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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传?无咎 主句主剧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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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血月照宫
大曌·乾元三年,仲冬。
帝京连日阴霾,至十五日夜,忽现血月。月轮如钩,悬于正阳门楼檐角,红光透瓦,照得御沟水赤。
上阳宫内,啼声破晓。
皇后阮氏难产,血崩不止。宫人奔忙,一盆盆热水端进,一盆盆血水端出。至寅末,婴孩方落,却迟迟不哭。
稳婆倒提小脚,轻拍三下,仍无声息。
忽有血月之光,穿窗隙而入,正罩襁褓。
婴孩于此睁眼——瞳仁极黑,映一点赤,似含一枚未落的火星。
哭声随之迸裂,高而清,震得檐角铜铃叮然。
皇帝趋步而入,以指抚婴额,触火般缩回,脱口赐名:
“无咎。天地革而四时成,阮氏之女,当无过、无悔、无惧。”
是日,皇后崩。
血月隐,大雪下,一昼夜,帝京素白。
宫人私传:
“小公主是血月送来的,也是血月带走的——带走了她母亲的命,留下她自己的劫。”
幼岁·墨与玉
皇后丧满,皇帝以“睹女思人”为由,将襁褓迁往上阳宫最深处——
“绛雪轩”。轩临暗渠,夏湿冬冷,苔痕上阶,只一株老梨,岁岁迟开。
乳母姜氏,后来的宦官姜观鹤之姊,抱女立于梨下,以指蘸雪,教她写第一笔:
“墨”。
墨字未成,雪已化,指尖唯余一点黑,像未说出口的遗言。
于是改用墨玉簪——皇后遗物——为笔。
簪长七寸,通体漆黑,尾刻“天下”二字,笔划细若游丝。
每日寅正,姜氏抱女坐于梨根,以簪尾蘸水,写一字,教她认:
“这是‘天’,陛下之颜;这是‘下’,万民之肩。”
小女孩以手拍水,溅湿字痕,便笑,笑声脆而短,像碎冰。
三岁,她已识得三千字,却独爱“墨”“玉”“缺”“月”四字。
常以簪尾于梨皮刻划,老梨被刻得遍体鳞伤,却年年花开更盛,花白如雪,花蕊却一点朱,像血月遗意。
宫人暗传:
“小公主刻的不是字,是命。”
稚识·折扇与棋
四岁,皇帝偶至上阳,见女童坐阶,以石为子,自弈自败。
皇帝驻足,她仰首,瞳仁黑得照人,却不起身,只抬手,指棋盘空白处:
“父皇,此处缺一轮月。”
皇帝心口骤紧,蹲身,以指代子,补于空白。
女童却摇头,拈起他指,放于自己瞳仁之前:
“月该在这里,不在盘上。”
皇帝大笑,笑声震落梨花,遂解腰间折扇赐之:
扇骨湘妃竹,扇面素绢,无字无画。
“既缺月,便自己画。”
当夜,女童以簪尾蘸墨,于扇面画一弯缺月,月心嵌一点朱——
以指尖血,点成。
血触绢,晕作轻红,像黎明前最薄的那层云。
自此,折扇不离手,扇合,月隐;扇开,月现。
她自弈之棋,也添新章——
棋盘是绛雪轩地砖,经纬以石划;
棋子是梨花落瓣,白为黑,墨蕊为白;
棋规:每逢缺月之夜,必下一“劫”,劫材,是她自己。
劫尽,梨瓣化泥,泥上覆新雪,雪上再刻: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她不懂词意,只觉得“缺”与“静”两个字,像极了自己。
四、寒夜·血灯初燃
六岁,冬至。
上阳宫火后余烬,被内侍运至绛雪轩外,欲填暗渠。
女童趁夜,偷取焦木一块,藏于梨根。
以墨玉簪钻木,钻出小孔,孔内注松脂,插以棉芯,点燃——
火初弱,被北风数次扑灭,她以手护火,掌心灼出第一枚疤,形若新月。
火终成,焦木裂纹里渗出幽蓝,照出她小小影子,投在雪墙,影随火动,像另一人。
她对着影子说话:
“你冷么?我冷。”
“你怕么?我怕。”
“那就一起冷,一起怕,一起长大。”
火名“血灯”,自此长燃于梨下,夜夜不熄。
宫人偶见,惊为异象,却无人敢报皇帝——
因那火,只照她一人,只照她瞳仁里那一点未落的火星。
五、微澜·暗渠与暗棋
七岁,她于暗渠边玩耍,渠水黑而深,映出她半张脸。
俯身,见水底有石,石形若棋,遂探手取之——
石出水,竟是一枚小小“棋胆”,色半黑半红,触之微温,像一颗被岁月遗忘的心。
她将棋胆置于“血灯”之上,火舌舔石,石内竟现裂纹,裂纹拼成一字:
“崔”
她不识“崔”,只觉字形像一柄未出鞘的枪,便以墨玉簪尾,于梨皮刻下同样形状。
自此,每夜必以棋胆为子,自弈于梨下,
劫材,仍是她自己;
劫尽,便以掌心新月疤,按于梨干,留下一道血印,
像为老树点上一颗朱砂痣。
姜氏乳母在旁,看得心惊,却不敢劝——
因女童弈时,唇角含笑,眸中却燃着与年纪不符的荒寒。
那荒寒,像血月遗意,像皇后临终未闭的眼,
像她自己刻的每一个“缺”字,
缺的是母亲,是温暖,是将来,是——
一个尚未出现的、握刀的人。
春雪·初闻《广陵散》
八岁,上阳宫宴,百官命妇皆至。
皇帝命乐工奏《广陵散》,曲至高潮,弦忽断,满座哗然。
女童抱膝坐于帘后,以折扇轻击节拍,扇面缺月随拍微颤,
她开口,童声清越,竟续上断弦之音,
一字不差,一拍不乱。
曲终,满座寂然,皇帝掀帘,见她瞳仁黑而静,像两潭未冻之水。
“此曲,何人教汝?”
“无人,”她答,“曲自缺月来,月自血中来。”
皇帝默然良久,赐她“虹月司”旧琴一架,
琴名“缺月”,尾刻“天下”二字,与她扇面、与簪尾,同出一人手笔。
她抱琴归绛雪轩,以血灯暖弦,以梨雪为谱,
每夜弹奏,只奏至“刺韩”段,便止——
因“刺”字,像极她心底那一点未落的火星。
宫人于窗外偷听,只听得一句低低自语:
“若有一日,天下为局,谁与我共执此子?”
雪落,梨花开,花覆琴面,
像为一句稚子痴言,盖上一层温柔的封印。
尾声·雪埋字
九岁暮春,梨花谢,雪亦化。
女童以折扇收落花,落花埋于梨根,覆以焦木灰,
灰上,以墨玉簪尾,划最后一字:
“咎”
笔画极浅,被雪一覆,便看不见了。
她却满意,拍去指尖泥,仰头望天——
天无月,只有一点极淡的虹影,
像极水底那枚“棋胆”,
像极她掌心那弯新月疤,
像极一个尚未出现的姓氏——
“崔”
她轻轻呼气,白雾升空,雾中现一句无人听见的话:
“等我长大,等你来,
一起把缺月补全,
把血灯点亮,
把天下——
变成一局无胜负的棋。”
雪落,绛雪轩门掩,
灯未熄,琴未封,扇未合,
梨树下,一行浅浅脚印,
伸向远方,
伸向十年后的宫宴,
伸向雪岭月冷,
伸向金殿断发,
伸向灰雀台火,
伸向——
一个银甲红缨的少年,
在血与火之间,
回头,
向她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