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重归 落地的是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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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浔城的夜晚照旧是热闹的。
发达的酒水生意和娱乐行业硬生生让这座背靠蛮夷之地的小城站稳了脚跟，吸引着来往过路人。
“客官客官，别急呀，听听曲再走啊。”
“对呀对呀，只是听听，不用钱的！”几个容貌姣好的姑娘在街上来回穿行，嬉闹着招呼过路人，而在她们身旁的酒楼人头攒动，只需稍稍将目光上移，便能看到门梁上明晃晃的三个字。
————怜菀轩。
东浔城花楼林立，怜菀轩在里头也算排得上名头。
原因无他，里头的姑娘都是挑过的，模样好，有一技之长，招牌打的就是卖艺不卖身，愿意为她们买单的也算是真正看得上她们才华。规矩也没其他花楼那般严，姑娘赎身也简单，钱交够就行。因此怜菀轩说是花楼，在当地人眼里，反而更像是特殊的酒楼。
酒楼外的姑娘们还在卖力的吆喝，与底楼圆桌前觥筹交错的声音混为一团，格外杂乱。也因此谁也不知道，此时的二楼，又是另一番境况。
怜菀轩的总管事姓史，是个中年女人，她在这当着掌柜也当了快十年了，少有这样应付不来的时候。
她心里叫苦，面上却又不敢表现出来，磨蹭半天最后硬着头皮开了口。
“公子啊，我们这儿是正经酒楼，从来不挣亏心钱，像菜品啊什么的都是当日采的，姑娘们也会定期培训，我们小本生意也……”
“打住，”对面的人打断道，“我又不是来这风纪整顿的，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确实不像风纪整顿的，像来扰乱风纪的，掌柜在内心腹诽。她抬头不动声色的打量对方。
看着年纪不大，模样称得上俊，就是不知道脑子怎么想的，穿的是一身红配绿的穿搭。脖子上还带着几条金链子，饭桌上一把刃光骇人的大刀直直摆着。妥妥一副暴发户作态，像刚从山上下来打劫的土匪头头。
“我找个人，”少年斜眼看她，把一袋碎银子放在桌上，“钱不是问题。”
“啊？”掌柜愣了一下，连忙说，“您找人啊，是找楼里的姑娘吗？”
少年皱了下眉头，“嗯，我听到旁人叫她清柳，我找她有些事。”
“哦哦哦…您找清柳啊，这好说啊，”掌柜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总算是喘了口气，“我去帮您叫她啊。”
“不过前些日子有人来给她赎了身，多半过几日便会来接她，恐怕她不能和您待太久。”
“无妨。”少年扬了扬下巴，示意掌柜可以去叫人了。掌柜求之不得，她快步走到门口，是一秒也不想在气氛诡异的包厢里多待了。临走前还贴心地将房门给合上了。
“咔嗒”一声清脆的关门声，屋内的画风猛地一变。
方才装模作样的少年一把扯掉了脖子上的金链子，手一挥，身上的衣物颜色一变，变成了一身款式端正的素袍。他的眉眼有些冷，装起样子来有些唬人，现下放松下来，便显得有点吊儿郎当。
又是咚的一声。靠着包厢墙壁的储物柜柜门被一脚踹开，里面跳出两人来。
“我天啊陈师兄，你这招可太高了，既能引蛇出洞又不会暴露行踪，高啊！实在是高！”
“话说师兄你怎么发现那个女人有问题的？”
“袁和你什么鬼记性！忘了咱师兄修的是什么了？”
“我就问问，嘴这么毒干嘛？别逼我打你啊！”
“别吵。”陈辰靠着椅子往后一仰，没骨头似的，“有什么可吵的，虽然我刚才确实很帅就是了，但要事在前，你们这样我也太痛心了。”说罢他打了个哈欠，继续瘫软在椅子上。显得格外敷衍。
袁和：？演都不演一下了。
楚之时：………行呗，这很陈师兄。
不过两人看到陈辰这般无所谓的姿态，心里的焦躁也算是缓解了不少，但依旧有些担忧。
恰巧这时，房门又被人扣响了。清晰悦耳的嗓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门外的人礼貌的询问道。
“客官，是你找我吗？”
陈辰坐起身，对身旁两人使了个眼色，两人心领神会，储物柜的目标太大，他们开始重新寻找地方躲藏。
袁和一把拉开窗，就着窗框跳到了对面的槐树上，楚之时则是从随身的物品中取出张隐身符，往屋内角落一跑再往身上一贴，就也算是藏好了。
“进！”陈辰端正了一下仪态，高声说。
门应声开了，走进来的是一女子。姿态端庄，落落大方，身上穿的是一身红粉撞色罗裙。
小巧的脸上略施粉黛，更衬得朱唇粉面。不出意外便是清柳了。
清柳似乎有些害羞，脸上始终挂着笑，陈辰不经意同她对视上，看她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
可不过瞬间，突变陡生。
陈辰脸上的随意一下收了个干净，他猛然站起，随着一阵劲风刮过，房门再一次砰的关上，他也闪到了清柳面前。
锋利的刀刃在灯光下被照射出，寒光直直架到了清柳的脖颈上。
“你是谁？”陈辰沉下脸，“你不是清柳。”
手上的刀又是迫近了几分，清柳嫩白的脖颈上出现一条极细的血线。她慢慢收了脸上的笑，但纹丝不动，好似根本不在意面前的刀会不会划破她的咽喉。
这反应，分明是见过血的人。
陈辰心头一紧。他本以为这一趟来抓只妖也就算完事了，结果妖在眼皮子底下换了人，自己居然毫无所觉。
“你到底是谁？！”
陈辰再一次厉声问道。
“阁下既然这般心急，那我便告诉你，”清柳语气平淡，也没有其他动作，可陈辰对上她的眼睛，竟是有些颤栗。
“你找的人已经死了，你要是同她有事，便请回吧。”
走自然是不可能走的，可直觉告诉陈辰，贸然留下绝对讨不了好。他的脑子糊成了一团乱麻，身上也出了些冷汗，陈辰不着痕迹地开了心法，就在他抬头去看之前，清柳倒是先开了口。
“你们是玄门弟子？”她突然没头没脑的问。
“……是。”这本也没什么好藏的，只是陈辰摸不透这人的底细，依旧有些惊讶于对方居然能发现躲藏着的二人。
久久没有回应，陈辰偷偷抬头，发现清柳的目光似乎停留在了他腰间的玉牌上。
玉牌光滑圆润，有着乳白色的光，制作它的人显然手法精湛，暗纹上的祥云飘飘欲飞。
陈辰一时之间辩不清楚她的情绪，只当她是好奇，便自顾自的介绍道，“刚才冒犯了前辈实在抱歉，这是宗门通灵玉，我等是奉命前来调查，还请前辈成全。”
“我们是南阳苍云派门下弟子，此行是为了………”
他声音突然小了。
面前的清柳像是被人钉在了原地，她脸上一片空白，血色瞬间褪尽。
“前辈………”陈辰有些茫然，他试探着开口，却被打断了。
“你叫什么。”
短短一句话，面前的人好像说的很艰难。
陈辰愣在原地。
这声音………
“………我们聊聊吧。”
音色有些干涩。
陈辰猛然反应过来，身子一震，难以置信的去看清柳。
“前辈…你…你……”
他憋了半天也没说出口什么。
但陈辰觉得自己大概是被雷劫劈傻了。
不然怎么会听到了男人的声音。
谁想他刚刚劝服了自己，清柳就又开口了，声音淡然，但直直捅进了陈辰的心脏，仿若五雷轰顶。
“我是男的。”
“清柳”平静地说。
陈辰裂了。
血肉生长的疼痛蔓延在四肢，那么真实，真实到封裕不得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重生了。
重生的格外突兀。
并非像画本子里写过的借尸还魂，蓄意夺舍。
眼下的这具身体万分熟悉。
他伸手去摸，若非腰腹上那道疤痕没了踪影，封裕都开始怀疑那个死在无边血海里的自己，是不是只是午夜梦回的一场噩梦。
四周空荡依稀能听见虫鸣，封裕缓缓站起身。身上空无一物，凉飕飕的，但他也顾不上了。
封裕缓慢低头，脚下是一片铺散开的血阵，上面的血液已经变得暗红，不知道过去几时了。
目光向四周打量，封裕只在阵法的角落边发现了一团东西。他缓步向前，低头查看，那是一团混着血迹的衣物，粉白相间，是女子的款式。
封裕伸手拿起，还没看清，就见衣物中掉出一物，轻飘飘的，在黑夜中很模糊，但封裕还是看出来了。
那是一张人皮。
准确的说是人的脸皮。
哪怕已经有所损坏，哪怕大部分都被血液浸染，依旧能看出女子生前艳丽的容色。
血液顺着薄薄的一层皮往地上淌，像是刚从人脸上剐下来的。
封裕在冷风中与它对视了片刻，转而又移开了目光。
夜幕低垂，有些冷。
封裕站在天地之间，陪伴他的似乎只有漂泊的风。
上辈子的往事好像隔了一层雾，不浓，但还是呛得他喘不过气。
六岁被揽云仙尊收为关门弟子，十二岁筑基，十六岁名登浮生榜榜首，他的前半生在旁人的嘴里被传得神乎其神，他也从籍籍无名到天下无人不识鸣琴“窥江”。
多风光啊。
又多可悲啊。
世人给他套上为苍生立命的帽子，又怒斥他道貌岸然，说他为魔所困，罔顾人伦。
可他本就是人，和别人又有什么不一样。
他从血海里来了又去，一生好短，也不过是孤身一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