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沉舟》蹲在坟前逗鬼笑

84、颜色为何物 众口说斑斓

　　是夜，星子稀疏，一弯弦月清冷地挂在天际。营地里，众人都已歇下，唯有篝火还在不知疲倦地跳跃着，发出温暖的光和热。
　　墨北辰依旧选择了一个离众人稍远的位置守夜。他盘膝而坐，长剑横于膝上，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全部的感知都沉浸在双眼那奇异的变化之中。
　　麻痒感依旧存在，但似乎已经习惯了许多。此刻，更吸引他注意的是那片黑暗世界中，越来越清晰的光影轮廓。篝火的光晕在他“眼前”稳定地跳动着，呈现出一种他无法形容的、温暖的色调。树木的轮廓不再是模糊的阴影，而是有了更具体的形状和深浅不一的暗色层次。
　　他甚至能隐约“看到”坐在篝火另一侧、正低头擦拭着桃木剑的周望舒那模糊的身影轮廓。
　　这种感觉太过奇妙，仿佛一个崭新的、未知的世界正在他面前缓缓揭开一角面纱。然而，这个世界是灰白的，只有明暗，没有色彩。
　　色彩……到底是什么样的？
　　这个念头，十三年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暗阁的训练，只教会他在黑暗中生存和杀戮，从未有人向他描述过光明的模样，更别提那传说中的万千色彩。
　　他记得林逸尘曾说过，他的头发是“银白色，像月光”。月光他是知道的，清冷，皎洁。那银白色，就是月光的样子吗？
　　他还记得宋晞为他敷药时，曾说过她的头发是“胭脂红色，像朝霞”。朝霞……他感知过清晨空气的微凉和湿润，却无法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红色。
　　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幼稚的好奇心，在他冰冷的心底悄然滋生。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迟疑：
　　“颜色……是什么样的？”
　　这没头没脑的问题，让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众人都是一愣。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周栖梧，她立刻来了精神，凑过来，指着自己的眼睛，抢着说道：“颜色可多啦！像我的眼睛，一只是褐色的，像……像泥土！另一只是红色的，像……像火焰！”她努力寻找着贴切的比喻，异色双瞳在火光下闪闪发光。
　　泥土的厚重，火焰的灼热，墨北辰能理解。但这与“褐色”、“红色”之间的联系，依旧模糊。
　　颛云岫也温和地开口，指了指自己烟紫色的长发：“我的头发，是烟紫色的。就像……黄昏时分，天边最后那一抹被夕阳染上、又带着点灰蓝的云霞。”他的声音舒缓，带着一种药香般的宁静。
　　黄昏的云霞……墨北辰感知过黄昏时气温的变化，风的流向，却无法构建出那种色彩的景象。
　　周望舒放下桃木剑，想了想，道：“我的头发和眼睛都是褐色，和姐姐一样。道袍是蓝色的，像……像晴朗天空的颜色，或者深山的湖泊。”他描述得比较朴实。
　　天空的广阔，湖泊的深邃……墨北辰默默记下。
　　宋晞看着墨北辰那难得流露出些许“困惑”的侧脸（尽管隔着布带），心中微软，轻声道：“我的头发，他们说像胭脂红色，是一种很温暖、很明亮的红色，就像……早春最先开放的那朵海棠花的颜色。”她的声音温柔，试图用他能感知到的“温暖”、“明亮”来形容。
　　海棠花……他感知过花朵的柔软和香气。
　　这时，躺在担架上、一直昏昏沉沉的萧云舟，不知何时也醒了过来，虚弱地插话道：“我的头发……是砖红色的，像烧制好的陶器……云澜的头发……是雾蓝色的，像……像清晨山间……还没散开的薄雾……”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深深的眷恋与痛苦。
　　陶器的坚实，晨雾的朦胧……
　　最后，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靠在树干上、似乎睡着了的林逸尘身上。
　　林逸尘其实一直醒着，听着众人的描述，心里那点别扭还没完全散去。但听到墨北辰竟然会主动问起“颜色”，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这家伙……是真的开始渴望看见了吗？
　　他故意等了一会儿，才懒洋洋地睁开眼，翡翠绿的眸子在火光下流转着慵懒而迷人的光泽，仿佛两块真正的、价值连城的宝石。他摇了摇玉扇，用他那特有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又磁性的嗓音说道：
　　“颜色啊……就像本公子的头发，是银白色，但不是老爷爷那种死气沉沉的白，是像……嗯，像月光流淌在雪地上，又像最上等的珍珠泛着的光泽。”他顿了顿，扇尖指向自己的眼睛，“至于这双眼睛嘛，是绿色的。不是树叶那种绿，是……像初春破冰的湖水，清澈见底，又像深山老林里，千年古玉沉淀出的那种生机勃勃的翠色。”
　　他的描述，比起其他人，更多了几分华丽与诗意，带着他林大公子一贯的风流自赏。
　　月光雪地，珍珠光泽，破冰湖水，千年古玉……墨北辰的脑海中，试图将这些他能够理解或想象的意象，与“银白”、“翠绿”联系起来。林逸尘的声音，如同羽毛般轻轻搔刮着他的心尖，带来一种陌生的、痒痒的感觉。
　　他忽然很想……亲眼看看，那所谓的“像月光流淌在雪地上”的银发，和“像初春破冰的湖水”般的绿眸，究竟是什么样子。
　　是不是……真的像他声音一样，让人……心烦意乱？
　　这个念头让他微微一怔，随即迅速将其压下。
　　凌玥在一旁冷眼旁观，最后才淡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我的头发和眼睛，都是黑色的。黑色……是夜晚的颜色，是暗阁的颜色，也是你……多年来唯一熟悉的颜色。”
　　她的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水中，瞬间将方才那点因描述色彩而带来的微妙暖意击碎。
　　夜晚，暗阁……那是他过去十三年的全部。
　　墨北辰沉默了下去。蒙眼布带下的脸庞，看不出情绪。
　　众人也陷入了沉默。是啊，色彩固然令人向往，但他们即将面对的，或许是比永恒的黑暗更加深沉、更加残酷的现实。
　　林逸尘看着墨北辰沉默的样子，心中那点别扭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他收起玉扇，走到墨北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避开了他的伤处），语气恢复了往常的调侃，却少了几分轻浮，多了些认真：
　　“行了，冰块脸，别琢磨了。等你这眼睛真好了，本公子亲自带你去看遍这世间万千色彩。保证比你那黑布后面的世界，精彩一万倍。”
　　墨北辰没有躲开他的触碰，也没有回应。只是在那片逐渐清晰的灰白光影世界里，那个属于林逸尘的、模糊的白色轮廓，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