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王后》月照水

69、傻

　　安格一边走一边扭头看向安妮：“妈妈，我很像父亲呢。”她学着刚才那两个女裁缝的腔调。安妮一向待人冷淡，她在冒险者公会是出了名的不好相处，每个人都会找安格传话——“安格啊，这件事你和安妮说一下。”“安格啊，把这个带给安妮。”“安格啊，告诉安妮来开会。”因为安妮不会拒绝安格。临城的人非常热情，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互相认识，老远就会抬起手打招呼，见面会热烈拥抱。安妮每次见了特蕾莎就躲，女校放学铃一响，安妮宁愿把工作带回来做，也不愿意留在办公室里和特蕾莎她们一起谈笑。

　　“想你的父亲了吗？”安妮只发现安格心情很好，她以为那是有新衣服穿的缘故，并不知道安格在调侃她。

　　“妈妈，你要不要给我找一个父亲，给我生几个弟弟妹妹？”安格继续歪着头，笑着问安妮。她已经学会了怎么照顾小孩子，喂小孩子喝奶，陪小孩子做游戏，小孩子又香又软，可爱极了。

　　安妮神色一变，她看着安格笑嘻嘻的面庞不出声，安格定定看着安妮，她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安格轻轻走过去拉住安妮的胳膊，她小声说：“安妮，我就是你的孩子，无论你生多少孩子，我都会帮你带，我愿意永远为你白做工。”

　　“我有你一个就够了，再多我可养不起。”安妮努力扯起嘴角笑了一下，她掩饰地说道：“你知道临城是采用积分制的，城主积分只有那么多，我可没办法赚外快。”安格想说回到红日城就可以，但是红日城几乎没有男人会娶冒险者，哪怕有些男人贪图冒险者带过来的财产，他们还是会因为惧怕冒险者的武力拒绝娶女冒险者。安格想象不出什么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安妮，安格打量着安妮的面庞，这么多年安格从只有安妮一半高，到现在和安妮一般齐，安妮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安妮就像一朵盛放的花朵，永远灿烂明艳。安格拉着安妮的胳膊努力扬起笑脸：“没关系，安妮，等我生了孩子，我把孩子给你。”

　　“你怎么老是觉得我需要孩子啊？”安妮总算弄明白了安格的意思，她有些好笑地问她。

　　“扎拉说孩子是财产，我现在什么也没有。”安格低下了脑袋，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安妮给她的，她只有自己。等她长大了，等安妮老了，她就把自己的孩子给她，照顾她。

　　“我去找你的时候，你不是在图书馆看书吗？”安妮抬起手想揉揉她的脑袋，才发现安格已经长得很大了，不再是那个安静地躲在她怀里的小女孩。

　　“啊，对了，我今天看到长寿种的历史。”安格突然想起来什么，她对着安格说：“原来我们原本不是生活在这里的人。”

　　安妮神色一变，她阻止安格：“安格，这些事我们回去再说。”

　　“啊，我忘记了莉莉校长说不能和外人讨论今天看到的书。”安格嘟囔着，“安妮，你不是外人，是不是？”

　　安妮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轻声说：“我们回去再说。”

　　晚上，安妮难得没有带回来一堆需要处理的文书，她给安格端来了牛奶，看着她咕咚咕咚将牛奶喝完，嘴巴上留下一圈白色的牛奶胡须。她笑着说：“你晚餐没有吃饱是不是？作为临城17临时城主，喂饱你不是问题。”

　　“嗯，”安格有些羞涩地说，“她们告诉我了，无论我吃多少，只扣一个积分。我只是不好意思再回去餐桌边吃第二轮。”

　　“下次不要这么干了，吃饱了比什么都重要。”

　　“嗯，我跟你说说今天看到的书吧。”安格想快点转移话题，她只是想替安妮节省一点积分，结果被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你今天看了什么？”安妮在安格身边坐下，她捧着一杯热茶，隔着热气观察安格的表情。

　　“原来我们不是花之国人啊，”安妮跪坐在床上，她把被子团成一团，蜷缩着身体往杯子里钻：“花之国是被子里面的世界，我们是从外面来的。”

　　“你怎么看的书？”安妮把被子从她头上掀开，“现在花之国纯粹的外界人几乎没有了。”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原来我们的祖先是从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来到了花之国。”安格眼睛里充满了神采，她略带着好奇问：“安妮，你说我们的祖先是从哪里来的呢？海之国吗？还是星之涯？莉莉说我们来自星星，星星是天上的星星吗？”

　　“嗯，这个跟星象学有关，听说是一门非常难学的课程。”安妮简短地说了一句，她告诉安格：“你知道外界人和长寿种混居，你们也是长寿种的后代。”

　　“噢，我知道，外界人和长寿中都是我们的祖先。可是安妮，”安格有些迷惑，她盯着安妮说：“世界上怎么会有长寿种这种人，全心全意对别人好，连生命也愿意与其分享。”安格以前只觉得梅尔希为她付出了很多，她要报答她，她要保护她，但是她从来都不想死。哪怕赛德打得她快要痛死了，她只会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不痛”“我不会死”。

　　“你的好朋友，加里奥和梅格，他们对你也很好啊。”

　　“加里奥不算，”安格摇摇头，加里奥和梅尔希合作卖面粉她是知道的。加里奥赚了钱还会买来糖果大家一起吃，只有梅格才是全心全意对她好，她抬起头：“梅格是个傻的。”

　　“安格，”安妮放下茶杯，她低下头抚平被子凸起的一角，好一会才继续说：“安格，所有人都可以说梅格是个傻子，唯有你不能。对一个人好不是傻。”

　　安格意识到她说错话了，她轻轻挪到安妮面前：“我不是——梅格很好，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一看到我就笑？她替我打跑了欺负我的小孩，她还替梅尔希推磨，她还给我肉吃。可是我什么也不能给她，梅格什么也没有得到，她为了我白做许多工。”扎拉总是说红日城的女人都在白做工，都是傻的，母亲养育孩子，妻子伺候丈夫，都是白做工，都是傻的。安格真心觉得梅格傻，她利用了梅格的真心却无以为报。每次梅尔希赶她去找梅格来，她都希望梅格从来没有认识过她，这样她就不需要满头大汗地推磨。每次梅格拉起大丫的手，大丫总是在心里一遍遍说“对不起，对不起”。

　　“你带给她快乐。”安妮叹了口气，她揉揉安格的脑袋说：“你忘了，梅格只要见到你就会开心。”快乐是一个无法用报酬获得的东西，那种从心底泛起的愉悦会让人拿出她的所有来交换。是啊，梅格看到她就会笑，那个时候安格还是大丫，她从来不会笑，只会怯生生地看着发生的一切，完全不明白快乐是什么。安妮找到她之前，她是一个不会笑的孩子，不对，加里奥说她小时候经常在祖母怀里咯咯笑个不停。安格皱起眉头想她是什么时候不会笑了呢？

　　“为什么呢？”安格皱起眉头，她不知道怎么会有人只是因为见到一个人就会笑？梅格帮她干活，梅格还因为梅尔希伸手掐她的后背，用力把梅尔希推了一个大跟头。那个时候她在干什么，她在对梅格发火，大声冲着梅格嚷嚷，说梅格是个傻子，只会打人的傻子。梅格只是掀起她的衣服温柔地抚摸她的后背，再往上面吹一口气，嘴巴里嘟囔着：“呼呼，呼呼，不痛。”明明她的力气比梅尔希大多了，她的抚摸让安格的后背更痛。

　　安妮看着神情迷惑的安格：“安格，你很少笑，没有什么事能让你开心吗？”当安格还是大丫的时候，她长着一张受人欺负的脸，永远怯生生的。安妮带着牛奶和面包去看她，她总是一边吃一边观察安妮的脸色，只要安妮脸色稍有变化，她就会立刻停下来把饼干塞到安妮的嘴边。安格在冒险者公会拼命学习，无论哪位老师教导她，她只会安静地听着，听不懂学不会只敢在日记上面记下来，等待安妮回来。安妮想了又想，后来那些困扰安格的问题她弄懂了吗？好像并没有，安格将她不明白的事情藏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按照安妮的期待长大，健康，快乐。可是安格真的很少笑容，她看到安妮冒险回来只是不断检查她的身体，确保她没有受伤。

　　“怎么会？”安格抿着嘴笑了一下，“看到安妮你，我就很开心。你去冒险的时候，我可想可想你了。在冒险者公会，我也很开心，安玛奶奶对我好，格兰德长老会抓着我的手教我写字。现在在女校我很开心，去幼儿园看小孩子我也很开心，安妮，你不知道，德芙的妹妹可爱得不得了，她有一头小卷发，眼睫毛翘得像一个圈，我们都喜欢小乔安。”

　　“你喜欢小乔安？”

　　“嗯，她太可爱了，皮肤白白的，嘴巴小小的，哭起来假假的，我一看到她就高兴。”

　　“你喜欢其他小孩吗？”

　　“也喜欢，但是他们没有小乔安可爱。”安格抬起头看了安妮一眼，她小声说：“安妮，我一定会最喜欢你的孩子。”幼儿园那些妈妈们一样照顾孩子，她们还是会更关注自己的孩子，如果她们的孩子和其他小孩打架了，她们还会拉偏架。她问为什么，扎拉说妈妈就是这样，最喜欢自己的孩子，那个时候她就决定她要最喜欢安妮的孩子。

　　“梅格对你就像是你对小乔安一样。”安妮没有告诉安格，她对安格就是如此，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有安格可爱，没有任何人能够像安格一样让她挂心。

　　“就像我对小乔安一样？”安格默默坐好，她认真想了一下才说：“安妮，那是不同的，我不会把自己的食物给小乔安，更不会替小乔安干活。”安格是没有积分的女校进修生，她去幼儿园虽然也会和其他人一起喂小孩，但是他们只要拉了尿了哭了，安格会立刻向幼儿园的妈妈们求助。

　　“安格，好就是好，没有什么不同。”安妮摸摸她的脑袋，“你也要学着对自己好。”

　　“我对自己很好。”安格抬起头对安妮保证道：“我会好好吃饭，每次都吃很饱。我会好好上学，老师讲课我都有认真听。我也会和扎拉她们一起玩。”

　　安妮抱住安格，她说：“安格不是那样的好，是你要看到自己的需求。”小小的你为了梅尔希哄了梅格来推磨，你又把自己的面包留给梅格吃，因为梅格推磨之后会很饿，你觉得梅格为你付出，什么也得不到很傻，你从来只看到别人，从来没有看到过自己。安格，你需要知道自己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