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狱冷与岛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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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孩儿来看你了！”
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踉跄着扑向牢房，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的瞬间，寒意顺着布裤渗进皮肉，钝痛像细针似的扎进骨头里。他却顾不上揉，小小的手掌死死攥住铁栏，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连掌心被铁刺硌出红痕都浑然不觉。大滴大滴的泪水砸在砖缝里，晕开深色的湿痕，哭声在阴湿的监牢里打了个转，刚要飘向门外，就被一道惨白的闪电劈碎，惊雷接踵而至，震得牢房的木梁都微微发颤，阮翼吓得猛地噤声，单薄的肩膀在薄衫下剧烈颤抖，唯有目光死死黏着暗处的人影。
半晌，“哗啦——哗啦——”的声响从黑暗里漫出来，是铁链拖过地面的钝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阮默笙缓缓起身，破旧的囚服裹着他依旧挺拔的身形，布料上还沾着未干的霉斑，却掩不住他曾是阮氏天之骄子的风骨。他拖着镣铐，一步一步走向铁栏，脚踝处被磨出的红痕在昏暗里若隐若现，唯有那双眼睛，藏着化不开的悲凉，像浸了冷水的墨，沉沉地落在阮翼身侧的男人身上。
“你终于来了。”阮默笙的声音很轻，带着监牢里特有的潮湿感，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却让男人指尖微顿。只有他们俩知道，“弑主夺位”的罪名，不过是一场更大阴谋的开端，只是这开端却不圆满，计划刚刚开始，就将他从云端拽进泥沼，钉死在耻辱柱上。
“总要让你们父子见最后一面。”男人俯身，指尖轻轻抚过阮翼的头顶，指腹蹭过孩子柔软的发顶，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他们说，要抹去翼儿对你的记忆，再找户人家收养，才肯让我带他来见你。”
“畜生！”阮默笙猛地抬头，眼底瞬间迸出火光，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胸口剧烈起伏着。可下一秒，那火光又像被冷水浇灭，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唇角的弧度里满是苦涩，目光重新落回男人身上，带着一丝近乎孤注一掷的笃定：“你不会允许的，对吗？”他扛下了所有罪责，没牵连半个人，这份恩情，总该能换儿子一条安稳的生路，他没完成的事，就让他儿子继续完成，总之这件事，绝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男人轻叹一声，声音放得柔了些：“放心，事成之后，我必保证翼儿一份锦绣前程。”
阮默笙这才蹲下身，隔着冰冷的铁栏，用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抚过儿子的脸颊。那茧子是从前教他握剑磨出来的，此刻蹭过阮翼的眼眶，惹得孩子鼻头一酸，泛红的眼眶里又蓄满了泪。他深深看了阮翼一眼，从眉眼到鼻尖，每一处都仔细描摹，仿佛要将这张稚嫩的脸刻进骨血里。随后，他决然地背过身，宽阔的背影在昏暗里显得格外孤寂。又是一道闪电亮起，将他的身影映在斑驳的墙面上，即便囚服破旧、镣铐加身，那背影里仍残存着几分当年的意气风发，未被牢狱的阴寒磨平。
阮翼早已止住了哭，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他对着阮默笙的背影，重重磕了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额角很快红了一片。而后，他攥紧男人的衣角，一步一步走出监牢，脚步虽慢，却没有回头。
门口的狱吏正围坐在桌边喝酒，酒气混着汗味飘过，一人嗑着瓜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耳朵：“听说了吗？靖国已经攻破咱们的边防线了，冀老将军都花甲之年了，还能扛得住吗？”
“管他呢！谁当皇帝，咱不还是守着这牢门？有酒喝就行！”另一人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话刚说完，就被身边人死死捂住了嘴，阮翼和男人的身影已走过门口，那捂住嘴的狱吏脸色发白，直到两人走远，才松了口气，慌忙压低声音劝道：“你不要命了？这种话也敢在外面说！不怕被抓去砍头？”
“阮萍萍！你给我回来！”
陆媛攥着本泛黄的药典，书页边缘被翻得卷起毛边，还沾着些陈旧的药渍。她怒气冲冲地追着前头的小丫头，发髻上的银簪随着急促的脚步晃得叮当作响，鬓边的碎发跑乱了，贴在脸颊上，也顾不上捋。小丫头扎着俏皮的双丫髻，发梢系着粉色的绢花，风一吹就轻轻晃，腰间别着个绣得精致的莲蓬香囊，针脚细密，是陆媛亲手绣的。她一边绕着院子里的老槐树跑，一边回头喊，声音脆生生的，还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娘！外祖的药铺有舅舅看着呢，我才不要背这满是字的药典！字都认识我了，我还没认识它们呢！”
刚跑到院门口，阮萍萍就撞上一个温热的怀抱，鼻尖蹭到布料上淡淡的药香，抬头一看，正是出诊回来的阮沐晟。他肩上还挎着药箱，药箱边角有些磨损，却擦得干干净净。阮萍萍眼疾手快，立刻冲爹爹眨了眨眼，还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眼底满是“救我”的恳求。阮沐晟心领神会，顺势拦住追上来的陆媛，笑着打趣：“这是怎么了？咱们家的小祖宗又惹你生气了？我看你这气，倒像是装给她看的。”
“小？”陆媛气得叉腰，鬓边的碎发都像竖了起来，“我让她学医，是想让她日后出了释妄岛，能有个依靠，不用看别人脸色。她倒好，跟我编瞎话，说什么‘吃萝卜，喝热茶，气的大夫满街趴’！你说气人不气人？”她说着，伸手轻轻捋了捋胸口顺气，指尖划过衣襟上的绣纹，眼底却没多少真怒，这母女俩三天一小闹，到了晚上准能凑在一起，阮萍萍会偷偷把藏起来的蜜饯塞给陆媛，陆媛也会给她讲药草的趣事，好得跟姐妹似的。
阮沐晟顺势揽住她的腰，往屋里走，还故意拔高了声音喊：“等萍萍回来，我定好好教训她，让她给你赔罪，还得罚她抄十遍药典！”话音飘出院外，早跑出老远的阮萍萍听得真切，她吐了吐舌头，心里却悄悄盘算起了主意：“娘前几日还说，山坡上的桃花要开了，若是摘些回去，说不定能让娘消气。”她晃了晃腰间的莲蓬香囊，脚步轻快地往山坡的方向跑去，鞋尖沾了些泥土，也浑不在意。
冬末初春的释妄岛，寒意还没完全散去，风里却已带着几分暖意。山坡上的桃树冒出点点花苞，粉白色的芽尖裹着嫩绿，像缀在枝桠上的星子，轻轻一碰就能绽开似的。阮萍萍攥着根刚摘的狗尾巴草，草穗在指尖轻轻晃着，毛茸茸的，挠得手心发痒。她嘴里哼着爹爹教的童谣，调子软软的，“月儿弯，照小船，小船载着星子眠”，歌声在风里飘得很远，惊飞了枝头上的几只麻雀。她在麦垄上一蹦一跳，麦叶刚抽出嫩绿的芽，蹭过脚踝，痒痒的，目光却时不时往桃树枝桠上瞟，心里惦记着要找最好看的花苞。
路过邻居陈爷爷家时，阮萍萍却停住了脚步，院里的石凳上坐着个陌生男孩，约莫跟她一般大，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领口处还缝着块补丁，针脚有些歪歪扭扭。他正捧着本书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色，却没驱散他眼底的几分落寞，像蒙了层薄霜。
“你是谁？”阮萍萍双手环在胸前，故意摆出副小大人的模样，声音清亮，带着点岛上孩子特有的活泼：“陈爷爷出海送人去了，听陈爷爷说岛外正在打仗呢，他要好多天才能回来呢！你可别乱动他家的东西，不然陈爷爷要生气的！”
男孩猛地抬头，撞进阮萍萍好奇的目光里，脸颊瞬间红透，像染了天边的晚霞，连耳尖都烧了起来。他捏着书页的手指紧了紧，指腹蹭过粗糙的纸页，小声道：“我叫…阮丛生，刚跟娘亲搬来的。”其实他早被院外的童谣吸引，趴在院墙上看了好一会儿，看着阮萍萍在麦垄上跑跳，辫子一甩一甩的，像只快活的小蝴蝶，竟看得入了神。此刻被当面问起，他说话都带了几分羞怯，声音越来越小。
“哦！你是陈爷爷的外孙啊！”阮萍萍眼睛一亮，立刻凑过去，脚步轻快地跑到石凳边，伸手轻轻抽走他手里的书。她翻了两页，见满是“之乎者也”的字句，那些字认识她，她却不认识它们，顿时没了兴趣，又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回去，生怕折坏了书页。她蹲在他身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你怎么回释妄岛了？还改了姓呀？陈爷爷跟我说过，他女儿嫁去外面了呢。”
阮丛生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连阳光都透不进来。他双手攥得发白，指节都泛了青，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爹…我爹是士兵，战死了。伯父伯母说他没寄过钱回家，把我和娘亲赶了出来…其实他们就是想吞了爹的抚恤金，那是爹用命换的钱。”他说着，眼眶渐渐泛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用力咬着下唇，唇瓣都泛了白，“我跟娘亲没了去处，只能来投靠外祖父。释妄岛只容阮氏族人居住，我便改随母姓，只是…只是我还没习惯，方才差点说错。”
阮萍萍没料到是这样的缘由，小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她皱着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凳的边缘。见他眼眶越来越红，鼻尖也微微泛红，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她忽然想起娘亲哄她的模样，每次她哭鼻子，娘亲都会张开胳膊抱她，说抱一抱就不难过了。
阮萍萍犹豫了两秒，忽然站起身，张开小小的胳膊，轻轻抱住了阮丛生的后背。她的胳膊刚够环住他的肩膀，掌心贴着他洗得发软的青布衣裳，还能感觉到他脊背的轻微颤抖。“不难过啦，”她声音软软的，像风拂过花瓣，“以后我带你玩，释妄岛有好多好玩的地方呢。”
阮丛生浑身一僵，连呼吸都顿了半拍。突如其来的暖意裹住他，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是他许久没感受过的温柔。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刚要碰到阮萍萍的衣角，想轻轻回抱她时，阮萍萍却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挠了挠头道：“我…我是想带你去看桃花苞，就在前面山坡上，走嘛走嘛！”
阮丛生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怔愣，随即又轻轻垂了下去，耳尖却红得更厉害了。他看着阮萍萍转身跑向山坡的背影，发梢的粉色绢花在风里晃荡，犹豫了一下，还是快步跟了上去。春风吹过，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拂过两个孩童的衣角，将岛外的战火硝烟、牢狱里的冰冷绝望，都远远隔绝在了这方满是生机的小小天地之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狱冷与岛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