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许听我的心！》失眠泛滥

72、织女心（一）

　　镜中女儿粉面桃腮，唇间一抹胭脂红，白净无暇的脸上便多了三分艳丽。

　　小侍女笔蘸朱砂，细细为明月描摹额间花钿，五瓣桃花，中心一点蕊，她左瞧瞧右瞧瞧，一个劲儿直夸好看，叫旁人见了都当是仙子下凡呢。

　　明月似是笑了，仔细看却又嘴角平直，没什么表情。

　　小侍女直起身，绕到后头撩起她乌黑的发丝，拿着雕花木梳的手犹豫了下，还是没动作，问：“明月姐姐，真让我来么？”
　　她心里惶惶，自己既非长辈高堂，也不是什么有福之人，恐坏了明月姐姐的大好日子。

　　若是从前，站在这儿送明月姐姐出嫁的或许会是世子殿下罢……

　　“无事。为我挽髻罢。”
　　明月轻轻笑开，美得不可方物，小侍女愣愣看着，脸也不由自主红了个透，忙不迭垂下眼。

　　她手巧，却是头一次梳妇人髻，还是为从小在常山王府带着她处事的姐姐，难免紧张无措，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细细思量了才动手。

　　“哎呀哎呀，郎君的漆车已在外头候着了，着我来叫叫喜，催催新娘子莫要怕羞！”喜娘跨过院子门槛，笑吟吟和守门的丫头闲说了几句。

　　门吱呀一声推开，新娘子却扇遮住了容颜，任小侍女搀扶着走出闺房。

　　明月双亲早亡，别无亲眷高堂，因而还是从常山王府出嫁，以王府义孙女的身份，拜的是老王爷。

　　朝中事务繁忙，可萧珺到底还是来了。

　　天色渐黯，黄昏那一点子光被她身上的玄色大氅吞尽，她靠在门边，几乎和夜幕融为一体。

　　明月瞥过一眼，瞧见她像是在笑，心里头也跟着笑，面上却不能表达。新娘不能出声，自然也不能笑。
　　团扇绣着金纹的连理枝，红线鸳鸯栖息在上头，遮住大半张脸，也挡住了视线。

　　江恒轻轻托住明月的手肘，半环着她的腰身揽住她，带着她小心翼翼往里走，三拜拜别老王爷。

　　常山王老王爷素日便待明月极好，除萧珺置备的那份外又给添了不少嫁妆，义孙女并非虚言。
　　今年他也六十有余，腿脚不利索，不好站起来拉着这对新人说些体己话，只好抹把老泪，招招手，“去罢，去罢，孩子。”

　　新人这才出门去。

　　漆车通体玄色，江恒扶着明月上车，将手中缰绳分予她一半，共驾着漆车而行。

　　晚席相当简单，只三两家亲友相聚，无钟鼓丝竹举乐，最多酒令诗赋热闹热闹。

　　“我还当您不会来了。”萧珺与儒青比邻而座，斟酒对饮，“这许多年，您从不曾出山。”

　　儒青呵呵笑得慈蔼，望向酒席中间被簇拥着新婚贺词的江恒，“你之义妹，嫁于我之义子，何尝不是两姓之好？不亚于家国大事矣。”

　　萧珺默然不应声，饮尽杯中余酒，放下杯盏时磕出轻轻一声脆响。

　　“你想要的，还不曾实现吗？”儒青的话语应和着嘈杂的说笑声，不远不近传入她耳中，“是萧珏多活了十余年的寿命，还是和平人间再无纷争；是继续斡旋在朝堂，还是操练军队卫国为重？”

　　萧珺听明白了，想明白了，垂下眼盯着又被斟满酒液的瓷杯，忍俊不禁：“看来，您是不会站在我这边了。”

　　江恒几步上前，躬身与二位敬酒，他们便不再继续话题，唱念了几句祝祷贺词。

　　今日的新郎官站定在席前，意气风发满面红光，笑吟吟仰头一口饮尽。

　　萧珺夸了好酒量，亦不遑多让，闷头一口干，看得儒青连连摆手，只说自己一把老骨头陪不了陪不了喽。

　　她随手搁下杯子，站起身扯过大氅披上，看着像是要提前离席的模样。

　　萧珺：“照顾好她。”

　　江恒不避不让，直直回视：“自然。”

　　闻言她似是笑了，可有可无地一点头，毫无留恋地大步离去。

　　“明月那孩子还在婚房里头等你呢，莫要迟了好时辰。”儒青拍了拍江恒的肩。
　　年虽过百，样貌却犹如花甲之年的老父亲握着义子的肩头，好生端详着，许久才松开手，目送他远去。

　　江恒脚步轻快，隐隐带着雀跃，儒青一直这么看着，直到那点子身影混在人群中再看不见，他不由得叹，临了了，最终也化作一声欣慰的笑。

　　“我以为他对你来说只是棋子。”背后许久不曾出声裴清溯冷冷开口，“却不想，你竟是真把他当作自己的骨肉么？”

　　“不行么？”儒青没有回头，“我的妻子，我自己的孩子，早在几十年前就化作一抷黄土，留我一人于世。”

　　“我养他几载，如师如父，他也敬我重我，替我行事。有何不可？”

　　裴清溯展颜，笑意却不达眼底，“有何不可。那萧珺呢？前任帝师大人，她不是你的得意门生了吗？”

　　“不是你教会她，为将为臣者，谨以万民之为先，不要耽于仇恨，不要玩弄权术？”

　　“还是说，”裴清溯双手拢在袖中，抬眸望向远处，“你已经不这么想了。”

　　“从前我教导她和先帝，何为将何为臣，何为民生，再后来战事起，我教他们何为和。”儒青没有回答他，反而说起往事，“彼时他们恨意太深，而我却太过强求偃武息戈。”

　　“或许他们才是对的。”

　　儒青活了太久，也自认不算活得透，“一朝天子一朝臣，彼时她为臣子，今日她摄政为王。她与妖族协议和约，而我却要继续战争扫清妖祸。不过是各有各自非此不可的理由。”

　　裴清溯嗤笑了声，无话可说。

　　若他不知儒青当年用伽蓝钟做了什么，又用伽蓝钟在万象盟养了什么脏东西，或许他还真会为他此番话动摇。

　　“我已如约行事，望先生也要遵守承诺才好。”裴清溯无意再与儒青多言。
　　若儒青毁约，他也有得是诛心的办法。

　　只是，裴清溯身形融在晦暗之中，目光遥遥穿过攒动的人群，落在挂满红穗的新房，又迟疑地顿住了，只是或许他还没学会狠下心。

　　明月姑娘出门子前他也去看了，只是不好相送，只能远远跟在萧珺身后。

　　那一身红衣随风扬起，回头那一刹却扇斜了几分，叫他对上了明月的眼睛，含着几分泪，朝他粲然一笑。

　　自古红衣美人如雪中红梅，美艳清冷，从前也有一位，可惜红颜薄命，连残存的画像也尽数被烧去了。

　　说得便是姜公主，商瑜。

　　商瑜初来宣国，头一次在宫廷宴席上亮相便惊艳四座。

　　红衣猎猎，起舞蹁跹，白纱半遮面，黛眉星目，目若含情，流转间一举一动尽是妩媚，仔细看看却又天真烂漫，纯洁无瑕。

　　何谓一见钟情？

　　萧珏见了她背影的第一眼，从此便明白心动究竟是何感觉。

　　一舞方毕，公主赤足立于高台，轻轻喘着气，一瞬不瞬盯着台下之人瞧。

　　被萧珏握住手时也不躲闪，反而莞尔笑着反握回去。

　　当晚她便入主未央宫，赐封贵妃。无论朝臣如何驳斥，陛下也不为所动。

　　旁人不知其中缘由，从前朝中宫里的老人和萧珺却是一清二楚。

　　宴席过后，萧珺借口留宿宫中，找了个机会同这位姜公主攀谈，带着她熟悉宫室。

　　商瑜点点头，并不意外。

　　她最初遥遥见过一眼萧珺，深深记住了这张脸，和着血刻印进心里。
　　高台跳起姜国祭祀之舞时她又想起这份恨意，对上台下萧珺那双眼却又只能咬着牙转过身，逼着自己将这支舞跳完。

　　“你那一手袖中剑虽未使出来，就我粗略几眼，想必是极好的。”萧珺不轻不重，语气淡淡，听着不像警告，甚至连提醒都说不上，“红衣舞剑，美则美矣却不算利落，若有机会来军营，我带你上演练场耍。”

　　公主噗嗤轻笑了一声，歪歪头瞧她，便默然许之。

　　走过三两座宫殿，亭台楼阁无数，萧珺随意闲谈起已故的姜皇后。

　　“看来是挺有缘分呢……”商瑜柔声细语，嘴角挂着浅笑。
　　她柳眉弯弯，眉心三分蹙，一双秋水剪瞳远看含情近似无，本就生得与姜皇后五六分相像，让这昏黄的灯色映衬，朦胧晕染之下，一颦一笑更是神似。

　　看得萧珺也不禁晃神。

　　也难怪陛下会对她格外怜惜爱护，纵然是她，也不可遏制地柔下心肠。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商瑜轻而易举就能攻破她的心防，堂而皇之地对萧珏下手。

　　姜国灭亡无可挽回，商瑜的恨随着年月流逝，只会多不会少，日复一日，深邃入骨。

　　也正是萧珺这颗不够硬的心，差点害死她的兄长，也差点害死处于艰难征战之中的宣国。

　　儒青千里迢迢赶回莲城，将他俩骂得狗血淋头。

　　在萧珺的魇梦中，那日情形一遍遍重现，犹在眼前。

　　萧珏边咳血边笑，纵然毒入骨隙疼得撕心裂肺，他依旧捂着胸口闷闷地笑，儒青站在他的榻边，将商瑜的死讯一字一句说给他听，直到他再也笑不出，渐渐麻木，渐渐沉默。

　　“先帝与先太子薨逝过早，臣临危受命，扶保陛下您为天子。”儒青也难能自抑，老泪纵横，“是我，我不曾教导您何为君。”

　　“既您狠不下心，那臣来做您的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