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雨》米饭馒头片

13、手机号 走到楼

　　走到楼下，季秋白的父母坐在大厅里，见到姜莱是一个人下来的，礼貌地询问：“怎么一个人下来了？是玩得不开心吗？”

　　姜莱摇摇头：“今天要谢谢叔叔阿姨的款待，是我家比较远，时间有点晚，该回家了。”

　　季父季母温柔地点点头，又与她寒暄了一两句，姜莱礼貌地一一回答，离开季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四十了。

　　北方初秋的夜晚有点微凉，姜莱独自走在狭窄的小道上，裹紧身上单薄的校服，长长的影子投射在地面，她盯着那抹影子，鼻头莫名其妙地有些发酸。

　　“这个小区好大，感觉要迷路了。”她目光呆滞，喃喃自语。

　　可是就算迷路又能怎么办，她身边没有任何人，只有她自己，她也只能靠自己。

　　姜莱吸吸鼻涕，闷头走着。

　　忽然，一道正在移动的影子出现在她的视野里，那抹影子在昏黄的路灯下被拉得很长，熟悉的轮廓让姜莱一愣，不可思议地转过头，撞入了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

　　周岷天站在自己身后，一边拄着拐杖一边行走，他的黑色连帽衫被晚风掀起一角，就连发型也乱了几分，可他却毫不在意，只是微笑着望向姜莱，声音里裹着些许暖意：“迷路了？”

　　这和刚才一直在生日聚会上的周岷天不一样。

　　在刚才，他只在面对季秋白时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其余时间，他的声音冰冷，表情麻木僵硬，与此刻完全不同。

　　难道，他也在竭力伪装自己？

　　姜莱抿了抿唇，张张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知道路，你跟紧我。”

　　周岷天拄着拐杖，有些费力地挪着步子，一步一步走到姜莱前面。

　　姜莱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吃力的步伐，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受。

　　他走得这么慢，又是怎么追上自己的？

　　姜莱默默扭头看了眼她与季家的距离，可她绕来绕去，已经不知道到底走到了哪条路上。

　　沉默片刻，她轻声问：“周岷天，司机不是来接你了吗？”

　　周岷天前进的脚步一顿，姜莱不明所以地停下步伐，等待着他的回答。

　　“其实我是在骗他们的。”

　　周岷天浅浅一笑：“在那里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还不如先离开，等星期一再给季秋白道个歉。”

　　“季秋白他……不会生气吗？其他人会不会生气？”姜莱越说声音越小。

　　“季秋白都不生气，他们又有什么好生气的。”周岷天耸耸肩，无所谓道，“更何况想不想走是我的自由，腿长在我身上，我想去哪就去哪，为什么要在意他们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的想法，做好自己就好了。”

　　姜莱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说完，周岷天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低垂眼帘，自嘲道：“其实我也没什么资格开导你，毕竟我自己都没能做回自己。”

　　他脸上带笑，却听不出笑声。

　　回想起那日周父当着众人面毫不留情地扇打周岷天，那样的示威，想必周岷天的心里也很不好受吧。

　　姜莱沉默几秒，犹豫一瞬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角，鼓足勇气抬起头，对上他有些愣怔的视线：“但我们现在，是自己，也是自由的。”

　　周岷天望向姜莱眼眸里的光，那光太亮，深深刺痛了他的内心，让他不敢直视。他沉默许久，久到姜莱以为没有下文，才听到他轻轻开口，叹息道：“是啊……”

　　“如果……如果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攥紧拳头，转过身，令姜莱看不到他的脸。

　　片刻，他调整好情绪，扭头冲着姜莱笑道：“走吧。”

　　万千言语都化为两个不轻不重的字，他虽然没说，但就是那回头一眼，姜莱看清了周岷天眼底翻涌着的汹涌情绪。

　　其实姜莱也有很多话想问他，他到底喜不喜欢付瑶？他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好？是不是因为……他对自己也有些感觉呢？

　　但明明这个人此刻就在眼前，她却依然没有勇气问出口。

　　-

　　二人走出小区，姜莱低头看了下时间，晚上十点整。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十多条来自爷爷奶奶打来的电话，可她却没有听到。看到那么多未接电话，姜莱的内心闪过一丝慌张，她连忙回拨过去，却无人接听。

　　周岷天在一旁注意到姜莱的手足无措，轻声安慰道：“别急，再等等。”

　　姜莱应了一声：“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回家？”

　　“我不回去。”周岷天双手抱头，一脸不在乎，“那个地方就是牢笼，谁会愿意回到监狱里？”

　　姜莱沉默不语。

　　停靠在路边的大巴车终于驶过，露出对面的建筑与风景。

　　姜莱还在纠结爷爷奶奶为什么打电话打不通时，爷爷的大嗓门忽然从对面传来：“莱莱！这边！”

　　姜莱看到爷爷十分惊喜，连忙将手机放回口袋中，冲着爷爷挥手，示意她听到了。

　　“我要走了。”姜莱回头看向周岷天，露出一抹笑容，“谢谢你带我走出来，改天见。”

　　她刚回头迈出步伐，手臂忽然被人轻轻抓住了。

　　周岷天躲在树荫后，似乎是害怕被姜莱爷爷看到一般，压低声音，有些犹豫：“我们能不能……交换一下电话号码？”

　　姜莱微愣，望向少年，第一次，她看到周岷天的脸颊上泛起一丝丝的红晕，就连抓着姜莱手臂的手都有些许颤抖。

　　不知为什么，周岷天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会如此紧张。

　　他甚至能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害怕她拒绝，害怕她看穿就连自己都还没完全理清的悸动。

　　姜莱望向周岷天的双眼，他却不敢看她，视线落到她垂在身侧的发梢上，只是那耳尖染上的淡粉色，暴露了他的所有心思。

　　她一愣，眼底的温柔尽数漫出，连声音都软了几分：“好啊。”

　　周岷天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生怕姜莱反悔似的：“你说号码，我记一下。”

　　姜莱笑着报出自己的电话号码，周岷天飞快输入，又反复核对了两遍，深吸一口气，才按下拨号键。

　　姜莱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她掏出来，看着上面显示的陌生号码，看向他：“这是你的电话号码吗？”

　　“嗯，”周岷天点点头，喉结滚了一下，“是我的。”

　　姜莱在心里又读了一遍他的号码，才心满意足地将手机放回校服兜中，冲着他小幅度摆摆手：“我该走了，不然我爷爷会着急的。”

　　周岷天轻轻点点头，缓缓松开姜莱的胳膊，目送她跑到马路对面，坐上她爷爷开的三轮车，渐渐在他的视野里消失不见。

　　他静静地望着路的尽头，心里竟然有种莫名的喜悦。

　　这是不是说明，他们的关系更近了一步？

　　-

　　姜莱刚到家，奶奶早已站在家门口等候多时，脸上洋溢着笑容。一旁停好车的爷爷拿起车后斗子上的药袋子，向门口走：“莱莱，下次去参加同学聚会可不要这么晚再回来了嗷，到时候天气变冷了，爷爷在外面也等不住你了。”

　　姜莱一边脱掉校服褂，一边好奇：“爷爷，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哪里的？”

　　“你忘了？你去之前我给你打电话了。”没等爷爷说话，奶奶道，“一听你要晚点回来，你爷爷着急得不行啊，一个劲让我问清楚你在哪。”

　　姜莱点点头，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她不好意思地揉揉头，冲着爷爷笑了笑：“爷爷，我下次会早点回来的，不让你们再担心了。”

　　爷爷坐在茶几前，赞同地点点头，还给姜莱竖了个大拇指：“好，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对了，你今天的药吃了吗？”

　　姜莱一愣，轻轻摇摇头：“我今天忘记了，等会回卧室再吃吧。”

　　奶奶又和姜莱闲聊几句，姜莱坐在椅子上，耐心地告诉奶奶聚会的事情。奶奶看着她开心的笑容，也由衷为她感到高兴。

　　聊了许久，奶奶注意到时间不早了，让姜莱回房间睡觉去。姜莱乖巧地站起身，走到卧室后，奶奶才站起身叹了口气，回到他们的房间里。

　　爷爷换着衣服，又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还一连咳嗽几声。奶奶见状，赶忙从抽屉里掏出几瓶花花绿绿的药瓶，倒了几颗药丸放到爷爷手心里，轻声责备道：“你看你，走之前怎么不记得吃药？”

　　“我……忘了。”爷爷一边咳嗽一边说，“我没想到他们会玩到这么晚，早知道晚去一会了……哈哈哈……”

　　奶奶又叹了口气。

　　“打算什么时候告诉莱莱？”她的声音十分轻，仔细听，还能听到淡淡的悲伤，“她也是家中一份子，这件事，还是得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爷爷沉默片刻，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手帕，放到嘴边剧烈地咳嗽，拿开手帕，一抹鲜红的血液出现在手帕上。

　　“走一步……看一步吧。”爷爷叹了口气，悄悄将手帕放回口袋里，害怕被奶奶看到担心，他背对着奶奶，声音闷闷的，“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我不想看到莱莱因为我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