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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自作多情 虽然貌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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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鱼话音刚落,那少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行三叩首礼后方才起身,垂手肃立,躬身道:“林苑之,谨拜母妃。承蒙母妃垂怜收录膝下,此后定当恭谨孝顺,恪守本分,不负母妃厚爱。”
他的声音低沉缓慢,每个字从唇齿之间溢出时都带着一种莫名的,直扣心弦的魅力。
但江鱼有些迷茫,这个人名叫林苑之。
皇帝的五皇子和六皇子的名字分别是林闻之,林君之。
林苑之……
江鱼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下一刻,江鱼瞳孔一缩,猛地站起身,伸手指向眼前这个相貌不俗的少年。
“你是……”江鱼的指尖颤抖。
他没想到,自己千挑万选的又聪明又乖巧又美丽的孩子会是皇帝口中的孽子。
最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陛下……”江鱼回头,求助般地看向皇帝。
他见到的只有皇帝阴沉沉的脸色。
皇帝凉凉道:“爱妃,你刚才可是说过的,收养此子,你绝不后悔。”
“我……”江鱼能看出皇帝已经生气了。
皇帝心中确实有气。
他今日本想让宜妃收养年纪最小的六皇子,以后好有个依靠。
可是宜妃却没有按照他的意思来,甚至连自己频频暗示的话都没有听懂,固执己见,惹上这样一个灾星。
如今林苑之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宜妃行了大礼,木已成舟。
但自己若是出尔反尔,顺着宜妃的意思让她再重新选一个皇子收养,那实在太过纵容她了。
皇帝揉了揉眉心,冷淡道:“好了,天色不早了,都告退吧。”
江鱼只好冒着风雪离开紫宸殿,风雪太大,江鱼把脸锁在貂毛领中,只露出一双眼睛,依旧能感受到风如刀割。
砰的一声,春信一时失手,手中的伞便被狂风卷在半空中,一路旋转着上浮,最终落在高大的屋檐上。
“伞!我的好伞!”江鱼本就闷闷不乐,见到自己花了五两银子从内监局买的据说无比结实,风吹不坏,雨打不破的好伞就这样被吹走了,心情更是雪上加霜。
“都是奴婢的错。”春信自责道。
“算了,你也不是故意的。”江鱼闷闷道,他伸手拉紧身上的貂裘。
江鱼怨毒道:“都怪这场没长眼的老天,偏偏在我出门的时候下这么大的雪。”
没了伞,铺天盖地的雪花落在江鱼的头上,狂风更是四面八方地往江鱼的身上钻。
江鱼自从进了宫从没吃过这样的苦,只能一边咬牙咒骂天地,一边闷头往前走。
下一刻,雪停了。
江鱼抬头,一把看着并不结实的破伞悬在自己头上。
是林苑之。
他在为江鱼打伞。
他语气温和,万分恭谨:“母妃小心。”
但江鱼此时心里满腹怨怼,恶狠狠道:“用不着你假好心!”
林苑之后退一步,满脸不解,委屈道:“苑之不知何事惹怒了母妃,还请母妃明示。”
此时有雪落在林苑之的睫毛上,还有一些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更显得此人楚楚可怜,比方才在紫宸殿中还要动人。
江鱼没了那份欣赏美人的心,振振有词道:“你别和我装。方才我刚说要选你,皇帝还没发话,你就立刻跪地行礼,不就是明摆着想害我?你明知道皇帝厌恶你,你还要那么快地认我当母妃,你还说不是故意害我?”
“我……”被江鱼训斥,林苑之眼眶立刻红了。
“母妃……”林苑之顿了一下,脸上露出几许落寞之态,低声委屈地说了第一句话:“方才宜妃娘娘这样坚定地选择苑之,苑之欣喜若狂,一时间才忘了规矩体统。”
紧接着林苑之垂下眼,声音很轻,自言自语般地说了第二句话:“苑之自小丧母,日子过得孤苦无依,处处受人白眼。从没有想到过会有人这样坚定地选择自己,所以才忘乎所以……”
最后,一滴泪从林苑之的漂亮左眼流出来,如同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晶缓缓滑落,林苑之苦涩地说了第三句话:“现在看来,原来这些都是我误会了,原来是我自作多情。”
三句话说完,江鱼再铁石心肠也生不起气来。
江鱼的目光落在林苑之的肩头,那里已经积了一层薄雪。
伞不大,只能勉强挡住江鱼和春信,林苑之自己则完全暴露在风雪中。
“这不是你的错。”江鱼叹了口气。
这么可怜又这么乖巧俊俏的孩子,谁会不喜欢呢?
江鱼实在想不通,为什么皇帝会叫林苑之逆子,又为什么会任由他在静思殿那个阴森偏僻的地方自生自灭。
都是皇帝的错,江鱼在心中咒骂道。
江鱼不管皇帝怎么看,反正他觉得林苑之是最好的。
三个孩子里,十岁的六皇子戾气重,十二三岁的五皇子身材走样,
有眼无珠的老头!这么好的孩子当根草,五皇子和六皇子那种笨蛋却当成宝!
林苑之的声音适时响起:“宜妃娘娘若是不愿意认苑之这个儿子,那苑之哪怕被父皇再厌恶,也会同父皇说清楚……”
“不,以后我就是你的母妃!”江鱼斩钉截铁道。
林苑之有些惊愕地低头,唇角却微微勾起一个并不明显的弧度。
五皇子和六皇子此时正往江鱼相反的方向而去。
六皇子裹了裹身上的破旧棉衣,哈出两口寒气,委屈地问身边的五皇子:“五哥,我什么都听你的,甚至和那个灾星换了衣服,为什么宜妃娘娘没有选我?”
“我哪里知道?”五皇子转了转眼珠,咬牙切齿道,“一定是那个灾星用了什么妖法,迷惑了宜妃娘娘。”
六皇子深以为然地点头:“就是,就是!那灾星一定是用了什么妖法,他一进紫宸殿,就一直低着头,非得等到宜妃娘娘跟前才猛地抬头,当时宜妃娘娘的眼睛都直了!宜妃娘娘当时肯定中了他的法术!”
六皇子又缠着五皇子问道:“五哥,五哥,那宜妃娘娘什么时候才能清醒?”
此时五皇子没有搭腔,他的眼底灰暗一片。
他没想到自己机关算尽反为别人做了嫁衣裳。
一个时辰前,五皇子和六皇子被带到紫宸殿旁的暖阁中,得知陛下要让宜妃娘娘自己选养子,喜不自胜。
有娘的孩子像个宝,没娘的孩子像根草。皇子们身边有再多的宫人伺候,终究代替不了母亲的关爱。
魏宫中丧母的皇子,尤其是像五皇子、六皇子这般年纪尚轻的孩子,自然是对那些有母妃时时疼惜关爱的孩子羡慕得紧。
而五皇子比六皇子多活了两年,想得更多。
深宫之中,母与子是绑在一起的,母亲的位份是儿子的护身符,母亲的尊荣是儿子的青云梯。
五皇子早逝的母亲身份卑微,只是个七品小官的女儿,外祖家毫无存在感。
认宜妃娘娘这样正得宠、年轻温柔、美丽和善且没有自己孩子的妃嫔做母亲,五皇子求之不得。
不仅如此,宜妃的父亲是边疆的将军,手握兵权,对皇子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因此,五皇子想被宜妃收养的心要比六皇子更迫切。
可他看了看身边的六弟,不禁皱眉。
六弟的年龄比自己还要小上两岁,孩子还是从小养才能养熟,宜妃娘娘多半会选他。
彼时六皇子年纪小,已经急不可耐地问面前的小太监:“为什么不带我们去见宜妃娘娘?”
此时小太监低下头恭敬道:“陛下说要请静思殿的人来,请两位殿下再稍等片刻。”
静思殿那位……五皇子眼珠一转。
他对静思殿的那位灾星林苑之有所耳闻,听说林苑之从五岁开始,他就被皇帝扔到静思殿中自生自灭,吃住都与宫人相同,有时甚至不及宫人。
皇帝这次叫林苑之来多半是来凑数的,而宜妃娘娘也一定不会主动收养这样一个灾星。
宜妃娘娘进宫不到一年,并没有见过皇子们,也不知道谁才是那个受人厌弃的皇子。
不止如此,林苑之虽然上了皇室玉碟,却未参与几位皇子的排行,宜妃娘娘甚至不知道这个灾星的年纪。
她如何判断谁是灾星呢?
正在五皇子沉思时,暖阁的门被从外推开了。
他抬眼望向门口,一个身材高挑,长相不俗的少年逆光站着。
五皇子立刻知道了来人身份。
一定是林苑之,毕竟他的母亲曾经是魏宫有名的美人。
但是林苑之虽然貌美,却衣着寒酸。
五皇子想到那句俗语:先敬罗衣再敬人。
一个绝佳的念头在五皇子心中诞生。
他故意长长叹了一口气,面色忧愁。
六皇子果然被吸引了,问道:“五哥,你怎么了?”
五皇子垂头丧气道:“我想,宜妃娘娘多半不会成为我或是你的母妃了,我们这趟只怕白来了。”
“为什么?”六皇子疑惑道,“这宫中就我和你没有母妃,宜妃娘娘不收养我和你,还能收养谁?”
五皇子微微侧头,六皇子顺着五皇子的目光看过去,见到了林苑之。
“他。”
“怎么可能!”六皇子对林苑之了解不深,只知道此人虽然和他一样是皇帝的儿子,却很不受宠,年纪又这样大,怎么可能讨得宜妃娘娘欢心?
“我听说宜妃娘娘心思单纯,为人良善,见到林苑之衣服这样破旧,只怕会动了恻隐之心,收他做养子。”
“是啊。”
五皇子紧接着又叹了口气,惋惜道:“只可惜我身形太胖,穿不上那身破旧衣衫,不然……”
而六皇子虽然只有十岁,长得却比寻常十岁幼童高上许多,细看下来,只比林苑之低半个头。
六皇子眼珠转了几转,心想,五哥穿不上,他却能穿上林苑之的衣服。
如果自己穿的简朴,那宜妃娘娘也会可怜自己。
于是六皇子主动上前,抬起下巴道:“喂,今天我心情好,就当可怜你,我身上穿的可是狐白裘里袄,换你身上那身破布!”
林苑之打量了一眼六皇子,又微微转动眼珠,瞥了眼不远处的五皇子。
只这么一眼,六皇子便说不出话来。
对方明明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他却无端莫名觉得恐惧,甚至比父皇提问自己功课的时候还要害怕。
五皇子只从林苑之那轻轻一瞥中捕捉出几分讥诮。
但不知怎的,他的心也莫名揪了起来,只是片刻便出了一身白毛汗。
“你……要是不愿意,”六皇子吞了吞口水,下意识后退一步,“就……算了……”
“不,当然可以换。”林苑之微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