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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神陨之地(八) 沃尔夫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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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无的黑暗中,裂开一道缝,像鸡蛋壳被从内部顶破,从裂缝里渗出一线冷白色的光。
那光缓慢地、黏稠地扩散,形成一轮满月的轮廓,上面还有环形山的阴影。
但仔细看去,那根本不是什么环形山,而是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蠕动,把月光搅成一种不纯粹的、浑浊的白。
细小的虫子从天上倾斜而下,像是阴冷的月光,灌注到一个幼小的身影中。
这个站在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的身影,在人类和狼人之间高速切换,如同一台坏掉的投影仪,两张幻灯片以奇怪的频率交替闪烁:
一帧是金发碧眼的小男孩呆滞地望着窗外,一帧是银发包裹的狼孩像动物一样四肢着地在森林中奔跑;
一帧是穿上骑士铠甲的少年在老师的指导下,一板一眼地练习剑法,一帧是赤裸的狼人身中数箭,被咬下胳膊的男人痛苦地哀嚎老师的胳膊;
一帧是虔诚的骑士在太阳神庙跪地祈祷,一帧是浑身浴血的狼人在月光下仰天长啸。
每一次切换,都有一个声音愈发鲜明。
像是从海底传来的,隔着厚厚的水层,但那声音一点点突破了某个阈值,变成了一个清晰的、单一的、没有感情的字——
“杀。”
这个单调的字节从虚无的每一个方向同时涌来,灌入游羽的耳朵,甚至是颅腔,在她的脑髓里回荡。
“杀。”
“杀。”
“杀。”
在理性与本能中挣扎的少年,像是承受不住般跪了下来。
如同被推入杀戮欲望之海的溺水者,咸腥的海水已经漫过了他的胸口,即使勉强踮着脚尖仰着头,下巴以上的部分还在挣扎着呼吸,但也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阻止……不要……杀……他们……我不是……杀……杀……杀……”
在他的声音即将与虚无合为一体之前,游羽伸出手,抱住了他。
拥抱住少年的瞬间,从月亮上掉落的虫子也爬到了游羽身上,从灵魂深处透出的寒意,冰冷的像是置身于外太空,所有的感官都被麻木,唯有那个单调的字眼愈发清晰。
“杀。”
游羽蓦地意识到,这个声音不是外来的,而是寄生在沃尔夫冈的灵魂上,如附骨之疽,日日夜夜,从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就开始,一点一点将他的理智吞噬殆尽。
这是一场无望的战斗,而他即使再痛苦,也没有人能理解。
“如果你是怪物,那我就是怪物的同伴。”
游羽冷得直哆嗦,却收紧了手臂,用即将被冻僵的嘴唇说道:“别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少年停止了战栗,流淌的“月光”也在这一刻定格,接着被无情的黑暗撕碎。
游羽随之清醒过来,并感受到了一股温热的、带着淡淡皂角气味的暖意,如同在冬夜的寒风中冻了一宿,终于能泡个热水澡般温暖惬意。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真的泡在了浴缸里,还紧紧搂着一个沉重的、滚烫的、湿漉漉的家伙。
狼人银色的长发垂落在她的肩膀两侧,像两道瀑布挡住了房间的照明,像是把他们笼罩住一个狭小又与世隔绝的空间里。
应该是被这货发疯推下来的,游羽暗自思忖,她还记得在被那张深不见底的大嘴吞噬前听到的“扑通”声,而她逃出来后,依然维持着幻象里的姿势。
游羽赶紧松开了手,但尚未清醒的男人却下意识地抱住了她,像是眷恋母亲怀抱的婴儿。
游羽叫苦不迭,低头检查了一眼自己的状态。进来前,她被犀牛匪帮的人卸掉了装备,上身只着一件白衬衣,领口的系带不知什么时候全松了,从肩膀滑落到上臂,露出肩窝,而此刻意识尚未清醒的狼人,额头抵着她的锁骨,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像一阵温热的潮水拂过她裸露的脖颈和胸口,让她头皮发麻。
两个人的身体之间几乎没有距离,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膝盖顶着她的大腿,这让他高得像发烧的体温完完全全地隔着湿衬衫传了过来,让她的脸也开始发烫,从脖子伊始,一路烧到耳根,烧到颧骨,烧到额头。
我好像也发烧了,游羽想。
她想要从狼人的怀抱里挣脱出来,但她越挣扎,他搂得越紧,甚至在她后背上无意识地抓了一下。
贴着皮肤的湿衬衫,像会呼吸的薄膜,让他指节的形状、指甲的弧度、掌心的温度,全都透过那层薄薄的湿布,毫无保留地印在她的皮肤上,连尾椎处都带起一阵酥麻。
她甚至通过两个人贴在一起的肋骨听到了对方的心跳,那种沉闷的、缓慢的、像大鼓一样的震动,和她自己急促的心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慌乱啊!
游羽看着睡得很香、甚至放松地露出了耳朵和尾巴的狼人,顿时气不打一出来,把他耷拉的耳朵揪了起来,大喊:“打卡要迟到了!扣钱!!!”
狼人的耳朵和尾巴如雷达般立刻警觉的竖立,圆整的竖瞳迅速扫视整个房间,像是切换到战斗状态,最终落在面前湿衬衫勾勒出的曼妙曲线。
银发男人的鼻血不争气地掉了下来,污染了清澈的水池。
“我先上去!”狼人松开了她,像是丢掉一颗即将爆炸的手榴弹,手忙脚乱的往浴缸外爬——没错,真的是狼狈的爬,和十分钟前轻松跃出的英姿呈现鲜明的对比。
“等等。”看到有人比自己更尴尬,游羽立刻不尴尬了,一把拽住了毛茸茸的大尾巴。
狼人的动作僵住了,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别靠近我了。”
“这一次你只是运气好,下一个满月,我不知道还能不能从【月光之缚】的诅咒中清醒过来。”
一阵风吹起了纱帘,游羽抬头看向窗外,也许因为是在流星岛,今晚的满月显得格外的大而低垂,仿佛唾手可得。
“解除奴隶合同吧,你会被我拖累的。”狼人的嗓音沙哑得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
“我不要。”游羽果断拒绝:“你可是我最宝贵的——”
她本想说战力,爱德里安被龙神抓走了,新加入的利维比她还弱,队伍的战斗力直线下降,要是连狼人都没了,她不如和艾尔弗找个地方归隐去算了,还打什么魔王。
更何况现在还有个阴晴不定的小丑,在惦记她的脑子,正是需要你发挥那无处安放的破坏欲的好时机啊!
但她一句也说不出口。
狼人极其缓慢地转起头,苍翠的竖瞳从她的锁骨移到她的下巴,从她的下巴移到她的嘴唇,从她的嘴唇移到她的眼睛。这个过程花了很长时间,长到游羽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放在解剖台上的标本,每一寸皮肤都被那双眼睛细细地、一寸一寸地丈量过。
“同伴!”游羽斟酌再三,最后用了幻象中的说辞。
“你确认是我,而不是那家伙吗?”狼人没有说名字,但游羽明白,他指的是人类状态的沃尔夫冈。
相比起那个绅士礼貌金发骑士,看似狂傲不羁的狼人状态大概对自己的身份更为迷惑,他拥有人类状态的记忆,他知道自己做的是错的,他能从周围的反应明白自己是被厌恶的存在,却抑制不住从灵魂深处翻滚的杀戮本能。
“在我的家乡,你们这种状态并不少见,”游羽回忆她贫瘠的心理学知识:“有些人在孩童时受到精神创伤,会分裂出第二个人格来保护自己。”
“保护者?”狼人重复着,像是因太过惊讶而不能理解这个词汇的意义。
游羽点点头:“在我看来,你和人类形态,都是沃尔夫冈的一部分,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用其他方式称呼你,你觉得沃尔夫这个名字如何?”
她游了过去,抱住他,像是在安抚遥控电动车掉到下水道的小侄子:“对不起,沃尔夫,过去没有认真地看过你,一直努力保护着沃尔夫冈,你辛苦了。”
然后狼人的另一边鼻子也哐哐掉鼻血。
要不要这么纯情啊?之前在“风暴之王”的王宫不是和女婢们玩得很开吗?
沃尔夫像是能听见她内心的吐槽,低声解释道:“那家伙一直恐惧诞下延续自己血脉诅咒的子嗣,对女人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我觉得十分可笑,但亲近了之后,我才发现,相比起扑倒她们,我更想拧断她们细长的脖颈。”
额,游羽条件反射地松开了手,离远了些,这家伙分得清色欲和杀欲吗?
狼人把身体往水里沉了沉,水漫到了他的下巴,银色的长发在水面上铺开,像一层薄雾。
“我不会做让你讨厌的事情,但是你也要小心点,不要容忍身边总是有那么多苍蝇围绕着你转。”
相比起不满,游羽却觉得这句话下面压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在说“我比他更早认识你,但你却把温柔给了陌生人”的委屈,他指的是——
“你为什么讨厌利维?”
狼人的耳朵向后压了一下,这是大型犬生物标准的“不高兴”信号。
“那种垃圾,还不配被我讨厌。”
游羽差点笑出声。垃圾?一个怯生生的半兽人怎么就垃圾了?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没忍住,脱口而出:“总不会因为你们都是犬类,同性相斥吧?”
沃尔夫冈猛地浮出水面,上半身靠在浴缸的另一端,双臂搭在石台上,苍翠的的竖瞳瞪着她,那道目光如果换成实体,大概是一句咬牙切齿的“你再说一遍”。
“他才是狗,”他一字一顿地纠正,“我是狼。”
游羽咬着嘴唇,忍笑忍到肩膀都在抖,举起双手投降,水花溅到狼人的腹肌,水珠沿着清晰的脉络缓缓地淌下来,让她感觉有点口干舌燥,“那总不会因为他自称是‘我的奴隶’,你就——”
她话没有说完,狼人就猛地站了起来,水花铺天盖地地泼了她一脸。
等游羽抹掉眼睛上的水,只看到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你泡着。”他听起来像是被逼上绝路般气急败坏,“我去给你找衣服。”
游羽却偏偏要戏弄他:“你自己先穿戴整齐了再出去。”
“你和利维可不一样,你才是真正和我签了《奴隶合同》的那个,你的所有都属于我,我不允许其他人欣赏你的腹肌,除非给我付钱。”
狼人穿裤子的动作顿住了,他的臀部肌肉绷得很紧,像是被钢筋打磨得一般硬,突兀道:“我会去试试的,你说得那个变回人类的方法。”
虽然莱伊经常恶作剧,如果有机会,游羽想狠狠揍他一顿,虽然她并不觉得这位坏心眼的神明会给出错误的方向,虽然她有【猫的报恩】可以重来,可她仍然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同伴死亡。
“沃尔夫,我们不必这么急,也许有更好的办法。”游羽想劝他。
狼人握住了门把的手停下了,但他没有回头。
“只有这样,”他的声音低得像是梦呓,竖起的银色耳朵一片通红,毛茸茸的长尾巴不安地摇来摇去,“我才能继续在某个方面成为你的唯一。”
他轻轻地带上了门。
走廊里传来远去的、赤脚踩在石板上的水渍声,游羽一个人泡在浴缸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突然把整张脸埋进水里,任凭气泡从嘴角和鼻子里冒出来,一串一串地浮上水面,发出细微的“啵啵”声。
她蓦地回想起狼人清醒的时候,银白色的睫毛像蝴蝶扇翅一样扑闪了几下,眼皮缓慢的、从耷拉到完全展开的过程,像一朵清晨的花在延时摄影中绽放,是那么的美丽易碎。
骤然间,她的心脏比相拥时跳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