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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赫利奥波利斯的审判(八) 谁能抗拒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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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羽,我们到底要买些什么?”跟着游羽在纳巴泰的集市逛了一下午,艾尔弗忍不住捏紧了鼻子。
树精灵的五感比人类敏锐得多,在布满百里香、豆蔻和肉桂的铺子间穿梭,对于TA来说无疑是一种酷刑。
“要不你先回去吧?这里人多,应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游羽劝道,解下了遮阳的头巾扇风。
她和艾尔弗换上了当地人的服饰,米白色亚麻长衫,外罩一件绣金线的开襟马甲,腰间系着一条铜扣宽皮带,看起来像两个来沙兰迪进货的香料商人。
傍晚的纳巴泰从炽白渐次过渡到温润的琥珀金,夕阳将这座城浸泡在蜂蜜色的余晖中,但没有风,十分闷热,连体温比人类更低的树精灵都热出了满头大汗,像从水里刚捞出来一样。
游羽看着格外水灵的艾尔弗,突然回想起谢里夫的话:
“你发愁觐见苏娜时该献上什么样的珍宝,才能获取她的欢心?哦,我的朋友,你身边不是正好有一样现成的宝物吗?”
“我的意思不是让你舍弃你的的同伴。只要‘疯王’死了,TA不就能离开苏娜的后宫了吗?”
“疯王”,前任苏娜佩里莉,现任苏娜拉齐亚的双胞胎姐姐,在她们共同的弟弟谢里夫口中,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传说她以杀人取乐,排场大的吓死人,有一次她微服私访一位大臣的宅邸,大臣的妻子因为临盆待产无法下跪迎拜,和腹中的婴儿一起被处死。
总之一句话,这人该死。
但是拉齐亚女王推翻前任后,念及亲情,对外宣称处死了佩里莉,实则将其囚禁在深宫中。
据谢利夫所言,虽然“疯王”残暴不仁,还是有一些亲信蛰伏了起来,最近这些野心家知道了佩里莉没死的秘密,计划救出佩里莉复辟,通过“疯王”重新攫取权力。
作为王国的忠臣,谢利夫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沙里曼再度陷入“疯王”的阴霾,所以要抢先一步下手,杀死佩里莉,让那些阴谋家们彻底断了念想。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游羽总觉得,谢利夫的义愤填膺中,带着浓浓的表演痕迹。
尤其是固力宫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更让她格外在意。
“谢利夫大人,做生意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我有一个更好的提议。”
“游羽!”艾尔弗突然唤道。
游羽正要付钱,忽然腰侧一轻,摸向钱袋的手扑了个空。
她回头,只看到一个穿着破旧条纹长衫的赤脚男孩背影,手里攥着她的钱袋,像一条泥鳅一样钻进了人群最密集的方向。
“小偷!”游羽拔腿就追,艾尔弗反应比她快,几乎在游羽出声的同一瞬间就弹了出去,碧绿长发在夕阳中拉出一道残影。
集市的人流很密,再加上杂耍表演结束了,围观的人群一哄而散,正好横在二人之间,等游羽绕过那堵人墙,小偷和艾尔弗都已经消失在了喷泉广场东南角的巷口。
游羽正想说算了,回旅馆等艾尔弗回来,眼角的余光竟然又捕捉到了那名赤脚男孩。
难道这附近有近路?游羽来神了,追着小偷冲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极窄,只容两人并肩,两侧墙壁高耸,遮住了大部分夕阳,男孩跑到巷子中段时忽然停下来,把钱袋往地上一扔,然后手脚并用,极其熟练地爬上了侧墙的一道排水槽,翻过墙头消失了。
中圈套了,游羽几乎是立刻转身就跑,但已经太迟了,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来,捂住了她的眼睛,另一只手臂绕过腰际,箍住胳膊封住了她的动作,恶狠狠地警告:“立刻离开纳巴泰,谢利夫会杀了你。”
那双手戴着极薄的黑色皮手套,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即使在如此高温下,仍能感受到指尖透出的冷意,她的后背撞上被日晒了一整天的陶砖墙面,热度透过衣料烫在肩胛骨上,冷与热的极致反差,让游羽不仅没有感觉到恐惧,反而有点兴奋。
她隔着皮质手套舔了一下那人的手心,那双能轻易捏碎她脖子的手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惊恐万分,避之不及。
“汤姆,我比较希望你把这套用在床上。”
“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汤姆的脸从阴影中浮现,灰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两颗被冻在冰层下面的陨石
炭灰色精纺羊毛三件套西装,马甲,怀表链,银质领带夹,领口浆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在纳巴泰黄昏的高温里,他穿这一整套三件套,居然没有出汗,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使用了什么降温的魔法道具。
“除了你,还有谁会在这个天气带手套?简直是故意等着被我发现。”游羽看着对方脸上浮现的愠色,突然明白为什么有人会爱好拉良家煮夫下水,劝风尘男子从良。
“我在固力宫已经警告过你一次了,但你就是喜欢玩火,直到被火焰吞噬。”汤姆板着脸,和那个玩世不恭的小丑判若两人。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游羽无法想象有人竟然能活得如此割裂。
“怎么?不舍得我死?”她故意走近一步,近到他能随时俯身亲吻她的嘴唇,但她知道他不会。
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东西,比如她仍住对利维之死耿耿于怀,比如他那近乎不可能实现的执念。
“我好像对你太和颜悦色了一点,好到让你忘了我是谁。”汤姆突然提起她的脑袋用力地往墙上按,游羽感觉后脑门磕破了,吃痛地喊出了声,但男人没有松手。
“下次,我会杀了你。”
“游羽!那家伙对你做什么了?”
睁开眼,再度映入眼帘的,是艾尔弗急切的脸庞,阴暗的小巷里,汤姆的行踪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算了,”游羽拦住要追去帮她报仇的树精灵,“我们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去做。”
她们是什么时候被盯上的?从走出魔法公会的大门就开始了吗?“老鼠”的人还在跟着他们吗?
意识到可能在被跟踪,游羽没了逛街的兴致,匆匆找了几样能满足最低限度要求的东西,就拉着艾尔弗回旅馆了。
做了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梦,第二天,游羽站在殿外,等待着女王早朝的结束。
沙兰迪的王宫用富丽堂皇来形容都是克制的,穹顶高得足以让三层楼高的棕榈树在室内生长,四面墙壁覆盖着蓝色和金色交织的几何瓷砖。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广场上那尊高耸入云的孪生神雕像。
雕像有两个脑袋,共用同一具身体,一半有着夜般深沉的乌发和黑檀木似的肤色,一半发色如雪,皮肤白皙。
【真理与谎言之神】切斯和莱伊,老熟人了,祂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沙兰迪王室也是当律师起家的?
游羽正想和守卫套套近乎,就听到传令官出来,通知苏娜宣见她了。
游羽走进大殿,拉齐亚女王坐在正前方的宝座上,黑色的头纱包裹着她的脑袋,只露出脸,一双深棕色的眼睛在头巾的阴影下像两颗被埋在黑沙深处的琥珀石,冷静,干燥,不带任何多余的水分。
“汝就是进宫献祥瑞的异国商人?”拉齐亚女王的声音不高,却穿透性极强,即使匍匐在台阶下,也清晰可闻。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即使是再贤明的王,也不会拒绝能彰显自己功绩的祥瑞,尤其是从异国来的使者,岂不是更凸显万邦来朝?
游羽起身,毕恭毕敬地从袖口里请出了第一样“宝物”。
那是一块石头,拳头大小,灰扑扑的,表面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泥巴,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的话,它表面有几个浅浅的凹痕,像是按压的指印。
游羽把石头高高举起,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块石头上,包括谢里夫,后者揣在袖子里的手微微发颤,不安的预感愈发强烈。
“拉齐亚陛下。”游羽清了清嗓子,五个手指刚好嵌入凹痕,简直像为她的右手量身定做一般:“不要小看这块石头外形普通,它可是沙兰迪历史上最著名的奴隶英雄巴拉克起义时,向看守投出的第一块石头。”
她的语气从慷慨激昂忽然转为低沉肃穆,音量压低,但每一个字的吐字都比刚才更用力。
“苏娜,这块石头在千年前砸碎过敌人的头骨,千年后,它将砸碎一切胆敢觊觎沙兰迪的野心。石头会碎,但勇气不会。作为一名来自异乡的旅人,我在穿过茫茫沙海时,找到了这块被风沙掩埋了十个世纪的石头。今日献给苏娜,愿沙兰迪的勇气,世代相传,永不断绝。”
殿上陷入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寂静。几个老臣互相交换眼神,英雄巴拉克确实存在,投石反抗暴政的故事也被反复传唱,在沙兰迪家喻户晓,只是——
“谢利夫。”拉齐亚的声调听起来十分慵懒,王弟硬着头皮出列,正欲解释,径直被打断:“汝该回去好好复习下历史,竟然连英雄巴拉克惯用左手都忘了。”
如果眼刀能杀人,此刻谢利夫恨不得把游羽千刀万剐。
觐见前,游羽提出了“通过献祥瑞的方式来接近女王”的想法,谢利夫觉得这名冒险者的脑瓜子灵光,真是选对了人,所以当前者搓搓手暗示囊中羞涩需要一些赞助准备“祥瑞”时,谢利夫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甚至没有过问具体细节。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谢利夫想,顶多就是中间商赚点差价,含着金汤勺出身的王弟财大气粗,根本不在乎这点小钱,只要游羽能把事办了。
谁曾想,这名冒险者根本不是雁过拔毛,兽走留皮,而是吃到嘴里的一点不吐啊!为了今天朝上这场闹剧,谢利夫可是付了游羽足足一万枚金币!结果她就不知道从哪儿捡了块破石头,还捡错了。
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外交大臣两股战战,正要跪下认错,被游羽拉住了,只见把石头翻过来看了看凹痕的位置,又翻回去,神情严肃地抬头:
“苏娜慧眼如炬,没错,制造这些握痕的人是惯用右手,这说明巴拉克不是左撇子,也不是右撇子,而是双利手!这是历史的重大发现,是我沙兰迪之福啊!”
拉齐亚女王如蛇瞳般的双目紧紧盯着她,这目光让群臣都畏惧地低下了头,让谢利夫的膝盖无限接近地板,但游羽仍是一幅喜不自胜的样子,好像真的为自己发现了沙兰迪历史的重大突破而骄傲。
或许是这番充满信念感的表演取悦了女王,拉齐亚嘴角那道弧线终于裂开了,从里面漏出了一声沙哑的冷笑:“行,就让吾看看,这名来自异国的小丑还能玩出些什么花样。”
“不过,小丑,你要知道,待汝之闹剧结束,吾会命群臣评判,若众人皆断定汝献上的是假祥瑞,汝将被投入蛇窟。”
蛇窟,是沙兰迪特有的酷刑,行刑者将被投入关押了数以万计毒蛇的地牢,尝遍肝肠寸断之苦。
游羽心里慌得一匹,表面上仍要硬着头皮讲下去,她依次介绍了“巨人之梦”(一块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晒干地衣)、“王者之声”(一只破烂的铜质骆驼铃铛),拉齐亚没有再发表评论,但是熟悉她的谢利夫从女王脸上越来越深的法令纹可以看出,苏娜的忍耐已经快到极限了。
“苏娜,请容臣献上最后一样宝物。”游羽直起腰,转身面向大殿正门,拍了拍手。
守卫应声推开正殿大门,阳光恰好在这一刻穿透宫门上方那扇马蹄形拱窗,在殿中央铺出一条狭长的金色光毯。光毯的尽头,一道修长的黒色身影正静静地等候在那里。
那人撑着一把黒色的举伞,还裹着一件黒色的斗篷,从颈到踝遮得严严实实,整个人被阳光熔铸成一尊金色的剪影,像一只巨大的黑金蘑菇,看起来奇怪极了。
“何人竟敢在本王面前遮遮掩掩?”拉齐亚沙哑的嗓音中隐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好奇心。
“陛下,这位是我的丈夫,他有些害羞。”游羽使了个眼色,守卫关上大门,黑斗篷打着伞缓步向前,步态从容到像是在自家花园里散步,金镯的碰撞声在他裹紧的斗篷下若隐若现,像远处沙漠里传来的驼铃,每一声都敲在现场所有人的心跳间隙上。
黑斗篷在女王的台阶下停住,这也是普通人能靠近苏娜的极限,然后将兜帽缓缓推下。
银白色的长发倾泻而出。
深蜜色的皮肤上扫着一层极薄的金粉,在水晶吊灯和阳光的交界处呈现出一种近乎神圣的金属光泽,那双鸽血红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女王,色彩浓烈,又干净纯粹。
“苏娜,您贵为王者,坐拥四海,小人窃以为,陛下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打伞的人,所以斗胆献上愚夫。”游羽在旁边搓着手说道,满意地观察到这位如磐石般稳固而冷静的女王大人,此刻后背终于离开了椅背,微微前倾。
欲扬先抑,前面的铺垫都是为了这一刻阿蒙蒂斯的惊艳出场,谢利夫你的一万枚金币花得一点都不亏!游羽在心里美滋滋地想。
“……你说,吾缺一个打伞的人?”女王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发鬓的边缘。
“是的,陛下。”游羽赶紧应道,却被拉齐亚打断。
“你自己为什么不发声?难道你是个哑巴吗?朕的后宫里,已经有十几个美少年了,可是个个都能言善辩。”
阿蒙蒂斯仰望着她,态度恭顺而谦卑,声音轻得像附在拉齐亚身边耳语:“苏娜,因为伞不需要会说话,伞只在您需要的时候撑开。”
女王沉默了很长时间,从宝座上站起来,走下台阶,走到阿蒙蒂斯面前,伸手托起了男人的下巴,她的拇指抵在他的下颌,将男人精致的脸微微向上仰起,像在审视一件珍宝。
“来自异国的商人啊,你丈夫的脸蛋是价值连城的宝贝。”拉齐亚女王看着阿蒙蒂斯,话头却是挑向游羽,“汝怎么舍得将这样的珍宝献给吾?”
这把稳了。
游羽露出了谄媚的笑容,将一个奸诈商人的形象演绎地淋漓尽致。
“苏娜,您的垂怜胜过世间一切的珍宝。”
阿蒙蒂斯配合地垂下眼睑,似在为结发妻子的抛弃黯然神伤,而这份无力反抗的悲伤让他的美丽更加诱人,拉齐亚怜爱地将他搂进怀里,向满朝文武宣告道:
“异乡人,汝献上的祥瑞,吾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