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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字如其人 好儿子帮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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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林苑之无声的注视下,六皇子哆哆嗦嗦地和林苑之换了衣服。
那副模样,就好像主动提出换衣服的不是六皇子,而是林苑之一样。
两人只是换了外袍,六皇子可舍不得把自己心爱的送给林苑之。
林苑之外袍的袖口处多了一些白色的里衣袖,衣袍下摆出同样多出来一截白边。
这身搭配本是不伦不类的,可耐不住林苑之肩宽腰细,把这身奇怪的搭配穿得格外赏心悦目。
不知情的人见了,只会误以为林苑之这身是宫中新出的衣服样式。
如果五皇子多看两眼林苑之,就该有预感,也许,可能,宜妃会被林苑之这副模样迷惑。
但当时的五皇子没有注意林苑之如何,他一门心思都在琢磨如何让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六皇子落选。
六皇子换上破衣烂衫,宜妃只要不傻,肯定会认为他是静思殿那位灾星,不会选他的。
至于林苑之,即使穿的好些,他的年纪也太大了。
宜妃娘娘是选儿子,又不是选夫君,年龄一定要比脸更重要。
漫天大雪中,此时的五皇子回头望了一眼,见到林苑之正殷勤地替宜妃撑伞,俨然一副孝子模样。
五皇子几乎要将牙齿咬碎。
他没想到自己的苦心谋划不过是为林苑之做嫁衣,他不甘心。
“五哥?五哥!”身边六皇子的声音唤回五皇子的思绪。
五皇子忽然笑道:“六弟,伺候你的老嬷嬷以前是不是在静思殿呆过一段时间?”
六皇子迟疑地点头:“你是说张嬷嬷?五哥你问她做什么?”
静思殿曾经也辉煌过,它曾是宠冠六宫的苑美人的宫殿,也曾有流水般的珍宝填满这座宫殿。
若是宫人们分到这里,是会被人格外眼红的。
可后来出事,静思殿被关闭,原来在静思殿伺候的宫人们便四散到各宫中。
而伺候六皇子的张嬷嬷曾经在静思殿呆了三四年,一直到静思殿中的苑美人离世,遣散宫人才离开。
“宜妃娘娘的性子多变,现在又正得宠,如果她听说了一些不好的传闻,和皇帝闹着要换掉那个灾星的话……”
六皇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若有所思地摇摇头:“可是张嬷嬷要是直接冲到折春殿里,会不会太突兀了些……”
五皇子嘴角抽搐两下,他没想到自己的六弟竟然这么蠢,饭都喂到嘴边了,却连张嘴都不会。
此时两人刚好收伞,抬脚迈入澹月殿中,五皇子的余光扫过殿中的香炉和佛像。
魏国崇尚佛教,魏宫内每个宫殿都有一块地方供奉着佛像。
魏宫中几乎人人信佛,皇帝、太后都是最虔诚的佛信徒。
“不久便是盂兰盆节……”五皇子眯了眯眼。
盂兰盆节是佛教的重要节日,魏宫阖宫上下都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准备这个节日。
“六弟你一派孝心,不如抄写佛经,派张嬷嬷去宜妃娘娘的折春殿送些佛经,就说是为宜妃娘娘祈福。”
“然后再让张嬷嬷不经意地提起林苑之曾经做过的那些好事!”六皇子简直拍手称快。
临近暮色时,刮了一整日的风雪终于停止。
折春殿中的炭火烧得正旺,江鱼伸手靠近炭火,舒服地眯起眼。
当嫔妃还不错,冬日里有暖乎乎的炭火可以烤。
江鱼想,这比在街头流浪的日子好多了。
而此时林苑之正坐在对面替他抄佛经,灯火闪烁,映衬着他的五官线条优美,如同工笔画一般标准。
半个时辰前,林苑之送江鱼回宫,一个老尼姑正静坐在折春殿,手上还在盘着一串绿檀佛珠,见到江鱼,立刻起身肃穆道:“宜妃娘娘,太后嘱咐您五日前抄的佛经,今日就算是用左手抄也该抄完了。”
“请您现在交给贫僧。”
江鱼的脸立刻就垮下来了。
该死,已经五日过去了,太后怎么还记得这件事!
倒不是江鱼不想抄,而是江鱼不能抄。
他小时候在学堂旁听过几日,勉强识得一些字,后来又在街头混迹,趁着算命瞎子看不见,在旁边竖着耳朵偷学对方的手艺,也能说出些什么官杀,财星,印星,食伤之类的术语。
江鱼自认为自己也算个文化人。
但他终究没有接受过完整的儒家教育,没有被夫子手把手教授过,更没有认真地练过字,写的字不堪入目,犹如狗爬,如何能与从小培养的大家闺秀相比。
如果真的抄了佛经送到太后面前,太后一过目,不出半天,江鱼的身份就会暴露。
“今日我……”江鱼眼珠滴溜溜地乱转,忽地停在眼眶中,对着老尼姑双眼放空:“春信,宫中怎么飞来了这么多虫子?”
尼姑冷笑一声:“宜妃娘娘,您是在说贫僧是惹人厌的虫子吗?”
江鱼心说,你心胸狭隘,我可没这么想。
眼见没人懂自己的意思,江鱼只好捂着自己的眼睛,装哭道:“春信,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好痛!”
春信这才扶住江鱼,担忧道:“娘娘,您的眼睛这是怎么了?一定是方才回来时被白雪闪到了眼睛。”
慈恩似乎已经对江鱼的逃避习以为常,阴阳怪气道:“前日是牙痛,昨日是头疼,今日是眼花,宜妃娘娘,明日留给您的借口不多了。”
慈恩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主仆俩,刚要继续阴阳,却被一道冷光晃了眼——宜妃的身后站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少年,正在冷冷地凝视着自己。
慈恩不由得联想到佛经中的恶鬼罗刹,并非是相貌狰狞的罗刹,而是以美貌诱人再伺机啖食的罗刹女。
此时“罗刹女”眼中满怀恶意,微微张开朱唇,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慈恩根据口型,立刻明白了他在说什么:“去死”
慈恩徒劳地张了张嘴,她本想继续呵斥江鱼,但一想到那个少年阴冷的目光,心中宛若忽然多了一块巨石,最终干巴巴地对江鱼道:“雪有白光,照耀人眼,令人闭目,茫然无见,娘娘方才在雪地里走了一遭,眼前一时虚晃也是正常。”
“慈恩师傅。”江鱼双手合十,装模作样地说,“阿弥陀佛,今日本宫的眼睛不中用,那佛经最快也只能明日交上去了。”
“好,好。”慈恩连连应声,恨不能立刻离开折春殿,就好像折春殿不是温暖华丽的宠妃宫殿,而是什么可怕的阿鼻地狱。
慈恩走后,江鱼坐在书案前,望着书案上摆放凌乱的佛经和画满涂鸦的宣纸,正苦恼于明天用什么借口来堵住老尼姑的嘴。
忽然,一双修长白皙的手出现在自己面前,开始收拾书案上的佛经。
江鱼抬眼望去,手的主人正是林苑之。
他正站在江鱼面前,垂下眼,柔顺道:“母亲今日身体抱恙,不宜再思量琐事,不如让儿子替母亲分忧吧。”
“你?”
江鱼摆摆手:“你怎么能行?”
江鱼想,皇帝那个有眼无珠的死老头总说自己是绣花枕头,徒有其表。
但是静思殿已经荒废十余年,而林苑之又独自住在静思殿中,根本没有任何皇子应有的待遇,既没有学过诗书,也没有学过骑射。
只怕这才是真正的文盲,真正的绣花枕头。
江鱼得意地想,和此人相比,自己也算是肚子里有墨水的读书人了。
江鱼高傲地抬起下巴,撇撇嘴:“你一个……能写什么?”
此时林苑之已经站在书案前,拿起笔写了一行字。
“母亲您看可以吗?”
江鱼心想,肯定没有我写的好。
他故作不在意的样子,凑上前去,准备随意一瞥,然后再肆意嘲笑一番。
是的,他就是这样坏,毕竟在这宫里,比自己还没文化的人不多了,江鱼必然要逮住机会狠狠捧高自己,踩低他人。
但下一刻,江鱼走上前去,震惊地瞪大双眼。
这简直是字如其人。
字迹风骨俊逸,结构匀称,其他的,以江鱼的水平也看不出来了。
总之,是很美丽娟秀的字体,丝毫不逊色于林苑之的长相。
“你!”江鱼脸上阵阵发烫,他可悲地发现,自己依然是宫中的文化洼地。
“你骗我!你一个被皇帝厌恶的皇子,从没有上过一天学的人怎么能写出这么漂亮的字?”
林苑之微微咬着下唇:“我知道母妃嫌弃苑之没读过什么书。苑之命苦,不如其他皇子那样讨父皇欢心,每日关在静思殿中,不能进崇文馆读书。苑之只好趁着夜深人静时偷跑出静思殿去崇文馆捡走那些发霉的书卷和字帖藏起来细细研读。”
仿佛说到了动情处,林苑之眼眶微红,眼底有些艳羡又带着些不甘:“如果苑之也能进崇文馆,向那些翰林们请教问题的话……那该有多好。”
江鱼心底莫名一痛,泛起几分怜惜之情。
他想起自己也曾经在学堂边扫雪边听课,手指冻得如同生姜,眼巴巴地看着那些富贵人家小孩坐在温暖的学堂中读书写字。
江鱼情不自禁脱口而出:“既然你想去崇文馆,那我去和皇帝说。”
“真的吗?”林苑之微微睁大双眼,似乎受宠若惊,甚至带着些……羞涩,说道:“那就劳烦母妃费心了。”
江鱼反应过来什么,转过身痛骂自己,可恶,同情他做什么!
江鱼,你可真是自己都没读过书,凭什么让林苑之进崇文馆!
江鱼的脑子却没有林苑之这么好使。笨人在学堂混上一年,也只是勉强认识了几个字。可林苑之天赋这么高,光靠自学就练得这样一手好字,若是进了崇文馆,还不知道会学得多好呢!
一想到自己还是半个文盲,却傻兮兮地帮助别人读书进步,江鱼心中就格外烦躁。
可恶,这个林苑之怎么也不推拒?就这么痛快地答应了,自己都没办法后悔了!
不止如此,江鱼要是跟皇帝提了这个要求,自己便又失去了一个向皇帝讨要金银珠宝的机会。
一想到这一点,江鱼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但此时林苑之已经洋洋洒洒抄了半篇佛经了,嘴角处似乎还噙着笑意,好像对进入崇文馆充满期待。
江鱼喉头耸动,想要反悔的话迟迟说不出来。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江鱼告诫自己:江鱼啊江鱼,这可是你最后一次吃亏赔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