着急切的结案心情。
      “赶紧结案吧,这案子压了三天,大伙儿连轴转,都熬得够呛,眼睛都红了。”
      议论声渐渐远去,接待室里又恢复了安静,可那几句话,却像石头一样,砸在江熠的心上。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眉心聚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原本温和的目光里,此刻满是困惑。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嗒、嗒、嗒,节奏缓慢,却透着一丝焦躁。目光再次落在笔记本上那行被他圈出来的字迹上——“黑色连帽衫、跛脚、赵凯”,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刻意摆好的棋子,偏偏凑成了最完美的棋局。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江熠在心里默念着,心里像堵了一团厚厚的棉花,闷得发慌,连呼吸都觉得不顺畅。
      那枚铜纽扣,掉在现场最显眼的位置,就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像是生怕他们看不见,刻意放在那里的;
      还有张大爷的证词,精准得过分,连跛脚的细节都分毫不差,仿佛有人拿着剧本,一步步引导着他们,走向赵凯这个唯一的答案。
      可最关键的密室谜题,至今还没有解开。
      曹宥安的仓库后门,是从里面反锁的,锁芯没有被撬动的痕迹,窗户也被木板钉死了,钉头锈迹斑斑,显然是早就钉好的,没有被拆开过的迹象。
      赵凯就算真的去过现场,就算真的是他杀了曹宥安,又是怎么凭空从密室内消失的?
      这是最致命的漏洞,也是最让江熠觉得不安的地方。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压着太阳穴,试图缓解心头的焦躁,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困惑。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落在那枚沾着墨渍的笔记本纸张上,纸张微微发颤,像是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跳。
      马姐看着江熠的样子,轻轻放下笔录夹,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
      “江熠,你觉得哪里不对?”
      江熠抬眼看向马姐,摇了摇头,声音低沉:“马姐,我总觉得,这起案子的背后,藏着一个更深的局。而赵凯,或许只是那个被推到台前的,替罪羊。”
      他的话音落下,接待室里再次陷入安静,窗外的蝉鸣隐隐约约传进来,却更显得室内的气氛压抑。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操控着一切,而他们此刻所看到的,不过是别人想让他们看到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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