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为情书的遗书》野麦苦尽

6、29—41

　　29.
　　下午阿姨出门买菜的时候，我坐在她身后。
　　地上是她的影子，我看了一遍，看清了她摁密码的轨迹——Z字型——是我名字的首字母。
　　我琢磨了半个小时，是大概是7895123或是9875321。

　　我盯着密码锁，足足呆了十多分钟；站了起来，腿发麻，我始终没有走到门口。
　　不用抬头，我也知道那个四五个监控正对着我。

　　30.
　　你昨天没回来，打电话告诉阿姨，说你有事。
　　身后没有你的体温和呼吸。
　　我一个晚上都没睡着过。

　　31.
　　你两天没回来过。
　　连个在我耳边自言自语的神经病也没有。

　　我猜测你大概不会突然出现，站在门口试了两遍密码，门开了。
　　没有犹豫，我提腿就往门口走，出门时，我下意识往身后瞟了一眼。那时总觉得你就站在我身后。
　　鸡皮疙瘩立了起来，我收回视线，挺着肚子颤巍巍地走了出去。

　　隔了243天，我终于重见天日。阳光再次照在我的皮肤上，原来比纸还惨白。

　　我有点忘了自己是怎么出了最后一道大门的。

　　我满身冷汗回头看的时候，你依然没在我身后。
　　我走了。
　　一个人。

　　体力太差，呼吸不上来，我捶着腿坐在路边休息。
　　当我扭头回看走过的路，我竟看到了你朝我走来。
　　我揉了好几遍眼睛，你依然在。

　　你走过来，冷着脸对我摇摇头，说：“幸好你走不远，活该你肚子大。出来干什么，丢人吗？哪家孕妇会像你一样不听话。不知羞耻，连内衣都不穿！”

　　我捏着拳头，本该对你这些话无感的，可那时随着你走进那个门，再进去那道门，我全身竟然抖了起来，眼睛也湿了。

　　我咬着牙关，十指抓住门框，你直接砸上门。指骨碎了，血淋淋地吊在我手上。那可怕的砸门声，哪怕过了半个月，现在依旧在我耳边徘徊。

　　好疼好疼。
　　真的好疼。
　　我当时在你怀里挺高腰身，带着大肚子翻身乱滚，哪来的力气我都不知道。

　　我断了六根手指。
　　唯独写字的手指没有断。现在还裹着纱布。这些字我磨了一个小时多。

　　32.
　　你不管我了，基本不回来。
　　好像也不爱我了。

　　我对你的报复因此止步了。

　　某天，当你发现这本笔记本的时候，也许翻都不翻就扔垃圾桶里了。
　　我真可悲。

　　33.
　　肋骨凸在皮肤上；肚皮薄到透明，仿佛随时会炸的气球；皮下血管越来越明显，听说只有将死之人才会这样。我只要随便一动，甚至能透过皮肤看到骨骼的形状。
　　这种身体，除了疼，就是死得快。

　　34.
　　我时而意识模糊，时而异常清醒。完全走不动路了。总是头晕，像是在深海里，被压得死死的。
　　我可能快走到生命的尽头了。

　　35.
　　太疼了。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为什么我死不了，覃寰。

　　36.
　　你昨晚回来了，给我拉被子，我醒了。
　　你又瘦了，眼睛都凹下去了。和我一样。

　　37.
　　这几天你一直在哭，紧紧抱着我；可能是我的骨骼太硌人了，你又松开我，碎碎念着求我不要走。

　　你他妈的跪在我身前，竟然哭得呼吸性碱中毒。

　　38.
　　昨天。我听到了你妈对你说，你每天都来看他，为什么不敢在他醒着的时候来。

　　难怪我睡醒的时候，另一个枕头总是湿了一块。

　　原来那是你的泪。

　　39.
　　好多医生围着我转，没有一个会笑，个个像你一样愁眉苦脸。

　　40.
　　你睡在我身边，隔一分钟吻我一下，眼泪刷刷地流，求我不要去死，要死也要等着你死了我再去死。

　　41.
　　你终于不打算要这个孩子了。
　　可是我想生下小肿瘤。
　　孩子出生了，我应该就自由了。

　　后天就是我的生日。
　　妈妈死在那一天，我想去看看她，跪在她墓前，哭一次。

　　区区五十多个字，我一笔一划写了一个小时。
　　其实我能握起笔都能算医学奇迹了。
　　医生和你说的话，我都模糊听到了。我的脏器基本衰竭了，活不了几天。
　　真好。

　　代表我们结局的一句话：
　　“覃寰，拜拜。”
　　不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