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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教母妃写字 一通下来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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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苑之不说话,就这样长久地凝视着江鱼。
一个贪财自私的人,一个混迹街头的骗子,怎么会牺牲向自己讨要大好钱财的机会,去救梅若风。
所以骗子仅有的一点真心,不是对他,而是对别人。
渗着酸和苦的恨意在林苑之的心中四溢。
江鱼被盯得背后汗毛竖起,汗流浃背,身上每一处都叫嚣着离开。
可是一想到梅若风,江鱼脚步便不肯挪动,就这样硬邦邦地坐在林苑之面前。
两人一个靠在床边,一个坐在窗前,无声对峙良久,直到林苑之注意到江鱼眼角似乎有晶莹的东西流出,方才叹了口气,微微笑道:“母妃怎么忽然提起旧人?”
江鱼有些不知所措,垂在两侧的双手捏了捏衣角道:“我就是今日在宫里闲逛的时候见到的,我见到梅大人他被两个侍卫押送到诏狱中。”
林苑之淡淡道:“进了诏狱?那说明他有罪,该受制裁。”
江鱼据理力争:“他为人正直,为官清廉,怎会有罪?”
林苑之彻底坐直起身来,高大的身躯覆盖住面前的江鱼,哼笑一声:“母妃这样了解呢?”
“我就是恰巧知道……”江鱼不自觉地把自己的的凳子往后挪了些,同林苑之保持一个安全距离,才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出很小的距离,“恰巧知道一点点而已。”
林苑之目光扫过地上那丁点江鱼撤走的距离,慢慢把身子倚在窗框边,头发垂在一侧,如同一副美人图,柔声道:“母妃坐近些说,儿臣还能吃了您不成?”
江鱼这才又坐近了些:“总之梅大人他一定是被冤枉的,一定是那些贪官,那些小人害他的!苑之你这么厉害,你帮帮他嘛。”
林苑之垂眸,似笑非笑道:“有些人看似是清风明月,实则心里可能藏着自己都不知道的龌龊心思,说不定梅若风就是犯罪无可恕的死罪,那我也无能为力。”
“我不管!”江鱼知道林苑之如今心情不佳,更不愿意接手这件事,可是他已经顾不得许多,硬着头皮道,“刚才是你说的,我提什么要求,你会尽力去做,责无旁贷的!”
“我……咳咳咳……”
林苑之捂住嘴,一阵剧烈的咳嗽从胸腔涌起。
好一阵后,林苑之才停住咳嗽,伸手,一片鲜红。
江鱼什么都不敢再说了。
林苑之气若游丝,但话却说的很重:“梅若风我会去救的,但请母妃体谅体谅苑之的,一切等苑之病好了再说,别为了某些外人逼苑之去死……好吗?”
江鱼有些慌乱,想要伸手把林苑之嘴角的血迹擦去:“我……母妃不是那个意思。”
林苑之却抗拒地躲开江鱼,自己伸手擦去血迹后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一副不愿再同人交流的模样。
江鱼只好离开。
但他走到静思殿殿门处,内心又有些不甘。
不行,不行。
自己不能就这样离开。
等林苑之病好了,梅若风说不准早就死掉了。
江鱼又转身回去,可是刚走两步又停下。
他在想,林苑之为什么会生气?
江鱼坐在静思殿院中的石凳上,仰头看着天上云卷云舒,想了又想,终于明白了。
林苑之是在吃醋!
自己的父亲刚走,一般的孩子一定很依恋自己的母亲,希望母亲重视自己,可是江鱼却为了别的男人求林苑之。
林苑之是在闹孩子脾气,江鱼肯定地想。
江鱼慢慢走到静思殿中,蹲下身来,双手包住林苑之的手,一字一句分外真诚恳切:“苑之,你真的误会了。梅若风真的只是母妃的朋友,一个很普通的朋友。”
林苑之依旧闭着眼睛不肯睁开。
“在母妃心里,你是最重要的。母妃关心梅若风,只是因为梅若风曾经对母妃有恩,如今恩人有难,母妃哪能坐视不理?”
林苑之这才慢慢睁开眼,黑得发沉的瞳仁慢慢向江鱼这边转动,斜睨江鱼,幽幽道:“只是为了报恩?母妃可不像是那种有恩必报的人。”
这回轮到江鱼生气了:“你懂什么!”
他平日里那股混迹街头的蛮横劲上来了,怒道:“不管,反正你让我先见见他!要不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江鱼用手去捶林苑之,可是林苑之的骨头太硬,他捶了不多久便累了,靠在林苑之的身边胡搅蛮缠:“我和你这种关系了,你这个忙都不帮我!真够让我没面子的!”
江鱼注意到林苑之的眼底幽深,望着自己。
更没注意到自己现在不像是母妃,倒像是靠在丈夫膝头宜喜宜嗔的妻子。
林苑之沉默许久,最终说道:“让我救他也不难。”
江鱼眨了眨眼睛,主动凑上前:“真的?”
“母妃立字据为凭,只要我救下梅若风,母妃便与此人再无瓜葛。”
这倒也不难,只是江鱼想到自己那难以见人的字,有点犹豫。
“我答应你,但是立字据就……算了吧,或者你写,我按手印就好。”
林苑之坐起身来抓着江鱼右手手腕,定定地看着他:“不,一定要母妃去写。不然,某些不知轻重的人还要纠缠母妃怎么办?母妃也不愿苑之伤心吧。”
真的没必要。
江鱼扪心自问,他与梅若风不过是泛泛之交,自己不愿意梅若风死只是因为梅若风是个真正为百姓好的官员。
江鱼也是苦过来的,心里十分渴望好官员好皇帝,如果真的有的话,自己也许就不会在荒年成为孤儿,也许不会沦落街头靠行骗为生。
江鱼想象不到,梅若风那种正直古板到近乎迂腐的人怎么会纠缠别人?
此时林苑之已经站起身,走到案前:“若是母妃不会写,我亲自来教。”
江鱼只好不情不愿地提笔来写了几行字。
分外丑陋,林苑之评价。
他从背后握住江鱼的手,教江鱼一笔一划地写字。
林苑之低头在江鱼耳边轻轻道:“笔要高高举起,用力抓紧,切忌平滑无力。”
紧接着他再靠近江鱼一些,几乎要把江鱼揽入自己怀中,温热的吐息几乎贴着江鱼的耳廓:“手不要抖。”
江鱼耳朵红了,呼吸急促,他甚至闻到了林苑之身上的味道,药味中透着些冷香。
江鱼不自觉颤声道:“那我……我该写点什么?”
林苑之笑了:“母妃用自己的话来说就好。”
用自己的话来说……
我江鱼和梅若风本就萍水相逢,偶有交集,此后再无瓜葛。
这一通下来,江鱼不过写了十几个字,却是脸红心跳,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林苑之很是满意地看着自己教江鱼写的几行字,虽然依旧横斜疏歪,但比江鱼最开始瞎写的野狐禅好多了。
“今日日暮时母妃再来静思殿,儿臣带母妃去见他。”
诏狱阴冷潮湿,墙壁上不只生长着青苔,还有些不明的涂抹物,老鼠乱窜,空气中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
江鱼不自觉裹着林苑之的斗篷,一张小脸隐匿在宽大的帽檐之下,皱着眉头用袖子捂住脸。
自从江鱼进宫后处处娇生惯养,早已无法忍受诏狱这种恶劣环境了。
“到了没有呀?”
林苑之回头,意味深长地笑道:“母妃说要救人,难道连这点苦都吃不得?”
江鱼被说得有些发臊,连忙往前推了推林苑之:“快走,快走。”
走到诏狱最深处的一间单人监狱,铁栏重重下,一个清瘦的背影,手戴镣铐,伶仃地坐在草床边。
江鱼望着那道背影愣了许久,不禁想到过往种种。
他第一次和梅若风见面是在京城的平安街。
彼时梅若风还是进京赶考的考生,许久未开张的江鱼见他面善,追着他一路推销自己。
“小秀才,你真不试试吗?我这里的卦真的很灵的!”
“偷偷跟你说,上一届科举的状元就是在我这里求的登科签,才登科及第,高中状元的!”
梅若风停住脚,纠正道:“上一次科举正逢国丧,停考一科,并未评选出状元。”
好在江鱼脸面够厚,即使谎言被拆穿也一点不慌:“那是我记错了,是上上届状元在我这里求的签!”
“对了,当朝宰相当初赶考时候来找我算过卦,现在他儿子也常常来向我求签,小书生,你过了这村可真没这店了!”
梅若风无奈道:“如今的宰相只有一个女儿,已经入宫为妃,根本没有儿子。”
“啊……那也是我记错了。我还有一个……”
眼见到梅若风越走越快,自己又赚不到钱,江鱼简直快哭了,他拦在梅若风面前乞求道:“就……算一卦嘛,求求你了,我真的……真的很厉害的。”
梅若风叹了口气,从怀中拿出一袋钱来递给江鱼。
“你来算算,看我究竟能不能高中状元。”
江鱼立刻嘿嘿笑了,他连忙拿出自己的签筒递给梅若风。
“试试嘛,我觉得你肯定……”
灵签落地,江鱼捡起来,是个凶签。
江鱼有点尴尬,趁着梅若风不注意反手藏到袖中换了个吉签。
“你快看,是吉签呢!”
……
“这个签子一看便是换过的!他竟然不知羞耻地收了你三十两,真是岂有此理。”
江鱼骗梅若风的全程,刚好被梅若风附近的同窗看见,等到江鱼刚走两步,同窗便拉着梅若风替他抱不平,要找江鱼退钱。
梅若风拦住了要找江鱼算账的同窗。
同窗的声音太大,江鱼耳朵又灵,刚好在不远处听到全程,他在听到退钱二字的时候,立刻闪身躲进巷子里,两只耳朵竖起继续机警地探听两人的对话。
他听到梅若风说:“民生艰难,,当官的不作为。那个骗子格外瘦弱,纠缠我时肚子咕咕叫了好几次,显然平日里连饭都吃不饱,若是人人都能丰衣足食,哪会有人愿意骗人呢?”
再后来,梅若风被客栈老板陷害偷盗要扣压他的书籍,江鱼刚巧碰见,忍痛掏钱为梅若风交上赎金,这要用骗梅若风所得的钱的两倍作为赎金,帮他把书赎回。
此事一月后,江鱼望着梅若风身着红袍,万分风光地在长街游行,惊讶地张大了嘴。
他想着自己这次可算是傍上饭票了。
可是等他千辛万苦打听到梅府的所在地,却被梅府小厮赶了出去。
也是因为江鱼的钱都被拿去交赎金了,才会对王小姐手中那十两银子格外动心,被骗到宫中来。
因此,江鱼对梅若风心中是有怨恨的。
他知道读书人都爱惜羽毛,自己在街头摆摊时都没拿梅若风这个真正的状元当成招牌,要不现在自己早赚得盆满钵满了。
可是梅若风飞黄腾达后连拉自己一把都不肯,这让江鱼怎能不怨呢?
“梅大人!”江鱼喊了一声。
但见到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状元郎落得如今这副模样,他情不自禁地感到难过。
江鱼正想再上前一步,
“母妃别去。”
林苑之抬眼逼视梅若风:“梅大人是谋害皇帝的朝廷重犯,危险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