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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一步踏故巷,半生恨渐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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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斜斜挂在边关的城楼上,将城南的街道染成一片昏黄。风沙卷着细碎的沙砾,贴着地面滚过,卷起枯叶打着旋儿,发出“簌簌”的轻响,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驼铃声,添了几分苍凉。阮萍萍被程霄领着,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踩上去偶尔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一直往城南深处走。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飞,忍不住抬手拢了拢,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几次想开口问程霄要带她去哪里,可看他神色凝重,脚步不停,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直到临近驼铃巷,那熟悉的巷口轮廓在暮色中渐显,程霄才慢下脚步。他抬手挡了挡迎面而来的风沙,左顾右盼地寻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不远处归燕楼的伙计身上,才迈开长腿上前,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那小伙计正低头整理着肩上的褡裢,回头见是程霄,眼睛一亮,忙挺直了腰板,恭敬地招呼道:“少东家!”他说话时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什么,随即用眼神示意他们往斜对面的一家茶摊看去,“阮公子在那里坐了许久了,这几日他日日傍晚都来这坐着,就那么望着那巷口发呆,茶水凉了续,续了又凉,也不见他与人搭话,更不见他做什么,实在是奇怪得很。”
程霄顺着小伙计的示意望去,昏黄的光线勾勒出茶摊简陋的木棚轮廓,阮丛生就坐在最靠里的一张木桌旁。他身形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目光定定地落在驼铃巷幽深的巷口,仿佛被那里吸走了魂魄。指尖无意识地在微凉的杯口轻轻划着圈,一圈又一圈,动作机械而重复,连程霄和阮萍萍走近了些,都未曾察觉。“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不用声张。”程霄拍了拍小伙计的胳膊,语气平淡地嘱咐道。
那小伙计应了一声“好嘞”,又忍不住瞥了阮丛生一眼,才转身快步回了归燕楼,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阮萍萍自然也看清了阮丛生的异样,她站在程霄身旁,眉头微蹙,用手肘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你就是带我来看这个的?”她双臂环胸,目光紧紧盯着阮丛生的背影,从程霄的左边绕到了他的右边,脚步轻缓,看似离阮丛生更近了些,实则不过是原地挪了挪,心中思忖着,嘴里嘟囔道:“确实奇怪!丛生好端端的,在这里坐着干什么?他自小在释妄岛长大,难不成还能在边关认识什么人……”
说到这里,她话音陡然一顿,眼睛猛地睁大,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恍然大悟般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觉,转向程霄说道:“哎呀!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丛生的家,原本就在边关的黑城啊!”
“什么?”程霄闻言,惊讶地转头看向阮萍萍,满脸的不可置信,眉峰高高挑起,“你说他的老家在黑城?我竟从未听他提起过。”
程霄拉着阮萍萍,往附近一家亮着昏黄油灯的馄饨摊走去。这家馄饨摊就摆在街边,几张破旧的木桌擦得还算干净,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汉,正低头往锅里下着馄饨,白色的水汽氤氲而上,带着淡淡的肉香。这里与阮丛生坐的茶摊不过隔了一条街,视线通透,既能看清那边的动静,又不至于太过惹眼。阮萍萍看了一眼仍在茶摊前发呆的阮丛生,他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显然不曾察觉他们二人,便示意跟着的李光李亮也落座在另一张桌子旁,然后朝着摊主高声喊道:“老板!给这两位官爷上两碗热乎的馄饨,多放些香菜!”
李光李亮刚站起身,正要开口道谢:“多谢公……”那“主”字还未说出口,就被阮萍萍伸手按回了座位上。“咱们出门在外办事,不必拘这些虚礼,”她声音放低了些,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你们先吃着,垫垫肚子,我们处理一些私事,一会儿便走。”说完,便不再理会二人,转头看向程霄,眼神里满是急切。
阮萍萍又撇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阮丛生,见他仍是一动不动,才凑近程霄,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与心疼:“丛生的父亲还在世时,他们一家子一直住在黑城的祖父家。后来他祖父过世了,他父亲又在战场上,他便和宁姑姑一起,跟着他大伯父一家过日子。”说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不忍,“你也知道,宁姑姑性子软,他们孤儿寡母的,在大伯父家日子过得有多难。丛生小时候跟我讲过,他大伯父一家总是偷偷拆开他父亲寄来的家书,把里面夹带的财帛偷偷取走,才肯把信交给他们娘俩。到最后,他父亲在战场上牺牲了,朝廷发下来的抚恤金,竟也被他大伯父一家私吞了,一分一毫都没给过他们。宁姑姑实在是过不下去了,走投无路,才带着年幼的丛生离开了黑城,回了释妄岛,改了阮姓,入了阮氏宗族。”
她说完,又怜惜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阮丛生,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落寞的侧影,心中满是酸楚。那些年的委屈与艰难,怕是深深烙印在他心里了。
程霄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着阮丛生孤寂的背影,心中也生出几分感慨:“我从前只知道他是后来才回的释妄岛,却不知他童年竟过的如此艰难。他平日里看着沉稳内敛,待人温和,想来这些年,也是独自扛了不少苦楚。如今他能有这般心性,实属不易。”
阮萍萍转头看向程霄,眼神诚恳,带着几分恳求:“咱们帮帮丛生吧。如今他故地重游,心里定是翻江倒海的不好受。不如咱们帮他把小时候的遗憾都弥补了,也让他那可恶的大伯父一家看看,丛生离开了他们,不仅活下来了,还活得比谁都好!”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嫉恶如仇,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程霄见她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心中甚是觉得可爱,但还是伸手拦了下来,语气沉稳地说道:“这件事还是交给我来吧。你去了,他反倒会有所顾虑,放不开手脚。”
阮萍萍想了想,觉得程霄说得有道理,便了然地点了点头,不再坚持,只是目光依旧紧紧锁在阮丛生身上,带着几分担忧。
程霄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阔步朝着茶摊走去。他走到阮丛生身旁,二话不说,伸手便拉起他的胳膊,拽着他就往驼铃巷里走。阮丛生猝不及防,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撞在桌沿上,茶水溅了出来,打湿了他的衣袖,他却浑然不觉。“既然心中放不下,那便去解决它!”程霄的声音带着几分果决,不容他分说,“总躲在巷子口发呆能有什么用?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不如上门去,把他们欠你的,一点一点都讨回来,既解了心里的疙瘩,又能痛痛快快发泄一场,岂不痛快!”
阮丛生被程霄突然拽起来,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没反应过来。直到听完他说的话,心中那股压抑了多年的情绪好似被点燃了一般,竟生出几分勇气。可等他被拽着走过一户户人家,眼看着那扇熟悉的木门越来越近,即将映入眼帘时,他的脚步还是不受控制地慢了下来,心中的勇气瞬间被胆怯取代。他低着头,侧身立在门前不远处,手指紧紧攥着衣袍的下摆,指节泛白,一声不吭,浑身都透着抗拒。
程霄感觉到他的迟疑,停下脚步,转头望去,一眼便猜到他身旁那家院落,便是他大伯父的家。于是松开拽着他的手,回身走到门前,看着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足无措的样子,心中既是理解,又有几分怒其不争,沉声道:“是你自己敲,还是我来帮你?”
阮丛生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缓缓转过身,面朝着那扇他记忆中无比熟悉的木门。木门斑驳,上面还留着几道浅浅的划痕,那是他小时候调皮,用石头划下的印记。这么多年过去,木门依旧是那扇木门,只是更显陈旧了。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缓缓抬起那只想要敲门的手臂,指尖微微颤抖,却在即将要触碰到冰冷的木门时,又怯懦地停了下来,手臂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程霄实在是看不下去他这副瞻前顾后的样子,上前一步,抬起手,“咚咚咚”地用力敲了敲木门,高声喊道:“有人在吗?你家侄子回来了!快开门!”
阮丛生听到“侄子”这两个字,好似浑身都被电流击中一般,紧绷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战栗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仍是低着头站在那里,一言不发,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吱呀——”一声,那扇陈旧的木门应声而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打破了巷子里的宁静。来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妇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了蜡黄的脸颊。她眼中毫无生气,满目疲态,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像是许久不曾睡过一个安稳觉。她只开了一条门缝,眯着眼睛,带着几分警惕与怯懦,朝着门外望去,细声细气地问道:“谁啊?”
程霄见有人开门,便也不再敲了,侧身让开半个身子,伸手将阮丛生推到了前面。那妇人看着阮丛生,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身着锦袍,气度不凡,与这简陋的巷子格格不入,仍是一脸疑惑地问道:“敢问公子是?”
阮丛生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妇人,喉咙动了动,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声问道:“敢问这里是岳平家吗?”
那妇人闻言,好似恍然大悟一般,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连忙打开了大门,侧身站在一旁,恭敬地答道:“是来寻公爹的吗?公子稍等,我这便去唤他出来。”
还不等阮丛生回应,那妇人便已经转过身,小跑着往屋里去了,脚步匆匆,裙摆扫过院中的地面,带起些许尘土。
阮丛生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院内,心中百感交集。这熟悉的小院,似乎这么多年都不曾变过。院子不大,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踩上去依旧是熟悉的触感。院子的东侧,有一个小小的灶台,旁边堆着几根柴火,一切都与记忆中的模样重合。虽然简陋,但却被收拾得非常整洁,显然是有人精心打理过。那院中的每一个角落,都有着他与他娘生活过的影子,仿佛昨日重现。这里看起来与过去不大一样,多了几分岁月的痕迹,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依旧是那个承载了他童年所有痛苦与委屈的地方。
没一会儿,屋里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年轻男子伸着懒腰,打着哈欠,慢悠悠地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油腻腻的短打,头发乱糟糟的,眼神惺忪,一边走一边含糊不清地问:“谁啊?是谁找我爹?”
阮丛生看着来人,瞳孔猛地一缩,心中的情绪瞬间翻涌起来。那男子懒散霸道的模样,简直与他记忆中的堂兄岳丛安一模一样。虽然时隔多年,他的样貌与小时候已大不相同,轮廓长开了,脸上多了几分市井的油滑与戾气,但阮丛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就是这个人,小时候常常抢他的东西,欺负他,跟着他爹娘一起嘲笑他是没爹疼的孩子。
阮丛生暗暗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他清醒了几分。心中的愤恨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几乎要将他淹没,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只是脸色愈发苍白。他看着岳丛安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对方脸上满是疑惑,显然是没有认出他来。这一刻,阮丛生突然觉得自己甚是可悲。他恨了这么多年的人,再次相见,对方居然都不认得自己了。那自己这么多年的恨意,这么多年的耿耿于怀,不就都成了一个笑话吗?恨了这么多年,最后折磨的不过是自己而已。
岳丛安看着站在门外的两人,见他们身着华贵,气质不凡,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脸上的慵懒散去了几分,多了几分拘谨,只是客气地问道:“二位公子找我爹有何事?可是他又在赌坊欠下了银钱?”说到这里,岳丛安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般,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慌忙摆着手说道:“我们家可真是一分银钱也无了!上次我爹把我娘卖了,还了一笔债,后来又把我妹妹也卖了,那些债主不是都说已经还清了吗?你们怎么又找上门来了?”
程霄和阮丛生听了这话,皆是一惊,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他们万万没有想到,那岳平竟是这样猪狗不如的东西,为了还赌债,竟然能做出卖妻卖女这般丧尽天良的事情。程霄眉头紧蹙,眼中闪过一丝厌恶,看向院内的目光冷了几分。而阮丛生此时心中却并不感到丝毫的高兴,也没有幸灾乐祸。相反,他只感到一阵后怕与深深的恐惧,浑身冰凉。若当年他娘没有带着他毅然决然地离开黑城,回了释妄岛,只怕他们娘俩儿,也会落得这般凄惨的下场,想想都让他不寒而栗。
程霄见阮丛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说不出话来,脸色苍白,便主动开口,语气沉稳地说道:“你爹在哪?这是你本家的亲戚,特意从远方赶来探望,亲戚登门,他都不出来迎迎吗?”
“亲戚?什么亲戚?”岳丛安愣了一下,脸上满是疑惑,“我们家穷得叮当响,还能有什么本家亲戚……”他一边说着,一边再次上下打量起阮丛生,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忽然,他眼睛一亮,语气里满是惊讶,“不对!你看着怎么有些面善?”
他凑近了几步,围着阮丛生转了两圈,仔细端详了许久,脸上的疑惑渐渐变成了震惊,最后竟失声惊呼道:“我的天老爷!你不会是那短命鬼生的小讨债鬼吧!”说着,岳丛安还惊恐地向后退了几步,仿佛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又继续道:“你居然没死!你居然还活着!”那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看着阮丛生的眼神,就好似看到了鬼一样。
屋内的人听到院子里的动静这么大,也急忙跑出来看看是什么情况。阮丛生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那个扶着门框站立的身影上,心脏猛地一沉。他终于见到了那个童年时期一直挥之不去的阴影,那个欺凌他、辱骂他、强占他父亲抚恤金的大伯父,岳平。
如今的岳平,早已不复当年的凶狠霸道。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身形佝偻,一副病病歪歪的模样。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一条腿似乎被人打断了,无力地垂着,只能依靠着门框,才勉强站稳在那里。他的眼神浑浊,带着几分惶恐,一见到门外的阮丛生,便惊恐地望着他,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岳平在儿媳翠翠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到院子里,目光死死地盯着阮丛生,嘴唇哆嗦着,不敢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然后伸出干枯如柴的手指,指着阮丛生,战战兢兢地喊道:“是他!是那个小讨债鬼回来了!你爹的死跟我没有关系!真的没有关系!你要讨命就去别处讨去!别来找我!别来找我啊!”说着,岳平竟害怕地蜷缩成一团,双手抱头,蹲在了地上,好似生怕谁会打他一般,模样狼狈不堪。
阮丛生原本只是想听从程霄的建议,来这里看看他们到底过的怎么样,顺便出了当年积压在心中的那口恶气。可如今看来,他们的下场已经是罪有应得,恶有恶报。岳平瘫痪在床,岳丛安一事无成,家徒四壁,妻离子散,这样的惩罚,远比他亲自出手报复要沉重得多。阮丛生心中的恨意,在看到他们这副凄惨模样时,已经渐渐放下了。但岳平这几句话,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引起了阮丛生的惊觉与怀疑。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阮丛生猛地向前一步,一把拽住岳平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眼神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急促与逼迫,“难道我爹的死有什么蹊跷不成?什么叫跟你没有关系?那跟谁有关系?你说啊!你快说啊!”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双手也在不断地用力,几乎要将岳平的衣领撕碎。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以为父亲是战死沙场,为国捐躯,可岳平的话,却让他心中升起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岳平被他拽得喘不过气来,害怕地护着自己的脑袋,畏畏缩缩地躲闪着,嘴里不停念叨着:“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站在一旁的岳丛安见状,虽然心中害怕,但还是壮着胆子上前去阻拦:“你放开我爹!有话好好说!”可他刚一伸手,就被阮丛生一胳膊给打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一时竟爬不起来。翠翠也吓得脸色惨白,缩到了岳丛安身边,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两人谁也不敢再上前一步。
程霄缓步走到阮丛生身旁,看着他情绪激动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阮丛生拽着岳平衣领的胳膊,语气温和地安慰道:“你先别激动,慢慢来,你这样吓得他魂都没了,就算知道什么,也不敢说了。”说完,他又转头看向岳平,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那眼神冰冷刺骨,好似能杀人一般,死死地盯着岳平的眼睛,言语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你若不把你知道的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只怕你连今日的日落都看不到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压迫感,让在场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说完,程霄又缓步离开他们二人,站定在了岳丛安与翠翠身旁,目光冷冷地看着他们,防止他们耍什么花招。
那岳平被程霄这么一威胁,脸色变得更加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好似才缓过神来。他知道,眼前这两个人绝非善类,若是自己不说实话,恐怕真的会小命不保。他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阮丛生,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颤颤巍巍地说道:“当年……当年你爹不过是个凑数的伙头兵,根本就没什么机会上战场杀敌。你爹胆子又小,人又木讷,不善言辞,根本就得不到军官的赏识,在军队里还时常被其他士兵欺负。后来有一次,军队的粮草被敌军偷袭烧毁了,正好赶上你爹值守,虽然没被军法处置,但也落下了心病,整日精神恍惚。后来朝廷体恤兵士,便将那些患了心疾、不宜再上战场的士兵都安排到了释妄岛上去医治,你爹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你娘的。”
“后来他们二人便成了婚,等有了你之后,你爹便又重新回到了军队。可自那以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莫名其妙地就得到了军官的赏识,还被破格安排进了先锋队。先锋队是什么地方啊?那是九死一生的地方!果不其然,没多久就传来了你爹牺牲的消息。”岳平咽了口唾沫,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与畏惧,“更奇怪的是,跟着你爹抚恤金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小箱金子。朝廷的抚恤制度都是有明确规制的,就你爹那小小的官职,怎么也不可能有一箱金子那么多的抚恤金啊!说你爹是战死沙场的,我一开始就不信!但这真的跟我没关系啊!我也就是……也就是贪了那一箱金子,把它藏了起来,别的事情,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真的没有关系啊!”
岳平一口气说完,几乎虚脱,眼神里满是哀求,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他被吓得连话都说不连贯了,浑身的冷汗浸湿了单薄的衣衫,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凶狠模样。
阮丛生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清楚,他说的应该都是实话。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原谅岳平。这个男人,不仅贪了他父亲用命换来的钱财,更是草菅人命,视亲情如无物,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当作货物一般随意买卖,这样的人,简直不配为人。心中的怒火比之前更胜,积压了多年的委屈、痛苦、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他最后实在忍不住,扬起手,“啪”的一声,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岳平的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岳平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瞬间溢出血丝。阮丛生打完这一巴掌,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他看也不看蹲在地上哀嚎的岳平,猛地转过身,大步朝着院外走去,背影决绝,再也没有回头。
程霄从不曾见过阮丛生这般盛怒的样子,心中也是一惊,但随即又觉得解气。他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岳平,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在了他的肚子上,岳平闷哼一声,蜷缩在地上,疼得说不出话来。程霄也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跟上了阮丛生的脚步,离开了这个令人作呕的院子。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巷子外走,脚下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驼铃巷的暮色更浓了,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只剩下天边最后一丝余晖。巷子两旁的房屋渐渐模糊,只有几户人家亮着微弱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
就在快到巷口时,阮丛生停了下来,背对着程霄,肩膀微微耸动着,过了许久,才听到他低沉而沙哑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哽咽,却无比清晰:“谢谢你。”
程霄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了然。他知道,阮丛生心中的那块疙瘩,虽然没有完全解开,但至少,他勇敢地面对了过去。程霄笑着耸了耸肩,走到阮丛生身旁,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然后,他越过阮丛生,率先走出了巷子。
阮丛生站在原地,看着程霄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最后走向了街对面的那家馄饨摊。昏黄的灯光下,他看清了,与程霄坐在一起的,正是阮萍萍。
阮萍萍看到程霄回来了,连忙凑过去,低声问了几句。程霄笑着摇了摇头,又指了指巷口的阮丛生。阮萍萍立刻明白了过来,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她朝着站在巷口的阮丛生挥了挥手,声音清脆,带着满满的暖意,招呼着他:“丛生!快过来一起吃馄饨啊!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那笑容,在昏黄的夜色中,如同万丈光芒,瞬间驱散了笼罩在阮丛生周边的所有阴霾与寒冷。他看着街对面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微微发热。程霄的果决,阮萍萍的温暖,就好像上天派来拯救他的天神,一路连拉带拽,将他从黑暗的深渊中拖了出来,带着他找到了光明。
阮丛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迈开脚步,朝着馄饨摊的方向走去。巷口的风依旧微凉,但他的心中,却已然一片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