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笑对人生（一） 小丑角色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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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男孩汤姆·罗斯特莱布里的一天，从早上的铃铛声开始。
六点，管家会整拉动绳索，钟声从一楼传到四楼，穿过十七条走廊和九十三扇门，传到他的房中变成一声沉闷的嗡鸣。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因彻夜未眠感到强烈恶心想吐。
昨晚，他又梦见了那个女鬼，以及湿湿哒哒的水声。惊醒后，说不上是恐惧，还是什么别的情绪，过往种种如走马灯一般在脑内重现，他再也睡不着了。
嘴碎的苏西嬷嬷在世的时候总说，像这种有近千年历史的古宅，有一两只徘徊的鬼魂，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少爷你安心睡就好。
在男孩心中，年迈的苏西嬷嬷是待他最亲切的人，不仅会在他睡不着的时候安慰他，还会在他赖床称病的时候，帮忙把谎话圆过去，尽管父亲半信半疑，可即使是一家之主，也要给这位将一生侍奉给罗斯特莱布里家族的女士几分薄面。
但汤姆现在没有可以撒娇的对象了。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厚厚的编织地毯上，微微下陷，像踏入厚实的青苔。
一名合格的绅士是不会发出脚步声的，所以整座宅邸里铺满了厚重的地毯，无论何时，都如坟场般安静。
男孩快速换上正式的穿着，抹上发胶，在落地穿衣镜前站了一分钟，检查衣领是否笔挺、头发是否服帖、指甲缝里是否有灰尘。
锡汞齐镜磨得比水还亮，照出来的人像隔着一层薄雾，汤姆能看到镜中有一个灰眼睛的男孩，瘦削，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好像从出生开始就不会裂嘴笑。
他不确定那是自己，还是一具上好发条的玩偶，按着既定的程序运作，绝不逾雷池半步，正如下一刻，他坐在餐厅里，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汤姆的父亲，也就是罗斯特莱布里家族的家主克莱门特，从走廊走进来，他穿着黑色丝绒晨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修得整整齐齐。
紧跟其后的是亚莉克希亚，克莱门特的妹妹，汤姆的姑姑，她曾经出嫁，因与丈夫不和而分居，虽然为了两个家族的体面，尚未办理正式的离婚手续，但也离那一步不远了。
汤姆立即起身，直到父亲微微颔首，才重新坐下。亚莉克希亚看了他一眼，一侧的眉毛和肌肉轻挑，像是在嫌弃什么。
罗斯特莱布里家族的早餐非常丰盛，能容纳数十人的长桌摆满了一长串银质餐具，里面省着煎蛋、培根、香肠、烤蛋、炒蘑菇、黑布丁、水果沙拉、烟熏三文鱼，还有一篮刚烤好的全麦吐司，配三种果酱，橙子、草莓、覆盆子。
汤姆不能多吃，只能吃男侍夹到他盘子里的分量，也不能少吃，他很讨厌黑布丁的腥味，却必须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你的袖子。”父亲突然开口道，“短了。”
汤姆战战兢兢地往自己的袖口看去。白衬衫的袖口刚好盖住手腕骨，没有露出皮肤，也没有盖住手指关节，这是裁缝照着去年尺寸做的，刚刚好。
父亲是意有所指吗？男孩想不明白。
他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动作，像一座凝固的雕像，直到父亲再次开口。
“夏天快到了，明天叫裁缝来，给你定制几套新的衬衫，袖口加长两厘米。”
汤姆如释重负，低头回答：“是。”继续沉默地咀嚼着，像是不存在这张餐桌旁一样。
“汤姆。”亚莉克希亚姑姑猛然高声道，尖锐得像用长指甲抓玻璃，男孩抓着汤匙的手抖了一下，幸好没有掉落：“你表示感谢了吗？你应该对家主大人表示感谢！”
汤姆慢慢站了起来，被克莱门特又按了回去，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淡淡道：“亚莉克希亚，食不言，寝不语。”
女人嚣张的气焰瞬间弱了下去，嘴里却不肯认输，嘟囔着：“娼妇之子果然不懂得什么是礼貌。”
汤姆盯着她，脸上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是沉默地盯着她，亚莉克希亚暴跳如雷，想要发作又悄悄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哥哥的表情。
最终，父亲发话了：“吃完就去学习吧。”
汤姆放下刀叉，默默起身，在成长的过程中，他早已学会了对这些流言蜚语视而不见。
他们说，汤姆父母的结合源于一段浪漫的爱情。
为了掌握更多关于龙的魔法，魔法师伊娃到访流星岛，想要进入罗斯特莱布里家族的千年图书馆借阅相关书籍，理所当然，一名岌岌无名的魔法师，入岛许可不会被批准。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不死心的艾娃打算行驶飞天扫帚偷渡进入流星岛，却被一道雷劈中，失灵的飞天扫帚屁股冒烟急速下坠，但艾娃却幸运的没有脸着地。
因为她被一个英俊的年轻人接住了，而这个男人名为克莱门特·罗斯特莱布里，是罗斯特莱布里家族刚刚继任的新任家主。
克莱门特·罗斯特莱布里疯狂地爱上了魔法师伊娃，并正式迎娶她作了罗斯特莱布里家族的女主人。
有人说，这是因为金发碧眼的伊娃有堪比魅魔的美貌，但更多人相信，这次浪漫的相遇正印证了罗斯特莱布里家族的传说：
千年之后，从天而降的少女将解开守护光幕上的谜题，圣女留下的圣遗物将重见天日。
当然，除了这个罗曼蒂克的版本，还有很多龌龊下流的传言，比如亚莉克希亚就坚信，她正直纯洁的哥哥是被那名妖女算计，珠胎暗结，才不得不娶那个贱人。
而汤姆早已学会了闭嘴，毕竟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操心。
汤姆每天上午要学3门课，古罗兰语、精灵语和龙语，图书馆的藏书中约有80％都是以这三种语言书写，虽然他的古罗兰语、精灵语稳步推进，教授说到今年冬天，就没什么可教他的了，唯有龙语，始终不得其法，为此，男孩在父亲的书房遭受了不少惩罚。
下午的安排则更为灵活，一三五学习图书馆索引学、二四六学习魔法学，周日学习艺术鉴赏，每天还需抽出2个小时练习马术和体能。
汤姆从未有时间玩耍，他也不需要时间玩耍，因为他没有朋友。
除了成人世界的有色眼光，汤姆在同龄人眼中也是个怪胎。
有一次，他难得和佣人的儿子搭上了话，那是个特别活泼热情的小男孩，名叫维托，邀请他在仲夏夜的庆典溜到他父亲的农场出来玩，汤姆应下了，干了许多平时不会做的事情，捉迷藏，啃没熟的桃子和在地上打滚。
疯玩了一晚后，维托见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好心问道：“汤姆，夏天你为什么不穿短袖短裤？你看我们多凉快呀。”说着竟要上前帮他挽起袖子。
汤姆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打掉了男孩的手。
但其他的小伙伴显然有不同的看法，他们窃窃私语：“不愿意就不愿意，为什么要这么粗暴对待维托？”
“像我们这种泥腿子，还妄想和罗斯特莱布里家族的小少爷套近乎，维托自找的。”
尴尬的不止是汤姆，维托也羞红了脸。善良的男孩既没有发火，也没有质问他，只是局促地把手背到了后边，嗫嚅着嘴唇道歉。
汤姆在内心里不住地向维托道歉，但那个时候，他只是紧紧闭上了嘴，相比愧疚，他更不想被朋友发现难堪的秘密。
那个美妙的夜晚以不欢而散告终，汤姆溜回卧室，点上灯，等待着他的，是坐在椅子上的父亲，面色阴沉。
男人活动了下肩膀，骨节发出惊人的炸裂声。
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因为那个晚上，维托一家被没收了农场，赶出了流星岛。
为了说服罗斯特莱布里家族的家主回心转意，汤姆在他的房门前跪了一天一夜，但直到这个苍白的男孩晕倒，克莱门特也没有看儿子一眼。
汤姆为此陷入了深深的愧疚，不过考虑到后来发生的事情，他又觉得维托一家的离开或许是件好事，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总而言之，至此之后，没有人敢靠近罗斯特莱布利家族的小少爷，当作瘟神避之不及，为此，亚莉克希亚还嘲笑过他的孤僻，克莱门特倒是对这个结果颇为满意：
“罗斯特莱布里家族的继承人不需要朋友，我们只需要有用的人。”
亚莉克希亚气得在旁边咬手绢，却毫无办法，且不说她还没有子嗣，就算有，也不可能轻易越过汤姆的继承权。
黄昏的时候，回卧室完成教授布置的作业和温习前，汤姆固定先要去一趟父亲的书房问候，并接受考校。
今天，他考试的结果很不错，连不擅长的龙语都一个没错，克莱门特紧皱的眉头难得舒展开了些，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奖惩公正，是这位标准近乎苛刻的家主在仆人之间仍能保有美誉的重要原因。
汤姆见状，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请求：“父亲，我可以去见母亲吗？”
原本，男孩一周可以见一次母亲，但自从母亲的状况越来越差，一周一次变成了一个月一次，又变成了没有固定时间。
汤姆迫不及待要同母亲报告自己的学习成果，他想，喜欢龙的母亲，一定也会为自己的进步而骄傲的。
克莱门特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惊讶他的愚蠢。
黑发男人慢条斯理地戴上了手套，打开书桌后的玫瑰木柜子，男孩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自觉脱掉上衣和裤子，只余一条内裤。
他乖乖跪好，背挺得笔直。
如疾风暴雨般的鞭子劈头盖脸落下，落在他的背，胳膊，腿，甚至脸。
即使这个过程已经重复多次，体表遍布像蜈蚣一样凸起的结疤，十岁的男孩仍然无法完全适应这种痛苦。
他不能哭泣，那样只会延长被惩罚的时间，他也不能哀嚎，那样只会刺激父亲暴虐的情绪。
可是他快要忍不住了，男孩紧紧咬着嘴唇，口腔里飘入一丝血腥味，但细碎的呻吟还是从喉咙里漏出来。
他蓦地想起那个小丑的笑容。
那是汤姆为数不多的几次出岛经历，男孩在管家的带领下，匆匆赶路，和所有孩子一样，被广场中央的卖艺吸引了。
小丑带着礼帽，身着同色的礼服。他有着橘红色的头发，惨白的油彩涂满脸，鼻头涂得红彤彤的，像一个球，和他手中上下翻飞的六个红球，浑然一体，但最夸张的，是他的嘴唇，猩红的笑容连到耳根。
几个孩子从小丑身后跑过来，手里拿着臭鸡蛋。“嘿！小丑！接住！”第一个鸡蛋砸在小丑的后背上，蛋液顺着紧身衣往下淌。第二个砸在他的脖子上，蛋黄从领口流进去。第三个砸在他的脸上，砸中了左眼。小丑的手停了一下。一个红色的球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个水坑里。
围观的孩子们得意地笑了，笑声尖锐而刺耳。
汤姆以为小丑会生气，会叫骂，会追赶那些熊孩子，但他没有，他把剩下的五个球抛向空中，张开双臂，做了一个夸张的谢幕动作。
他对着那几个孩子微笑，不是画上去，是真正的笑，嘴角上扬，露出牙齿，眼眶微微眯起。
孩子们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们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恐惧，最后尖叫着跑开了。
汤姆痴迷地看着这一幕，如痴如醉，直到小丑转过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他，好像早就知道他在那里。
小丑的面部肌肉痉挛，挤作一团，法令纹深得像两道海沟。嘴角机械地上扬，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往上提，露出牙齿，眼眶微微眯起，透出疯狂的光。
他在笑什么？
阳光从他们之间穿过，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小丑朝汤姆眨了一下眼睛，像一面镜子，汤姆从中看到了自己，不是那个紧紧抿着嘴、扣子系到衣领的男孩，而是另一个脸上涂满油彩、眼眶深陷、妆容滑稽的小丑，嘴唇咧到耳根。
“你在笑什么？”
汤姆回过神来，父亲暴怒的面容在眼前无限放大，额头上的青筋像扭动的虫子，几乎要蹦出来。
“你到底在笑什么？”狂躁的男人疯狂摇动着男孩瘦弱的肩膀，一脚把他踹到地上，嘴中吐出血沫，但那个笑容始终维持不变。
汤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但他停不下来。
“够了。”克莱门特疲惫地操着腰，软鞭的末端无力地落在地上，手中聚起微光，金光大闪后，向男孩布满血痕的脸上盖去。
皮肤的瞬间愈合比撕裂痛感强上十倍，往常，男孩会再也抑制不住哭嚎出声，疼得在地上打滚，但此刻，那个笑容像一张用强力胶水黏在脸上的面具，无论如何用力也揭不下来。
“明天，去见你的母亲吧。”那个曾经强大的不可一世的男人，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感。
汤姆收起了笑容，沉默地走出门外。
那一晚，他又梦见了女鬼，被血濡湿的金发缠在一起，盖住了女人的脸。
“你是谁？”这一次，汤姆没有逃跑，而是主动迎了上去。
女鬼没有回答。
湿湿嗒嗒的水滴声接连不断，让人烦躁不安，汤姆索性走过去，打算自己动手。
就在他的手即将拨开头发前，女鬼消失了。
但那滴水声始终绵延不绝。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笑对人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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