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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窥天机,落棋局 ...

  •   窗外的霓虹在雨后的水洼里碎成千万个扭曲的光斑,像一场未做完的梦魇。陈观止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玻璃上凝结的雾气,水珠蜿蜒的轨迹让他想起某个苍白手腕上淡青的血管。三个小时前茶馆里那场精心策划的偶遇,此刻像一枚生锈的针,细细地缝在他的记忆里。
      他凝视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被称作"小菩萨"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悲悯,只有一片冰冷的、属于猎手的专注。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既是对即将展开的棋局的期待,也是对那个即将被卷入棋局的脆弱生命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歉疚。雨水还在不停地下,敲打着玻璃,发出细密而规律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开始的悲剧伴奏。
      他转身走向书房,脚步在空旷的公寓里发出轻微的回响。那个上锁的抽屉被打开时发出滞涩的摩擦声,仿佛在抗拒他的触碰。里面整齐码放的文件像一具具沉默的尸骸,最上面是藏生最新的体检报告——脏器功能不明原因亏损,建议绝对静养。他烦躁地将报告塞回深处,指腹却仿佛还残留着触碰对方手腕时那异常的低温,一种不属于活物的、近乎献祭般的冰凉。
      这份冰凉与记忆中另一个雨夜的触感重叠在一起,让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疼痛让他暂时从那些不受控制的思绪中挣脱出来。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知道那个苍白脆弱的身影最终会被他伤得遍体鳞伤。但每当想起观行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医生那句"我们尽力了",所有的犹豫和愧疚就都被强行压下。
      手机屏幕亮起,护工发来的照片上,观行依旧在呼吸机的辅助下维持着脆弱的生命体征。那规律起伏的曲线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闭眼,再睁眼时,所有不必要的情绪都已封存在冰层之下。电脑屏幕亮起,藏生的行动轨迹在电子地图上织成一张精密的网,而城东那个闪烁的光点,是他下一步要落子的位置。他需要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慢慢收紧这张网,直到那个脆弱的身影无处可逃。
      思绪却在这一刻挣脱了缰绳。潮湿的霉味、吱呀作响的吊扇、还有窗外永无止境的蝉鸣——回忆像潮水般涌来,将他拖回那个闷热的九月午后。
      一一
      那是高二开学后第四周的星期二。市一中的秋季运动会像一场盛大的献祭,烈日将塑胶跑道烤出扭曲的蒸汽。陈观止被迫参加三千米长跑,此刻正靠在检录处的阴影里,看着远处跳高场地扬起的沙尘出神。他厌恶这种毫无意义的集体活动,更厌恶被迫在众目睽睽下展示自己。作为陈家的继承人,他早已习惯了在各种场合扮演那个完美无缺的"小菩萨",但此刻,他只想撕下这层面具,逃离这个喧嚣的牢笼。
      "请高二级男子三千米选手到起点集合."
      广播里的通知像一道赦令。他起身时,听见隔壁跑道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瘦削的身影倒在女子八百米的终点线旁,像一片被风吹落的银杏叶。是藏生。那个永远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体育课永远请病假的转学生。
      陈观止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个倒下的身影吸引。在周围慌乱的人群中,藏生显得异常安静,仿佛这场意外与他无关。这种超然的平静,与周遭的混乱形成了诡异的对比。他看见藏生的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是在释放什么。
      人群像潮水般围拢又散开。陈观止站在原地,看见校医拨开人群蹲下身,看见藏生蜷缩的指节死死攥着胸口的衣料,看见他睁开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焦距——那不像是一个刚刚昏倒的人该有的眼神,倒像是早已预料到这场灾厄的降临。那一刻,陈观止感到一种莫名的悸动,仿佛在见证某个古老仪式的开启。
      发令枪响时,陈观止的思绪还停留在那双空洞的眼睛上。第一圈,他看见几个同学扶着藏生往医务室走去;第二圈,他注意到藏生虚浮的脚步在沙地上留下断续的痕迹;第三圈,他发现自己莫名其妙落在了最后。烈日将他的影子压缩在脚下,蝉鸣声震得鼓膜发疼。汗水模糊了视线,肺部像着了火般灼痛。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如果他就此退赛,那个刚刚昏倒的藏生会怎么看他?这个想法让他感到莫名的烦躁。他不是一个会在意别人看法的人,但这一刻,他却莫名地不想让那个苍白的少年看见自己的狼狈。
      就在他经过那棵老梧桐树时,看见了坐在树荫下的藏生。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清明得可怕。当陈观止跑过他面前时,藏生忽然抬起头。
      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那一刻,陈观止感到一阵清风拂过面颊,灼热的空气忽然变得清凉,沉重的双腿像是被什么力量托起。他不由自主地加快步伐,一个、两个、三个...他接连超过前面的选手。观众席上的欢呼声变得遥远,只有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最后一百米冲刺时,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往前,最终以惊人的优势冲过终点。
      冲过终点线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去,藏生依然坐在那里,安静地注视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眼神太过复杂,既像是欣慰,又像是...哀悼。
      班上的同学围上来祝贺,陈观止却下意识地看向那棵梧桐树。藏生还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无踪的弧度。但当陈观止想要走过去时,他却扶着树干站起身,独自离开了。那个离去的背影单薄得令人心惊,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午后的热浪中。
      颁奖仪式后,陈观止去了医务室。校医正在整理器械:"你是来看那个晕倒的同学的吧?他已经回去了."
      "他没事吧?"
      "低血糖,加上中暑。"校医摇头,"明明不能剧烈运动,非要参加比赛。"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陈观止心中的某个地方。他忽然意识到,藏生的昏倒或许并非偶然。
      陈观止转身要走,校医叫住他:"他落东西了。"递过来的是一枚银杏叶书签。
      书签做工精致,叶片被处理得薄如蝉翼,叶脉里仿佛流淌着金色的光。陈观止接过时,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这枚书签让他想起老家祠堂里那些古老的典籍,想起那些关于献祭与赐福的传说。一个荒谬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难道藏生的昏倒与他的获胜之间,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第二天课间,陈观止找到藏生的座位还书签。藏生的脸色比昨天更苍白,接过书签时手指微微发抖。当他的指尖触碰到书签的瞬间,陈观止注意到那枚原本金黄的银杏叶似乎黯淡了几分。这个细微的变化让他心中的疑云更重。
      "你没事了吧?"陈观止问。
      藏生摇摇头,把书签攥在手心。陈观止注意到他今天的呼吸格外轻浅,像是怕惊扰什么。他们的对话就此中断,但一种无形的纽带似乎已经在两人之间建立。
      放学后,陈观止值日晚归。经过自行车棚时听见压抑的咳嗽声。他走近,看见藏生扶着墙剧烈咳嗽,地上有几滴暗红色的痕迹。在夕阳的余晖下,那些痕迹像极了凋零的花瓣。
      "你没事吧?"陈观止上前。
      藏生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慌。他迅速用脚蹭了蹭地上的痕迹:"老毛病。"但他的声音虚弱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陈观止看着他苍白的脸上不正常的潮红,忽然想起昨天在跑道上的那个对视。他试探着问:"昨天的比赛...是不是和你有关?"
      藏生的睫毛剧烈颤动,别开脸:"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但陈观止已经看见——在藏生松开的手指间,那枚银杏书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叶缘卷曲发黑。这个发现让他感到一阵寒意。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么藏生为他付出的代价,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风吹过车棚顶上的藤蔓。藏生晃了一下,陈观止伸手扶住他,触手的温度冰得吓人。在那一瞬间,他仿佛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不知是来自藏生,还是来自那枚正在死去的书签。
      "我送你去医院。"
      "不...回家就好。"
      最后陈观止把藏生送回了家。那是一条陌生的小巷,藏生的家在一栋爬满枯萎藤蔓的老洋房里。开门的妇人看见藏生的样子,眼里涌上泪水:"这么年轻的小娃娃,怎么总不爱惜身体呢..."她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仿佛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藏生摇摇头,被搀扶着进屋。关门前他回头看了陈观止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陈观止愣在原地——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认命。那眼神像是在说:这是我必须承担的命运。
      那天晚上,陈观止梦见一片银杏林。金色的树叶在风中发出细碎的低语,每一片叶子都映着一张模糊的人脸。藏生坐在树林中央,身上缠绕着无数金色的丝线,丝线的另一端连接着每一个经过他的人。每当有人获得好运,就有一片银杏叶枯萎,从枝头飘落,而藏生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在梦的尽头,他看见藏生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悲伤的微笑,然后用口型说:"这是我们的宿命。"
      醒来时天微明,陈观止忽然想起昨天扶住藏生时,在他领口看见的一个若隐若现的印记——那形状,很像一枚倒悬的银杏。这个梦和那个印记,像两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个尘封的角落。他开始明白,藏生不是普通人,而他与藏生之间的羁绊,也许从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注定。
      一一
      书房里的电子钟报时,凌晨三点。陈观止从回忆中惊醒,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那里空荡荡的,早没了任何痕迹。只有抽屉深处还收着些风干的银杏叶,脆得一碰就碎。这些叶子是他在运动会后悄悄收集的,仿佛是对那个谜一般的午后唯一的纪念。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他对藏生产生特殊关注的开端,是这一切纠葛的起点。
      他起身续了杯冷掉的咖啡,看着窗外渐稀的雨丝。当年那个在跑道上与他相望的少年,与如今茶馆里苍白易碎的身影渐渐重叠。有些代价他当年不懂,现在却要亲手让藏生继续支付。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但他别无选择。观行的生命像沙漏中的沙,正在一点点流逝,而藏生是他唯一的希望。
      手机震动,房产中介发来槐荫路十七号的房源信息。附带的照片里,老式洋房的雕花铁门与他记忆中藏生家的院门惊人相似。他回复确认消息,指尖在发送键上停留良久。这个决定将把他和藏生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也许最终会将那个脆弱的存在彻底摧毁。但为了观行,他愿意背负这个罪孽。
      最终按下时,窗外恰好掠过夜航飞机的红灯,像一颗流星坠向城东。陈观止想起藏生高中时最爱抄录的那句诗:"我愿是满山的杜鹃,只为一次无憾的春天。"
      而今,他要成为那个摘花的人。
      雨还在下,像是要为这场即将开始的悲剧洗去所有痕迹。陈观止站在窗前,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他的计划,也即将进入下一个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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