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沉舟》蹲在坟前逗鬼笑

85、重见明月夜 希望燃心间

　　距离古城越来越近，空气中的压抑感也愈发沉重。那股源自黑色尖塔的、冰冷而庞大的威压，如同无形的穹顶，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连山林间的飞鸟走兽都似乎绝迹，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然而，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寂中，墨北辰的内心，却因眼中世界的逐渐清晰，而经历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此刻，他正站在一处视野相对开阔的山坡上，面朝夜空的方向。篝火在身后的营地燃烧，但他刻意远离了那团过于明亮温暖的光晕。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轻轻解开了脑后的布带结。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是一种本能，一种积蓄了太久的力量，推动着他去直面那可能到来的改变。
　　黑布滑落。
　　没有预想中刺目的光芒，也没有瞬间恢复清晰的视野。
　　眼前，依旧是一片朦胧的、如同隔了厚重毛玻璃般的景象。但是，与之前纯粹的黑暗和模糊的光影相比，已然是天壤之别！
　　他首先“看”到的，是天幕上那弯清冷的弦月。
　　不再是模糊的光团，而是一个清晰的、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光晕的弯钩形状！那光芒并不刺眼，温润如水，静静地悬挂在深蓝色的（他能分辨出那是比周围天色更深的颜色）天幕上。月亮的周围，还有几颗特别明亮的星子，如同钻石碎屑，闪烁着微弱而坚定的光芒。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再猛地睁开。
　　月亮还在那里！轮廓清晰！光芒稳定！
　　不是幻觉！
　　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如同电流般瞬间窜过他的四肢百骸！十三年了！他再一次，“看”到了月亮！
　　虽然视野依旧模糊，像是高度近视的人摘掉了眼镜，虽然色彩依旧匮乏，大部分景物还是不同层次的灰白，但这确确实实是“视觉”！是光与影构成的世界！
　　他贪婪地“注视”着那弯月亮，仿佛要将这遗失已久的景象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声响。一种混合着巨大震惊、茫然、以及一丝微弱却无法抑制的狂喜的情绪，在他冰封的心湖中疯狂搅动。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摸那遥不可及的清辉，指尖却在空中停滞。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让他不敢亵渎这失而复得的奇迹。
　　他转动着视线（虽然动作还有些僵硬和不习惯），尝试着去看更多。
　　他看到了脚下山坡的轮廓，看到了远处群山连绵起伏的、深灰色的剪影，看到了营地那边跳跃的、橘红色的篝火光芒，以及篝火旁那几个模糊的、或坐或卧的人影轮廓。
　　他甚至能勉强分辨出，那个摇着扇子、坐姿略显慵懒的白色身影，是林逸尘。那个正在低头整理药箱的、身形窈窕的身影，是宋晞……
　　这个世界，第一次以如此“直观”的方式，呈现在他的面前。
　　尽管模糊，尽管灰暗，但这却是真真切切的“看见”！
　　希望，如同这月夜的清辉，虽然微弱，却坚定不移地在他心中燃起。他的眼睛，真的有复原的可能！这不仅仅是因为玉灵的能量，似乎还有一种他自身顽强的生命力，在与那能量呼应、融合。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任凭夜风吹拂着他未系布带的双眼，感受着那久违的、微凉的触感。蒙尘的宝剑仿佛被悄然拭去了一角尘埃，露出了内里潜藏的、惊世的锋芒。
　　他不知道这复明之路能走多远，前方又有多少未知的险阻。但此刻，这重见的光明，无疑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力量和……一丝对未来的期冀。
　　或许，他不仅能弄清玉灵的真相，能阻止魇的阴谋，还能……真正地，重新“看见”这个世界。
　　看见山河壮阔，看见人心险恶，也看见……某些让他心烦意乱，却又忍不住想去探寻的身影和色彩。
　　他重新系上布带，将那片朦胧而珍贵的光明暂时掩藏。转身，面向营地的方向，步伐沉稳地走了回去。
　　他需要时间适应，需要更强的力量来保护这失而复得的光明，也需要……去面对那个让他心绪不宁的源头。
　　林逸尘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子，看似在赏月，实则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墨北辰刚才站立的方向。见他回来，并且重新蒙上了布带，林逸尘心中莫名地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对着走回来的墨北辰扬了扬下巴：“哟，墨兄，独自去欣赏月色了？怎么样，这黑灯瞎火的，是不是别有一番风味？”
　　若是往常，墨北辰或许会直接无视，或者冷言相对。
　　但这一次，他脚步微顿，蒙着布带的脸庞“看”向林逸尘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就在林逸尘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再调侃几句时，却听到他用一种比月色更加清冷、却似乎少了些许寒意的声音，缓缓说道：
　　“月光……很亮。”
　　林逸尘愣住了，摇扇的动作停滞在半空。他看着墨北辰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听着这句没头没尾、却仿佛蕴含了千言万语的话，心中猛地一动。
　　这家伙……难道……
　　一丝难以置信的猜测，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更加复杂的情绪，悄然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篝火噼啪，月色如水。
　　希望与情愫，如同这暗夜中的微光，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