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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祥原之战 祥原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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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原血枫
祥原,平壤以南四十里,一片被枫林环绕的开阔谷地。
十月的朝鲜,枫叶正红。本该是秋游赏叶的时节,此刻却战云密布。五千朝鲜守军在此列阵,试图阻截从南方逼近平壤的两路日军。这是平壤外围最后一道像样的防线,再往后,就是一马平川直抵城下。
中军旗下,四员朝鲜武将并辔而立。
卢宛宸,年过五旬的老将,一身斑驳的铁甲上满是修补的痕迹,手中丈八长矛的矛尖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他是平壤卫戍军的老资格,经历过壬辰倭乱初期的溃败,也经历过幸州山城的惨胜。此刻他望着南方扬起的烟尘,面色凝重如铁。
“来了。”他低声道。
金费龙在他右侧,是个三十出头的壮年将领,使一柄双手大剑,剑身宽阔如门板。他是南原守将金千镒的族弟,南原城破时侥幸突围,北上投奔平壤。眼中燃烧着家破人亡的仇恨之火。
“两位将军,”左侧的朴智旻开口,他是四人中最年轻的,不过二十七八,使双刀,动作灵活,曾在开城率小股部队游击日军,颇有战功,“探马来报,敌军分两路,各约五千。领兵者...是‘六天大虎’中的两人。”
最后一人李文博,文士打扮,腰佩长剑,是军中参军。他摊开手中简陋的舆图:“高永康弘自东南来,长方天吉自西南来。两军相距五里,可互为呼应。我军若同时迎战,兵力劣势;若集中攻其一,另一路必夹击。”
卢宛宸沉吟:“可分兵。金将军、朴将军,你们率三千人迎击东南的高永康弘。我与李参军率两千人阻截西南的长方天吉。不求胜,只求拖延时间,待平壤援军...”
他话未说完,南方已传来低沉而整齐的脚步声。
日军出现了。
先是旗帜——赤红色的军旗上绘着狰狞的虎头。然后是整齐的队列:步兵方阵如移动的城墙,长枪如林,铠甲在晨光下反射着金属寒光。没有喧哗,没有杂乱,只有一种机械般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好精锐...”朴智旻握紧双刀,手心渗出冷汗。
两支日军在谷地中央汇合,却没有合并,而是左右分开,各自列阵。左军阵前,一员武将策马而出。
那人约四十许,面容冷峻如刀削,下颌蓄着短须。身披漆黑重甲,腰间佩一柄超长的武士太刀——刀长近五尺,比寻常太刀长出近半。他单手按着刀柄,目光扫过朝鲜军阵,如同屠夫审视待宰的牛羊。
“我乃丰臣殿下麾下,六天大虎之高永康弘。”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战场,“朝鲜将官,上前受死。”
几乎同时,右军也驰出一将。此人身形异常魁梧,坐在战马上如同铁塔,手中提着一柄骇人的狼牙棒——棒头大如人头,布满寸许长的铁刺。他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
“长方天吉在此!哪个先来送死!”
朝鲜军阵中一阵骚动。这两人的气势,与以往遇到的日军将领截然不同。那是一种身经百战、杀人如麻的凶戾之气。
卢宛宸咬牙,低声道:“按计划行事!”
战鼓擂响。
金费龙一马当先,率三千朝鲜军冲向高永康弘部。朴智旻紧随其后,双刀出鞘。
另一侧,卢宛宸与李文博率两千人迎向长方天吉。
战斗在枫叶飘零中展开。
高永康弘面对冲锋而来的朝鲜军,纹丝不动。直到金费龙的大剑离他头顶只有三尺时,他才动了。
拔刀。
一道雪亮的刀光如匹练般展开。不是劈,不是砍,而是“削”——刀身近乎水平地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耳欲聋。金费龙连人带马被震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流下。他骇然看向自己的大剑——剑身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凹痕,几乎将剑身斩断。
“太慢。”高永康弘收刀,依旧单手按着刀柄,“力量尚可,技巧粗陋。”
金费龙怒吼,再次冲锋。这一次他学乖了,大剑改为横扫,攻敌战马。但高永康弘只是轻轻一拉缰绳,战马灵巧侧移半步,同时太刀如毒蛇般刺出——不是刺向人,而是刺向大剑的剑柄与剑身连接处。
那是双手剑发力的关键点。
“咔嚓”一声脆响,精钢打造的剑柄护手被刀尖刺穿。金费龙只觉一股诡异的力量从剑柄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麻木。大剑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数圈,插在十步外的地上。
第三招,高永康弘策马前冲,刀光再起。
朴智旻见状大惊,双刀齐出想要救援。但高永康弘甚至没有回头,左手不知何时已握住刀鞘,向后一挡。
“铛!铛!”
两声脆响,朴智旻的双刀被刀鞘精准格开。而高永康弘的右手太刀,已经划过金费龙的咽喉。
血喷如泉。
金费龙捂着脖子,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从马上栽落。这位南原的悍将,三招毙命。
“金将军!”朴智旻目眦欲裂,双刀舞成一片光幕,疯狂攻向高永康弘。
但实力的差距如同天堑。高永康弘甚至没有从马背上起身,只是单手持刀,或格或挡或引,将朴智旻的所有攻势一一化解。他的刀法没有花哨,每一招都简洁到极致,却精准得可怕。
第七回合,太刀刺穿朴智旻左肩。
第九回合,刀背拍碎朴智旻右腕。
第十一回合,刀尖停在朴智旻咽喉前半寸。
“降,可活。”高永康弘淡淡道。
朴智旻吐出一口血沫:“朝鲜...无降将!”
刀光闪过。
另一侧战场,形势同样一边倒。
长方天吉的狼牙棒,根本不是人力能抗衡的武器。第一个冲上去的朝鲜将领,连人带马被一棒砸成肉泥。第二个试图用长矛刺他,狼牙棒横扫,长矛断裂,人飞出去三丈远,肋骨尽碎。
卢宛宸咬牙上前,长矛如毒龙出洞,直刺长方天吉面门。这一刺凝聚了他五十年功力,快、准、狠!
但长方天吉只是咧嘴一笑,不闪不避,狼牙棒当头砸下。
以命换命!
卢宛宸终究没有那种疯狂,长矛中途变招,改为上挑,试图架住狼牙棒。
“铛——!!!”
巨响声中,长矛从中折断。卢宛宸被震得从马上飞起,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出。
“将军!”李文博拔剑上前,剑法精妙,刺向长方天吉手腕——他想废掉对方持兵器的右手。
长方天吉笑声如雷,左手突然探出——那手大如蒲扇,五指如铁钳,竟一把抓住剑身!
“咔嚓!”
精钢长剑被硬生生掰断。不等李文博反应,狼牙棒已经砸下。
红白四溅。
卢宛宸挣扎着爬起,看着李文博无头的尸体,老泪纵横。他捡起半截断矛,嘶声怒吼,再次冲向长方天吉。
这一次,长方天吉甚至懒得用狼牙棒。他纵马前冲,左手一拳轰出。
“嘭!”
铁拳正中卢宛宸胸口。铠甲凹陷,胸骨尽碎。老将如断线风筝般飞出,撞在一棵枫树上,缓缓滑落。枫叶飘下,落在他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眸上。
主将接连战死,朝鲜军士气瞬间崩溃。
“逃啊!”
“将军死了!快跑!”
五千军队,顷刻间溃不成军。士兵们丢下武器,四散奔逃。高永康弘和长方天吉甚至没有下令追击,只是冷眼看着溃兵逃往平壤方向。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半个时辰。四员朝鲜武将,全部战死。朝鲜军伤亡超过两千,余者溃散。
长方天吉舔了舔狼牙棒上的血迹,咧嘴笑道:“高永,你杀了几个?”
高永康弘缓缓收刀入鞘:“两个。你呢?”
“也是两个。”长方天吉看向北方,平壤城的方向,“听说城里还有提瓦特的‘妖人’。希望...能有点意思。”
高永康弘也望向北方,眼神如刀:“丰臣殿下有令,提瓦特之人,格杀勿论。继续进军,日落前抵达平壤城下。”
日军重新整队,踏过满地的尸体和飘零的枫叶,向北进发。枫叶如血,铺满了祥原谷地,如同为战死者铺就的猩红地毯。
而溃败的朝鲜残兵,将噩耗带回了平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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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壤城头,申鹤、刻晴、香菱接到了败报。
“四位将军...全部战死?”刻晴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报信的溃兵跪在地上,浑身颤抖:“是...是魔鬼...那两人...根本不是人...卢将军被一拳打死...金将军三招就被...朴将军他...”
香菱扶起那个崩溃的士兵,递上一碗热汤:“慢慢说,说清楚。”
听完详细的描述,三人沉默了。
“高永康弘...刀法已入化境。”申鹤缓缓道,“能三招杀将,非寻常武者。”
刻晴点头:“长方天吉,力大无穷,且悍不畏死。这种人最是难缠。”
香菱担忧地看着城外南方:“他们还有多久到?”
“溃兵说,日军已经重新开拔。”刻晴望向天空,晨光已完全驱散夜色,“最迟黄昏...就会兵临城下。”
城墙上,守军一片死寂。祥原惨败的消息如瘟疫般传开,刚刚因昨夜雷击胜利而提振的士气,再次跌入谷底。
申鹤忽然转身,朝城下走去。
“申鹤前辈?”刻晴问。
“准备守城。”申鹤的声音如冰,“他们想要平壤,就用尸体来填。”
刻晴深吸一口气,也转身对香菱说:“香菱,你的锅...今天可能要用来煮别的东西了。”
香菱一愣,然后明白了什么。她握紧汤勺,用力点头:“我知道。老爹说过...战场上的厨师,有时候也要当战士。”
她望向南方,那里烟尘渐起。
“高永康弘,长方天吉...”香菱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厨子面对新食材时的专注,“让你们尝尝...璃月万民堂的‘特制料理’。”
风起,枫叶从祥原方向飘来,落在平壤城头,殷红如血。
而真正的考验,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