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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荆棘塔(三) 他从前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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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羽躲了爱德里安一整天。
她鬼鬼祟祟地穿梭在不同楼层,警惕着每一个拐角背后来的人,只要听到脚步声就草木皆兵。
但无事发生。游羽甚至怀疑,早晨发生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天黑的时候,游羽沿着螺旋石阶往上走,她故意走到塔顶外的露台吹风,站在了一个室内的人能一眼发现的显眼位置。
如果那家伙低声下气地来找,她也不是不能屈尊降贵地听他多解释两句,游羽如是想。
夜风有些冷,但塔身散发的热量从脚底涌上来,并不难熬。游羽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看见远处山脊上有一点金光在移动,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一道人影落在露台上。
没等到爱德里安,反倒等来了龙神。
伊格尼克斯恢复了人形,金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肩膀上落了几片不知从哪棵树上飘来的叶子。
祂看见游羽,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特意等我?”
游羽赏了祂一个大大的白眼。
龙神走到栏杆边,和她并排趴着,一副闲聊的口吻:“游,你没告诉过我你真正的名字。”
游羽偏头看他:“你不是也用的假名?艾格?我打赌你压根就不吃鸡蛋。”
伊格尼克斯看着她,像是压根没想到她会提这种问题。
“因为我是你给宠物买的新玩具。”游羽把脸转回去,看着远处黑色的山脊,“所以你当然不会告诉我真正的名字,玩具不需要知道主人的名字。”
龙神笑了起来,那双黄金瞳也柔和下来,像两颗沉在暗处的琥珀。
“艾格的确是我的名字,”伊格尼克斯眨了眨眼:“过去,艾迪就是这么叫我的。”
互叫昵称,这关系可真铁啊,但那也已经是过去式了。
“现在如此称呼,未免对您不敬,尊敬的龙神大人。”游羽意味深长道,含蓄地强调自己的主权。
她等着祂反驳,或者生气,可伊格尼克斯脸上的笑容不减半分。
“你说得对,他现在大概恨死了我囚禁他。”
游羽愣住了,她没料到祂会干脆利落地认下,毕竟绑匪可不是一份体面的职业。
“这座荆棘塔对于我和艾迪来说,都是一个充满回忆的地方,但对于你来说不是。”伊格尼克斯忽然站直了,拍了拍栏杆,像拍掉手上的灰尘,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的手腕,拾级而下:“走,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墙壁摆满了衣柜,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裙子,丝绸的、缎面的、蕾丝的、锦缎的,长的、短的、繁复的、简约的、深色的、浅色的、带着宝石扣子和珠片刺绣的,从像是叶卡捷琳娜身上扒下来的厚重礼服到沙兰迪式轻盈的纱裙,应有尽有,足够一年换新装,天天不重样。
“啊……这?”游羽的声音有点发飘。
“这些衣服足够你一天换十件了。”伊格尼克斯站在衣柜前,张开双臂,像在展示自己的杰作,原本在打理裙子的地精们吓得连连后退,缩进了角落。
游羽想起来在朗伊尔城初见时和对方开得玩笑,不是,怎么会有人把这种话当真啊?!
“你……”游羽既不能打自己的脸,又不能说“哦,那还真是谢谢你了”,随手拿起一串黑珍珠项链把玩。
这串珍珠比康斯坦丁带她去的雷恩王都最好的珠宝店更大更圆,珠身泛着柔和的光,还有神秘的暗纹,她摸了一把,这才发现那是陈旧的血迹,吓得把黑珍珠项链掉到了地上。
她怎么会没想到呢?以龙神法外狂徒的道德水平,这些东西除了抢,还能有别的途径?总不可能是塔里赫人供奉的吧。
“这么多你都不喜欢吗?”伊格尼克斯捡起那串黑珍珠项链,露出了有些苦恼的表情:“那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样的,我再去让他们找找。”
地精们听了瑟瑟发抖,脸色晦暗到了极点,游羽突然意识到,他们可能是这些东西原来的主人,货被抢了不说,自个儿也被抢来当苦力。
“不用。”她尴尬地别过头,不敢看那些地精的脸:“我什么都不要,你都还回去吧。”
“你先试试,没准会喜欢呢。”金牌导购伊格尼克斯拿起那串黑珍珠项链,在她脖子比了比。
“我不——”
伊格尼克斯不由分说地把项链往她怀里一塞,又转身去拿另一条,游羽往后退,脚踩在绒毯边缘打了个趔趄,本能地一把攥住祂的手腕,用力一扯。
她只是想稳住自己,可伊格尼克斯倒了下来,同一时间,门被推开了,爱德里安站在门口,脸色愈发苍白。
“打扰了。”他头也不回地转身。
游羽从未想过这种偶像剧误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想解释,但爱德里安摔门的声音大得整层塔都在震。
“他吃醋了。”伊格尼克斯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愉悦。
卧槽,这货是故意的!游羽这才反应过来,那可是龙神欸,祂的真身比鲸鱼更大,身体比岩石更重,皮肤比钢铁更硬,她区区一个27级冒险者,手腕拉断也拉不倒祂。
“你到底是要怎样?戏弄我们很好玩吗?”游羽真的搞不懂对面那个金色脑袋里装的都是些什么?肌肉吗?
“只是看你们进展不太顺利,推一把罢了。”伊格尼克斯弯起嘴角,恢复了那个熟悉的、懒洋洋的笑:“艾迪从前就是这样,越在乎的东西表现得冷漠,他需要一点刺激。”
游羽浑身冒冷汗,她猛地意识到,爱德里安是对的,即使离开了荆棘塔,龙神也在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她现在只祈祷爱德里安的动作够快,祂没看到那三颗【贤者之石】。
“我去跟他解释。”游羽找了个理由,同手同脚地走出了房间。
月光像一层薄薄的霜,覆在露台的石栏杆上。
爱德里安站在栏杆边,失神地眺望远方。他的黑发散在肩头,几缕被风粘在颊侧,衬得那张脸触目惊心的苍白,他的桀骜不驯和愤世嫉俗仿佛被月光通透洗去,半阖的红瞳没有焦距,犹如一颗超新星爆发后剩下的中子星,即将坍缩为无尽的黑洞。
游羽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整座荆棘塔都是龙神的领地,每一块石头、每一缕风、每一片月光都可能成为祂的眼睛,而她要说的话绝不能让龙神听见。
她踮起脚尖,把嘴凑到他耳边,来不及想这个姿势有多暧昧,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
“伊格尼克斯……”
爱德里安几乎是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就推开了她。
游羽猝不及防,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上栏杆。
这货又犯了什么毛病?她抬起头,正想抱怨两句,却看见他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像被撕开了伪装,又被匆忙地盖上一层更厚的冰。
“你总是这样。”爱德里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总是这样折磨人。”
游羽愣住了。
“看着他人为你神魂颠倒。”他往前走了一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只扭曲的手渴求着什么。
“看着他人为你寝食难安,如坐针毡,看着他人为你心烦意乱,失去自我,看着他人抛弃尊严,匍匐在你脚边,只为祈求你指缝里漏下的一点垂怜。”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却有一种东西在烧,烧得很慢、很闷、很烫,像地下的野火,尽管只能隐隐看见红光,内里却蕴藏着可怕的能量。
“你到底是迟钝,”他低下头,红瞳对上她的眼睛,“还是残忍。”
游羽的心跳在胸腔里翻了一面。
“你……”她的声音有点发虚,“你真的喜欢我啊?”
爱德里安盯着她,看了很久,偏开脸,月光落在侧颈上,照出一条从耳后延伸到锁骨的弧线,那条线在颤抖,极细微的幅度,但是确实存在。
“不喜欢。”他说。
“那你早上为什么那么说?”
如果不喜欢,为什么会对龙神的提议心动?
“两个选项都很糟糕,无论是被龙神囚禁在此处,还是被你拉着满世界逃跑。”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隐藏某种情绪:“我短暂地被迷惑了,你不要多想。”
游羽有点烦躁,就像面对一个甩锅的同事,明明证据已经摆在面前了,却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她,仿佛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
如果是夏克,大概会一拳把对方放倒,豪气冲天地宣布:“谁管你要不要,重点是老娘想不想。”但她毕竟不是纵横西海的海盗女王,只是个一被拒绝就缩回去的普通人罢了。
“好……”游羽想说,既然如此,你继续呆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发烂发臭好了,眼角的余光却无意中瞥到了地上干涸的血迹。
爱德里安的手指垂在身侧,微微蜷曲,那双漂亮纤细的手青筋暴起,长指甲掐进掌心,扎得自己鲜血淋漓,主人却浑然不觉。
“艾迪从前就是这样,越在乎的东西表现得冷漠。”伊格尼克斯的话回荡在耳边,游羽突然明白了自己对龙神那种微妙的敌意从何而来:祂比她更了解他,她不甘心。
“但我在乎你,包括你的每一句话。”游羽说,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么说,是出于某种奇怪的好胜心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但她就是说了。
爱德里安回头看她,冰封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内里却并不柔软。
“在乎?”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一种陌生的毒药,他嘲讽地笑了:“你在乎的人可多了,树精灵和那只蠢狼,比起他们,你可有在乎我多一点?”
游羽沉默了,但爱德里安不会这么轻易德放过她。
“你说艾尔弗是你最好的朋友,沃尔夫冈是你最忠诚的队友,”吸血鬼咄咄逼人地问道:“你和他们有眼泪和奴隶合同,我们之间又有什么,那张被伊格尼克斯撕毁的契约?”
游羽避开了他的视线。
“那你想要什么?”她问,难道救人之前还得先准备一枚戒指?
爱德里安没有回答,露台上安静了很久,久到游羽以为他会再次拂袖而去。
但这次他没有。
吸血鬼往前一步,伸手掐住她的下巴往上抬,冰凉的手指缓慢地移向那条淡青色的、跃动的血管,用力往下按,像是在感受生命的鲜活。
“接受初拥,变成我的同类。”爱德里安盯着她,破碎的面具下,掩藏的黑暗剧烈地翻涌起来。
他等待着她拒绝他,这样他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嗤笑她的在乎不过如此而已,顺理成章地拒绝她的一切关心,继续缩回阴暗的角落一个人呆着。
“好啊。”游羽微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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