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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隔窗犹见白衣客 右边身影颀 ...

  •   乾宁二十五年,小雪将至,夜色漆黑,只剩一弯月遥挂在天边。

      司又青在闽越一步步查下来,查到那五十万两军饷如今正被安置在安昭镇的码头上,随时都有可能被运走。

      安昭是丰阳县管辖的一个小镇,好巧不巧,掌管安昭码头的金爷是丰阳知县的外甥,这事算来算去还是和丰阳知县有关系。

      司又青刚逮了几个在金爷手下做事的地痞流氓,却没问出什么情报。军饷这事被金爷瞒得极好,虽说好几个人都知道这几日接了好几批货,但没有人知道这些货是什么东西,又要运到哪里去。

      就连这些货安置在何处,司又青都问出来好几种答案。想来碍于司又青的硬拳头,这些地痞流氓应该不敢骗她。

      司又青的线索就这样断在了安昭的码头上。

      为了不打草惊蛇,司又青这几日都是单独行动。空荡荡的小巷里独独立着一个司又青,夜已深了,除了有职业操守的盗贼,安昭镇的大部分人都陷入了沉眠之中。

      眼看今晚又是一无所获,司又青脸上难得浮上一层倦意。

      不远处的窗户突然燃起一豆火光,司又青好奇地凑了过去。

      大燕的百姓固然没到饥寒交迫的地步,却也绝对算不上富裕,点灯的油对于百姓而言太过奢侈。入了夜,除了偶尔会施舍下来的月光,这条小巷见不到一丝光亮。

      走近窗户,隔着一张窗户纸,那豆灯光映出两人的身影。

      左边的身影五大三粗,扎实得像是端午的粽子,咽下去能噎得人半天喘不上气。右边身影颀长,举手投足间隐约能窥见魏晋风流。

      司又青本无意窥探他人隐私,但她刚想离开,一道粗粝沙哑的声音乍然响起,止住了她的脚步。

      “我码头上安置在最东边的那批货?”那声音拒绝得相当果断,“不卖。”

      是金爷。

      司又青利落地转过身,在又薄又脆的纸窗户上捅了个洞,事关大燕军饷去向,她可不管什么隐私不隐私。

      房间里,金爷大马金刀地坐在左侧,面色不虞。对面这个身着锦缎白衣的公子操着富商的架势,说要同他做一笔大生意,把他骗到这个全是穷苦人的小巷里商谈。结果他没说几句,就图穷匕见地问起那批军饷。

      虽然这公子没有明说,但金爷清楚,这人就是要试探这批货是不是军饷。面前的公子依旧促狭地看着他,那双瑞凤眼半遮瞳孔,似笑非笑,似乎早已知晓一切。

      金爷被他盯得发毛,蓦地烦躁起来,他在安昭镇呼风唤雨惯了,很少有人敢这样挑衅他。他看向公子的颈侧,突然生起一个不太光明的想法。面前这人美如冠玉,若是要剥了他的衣服,这绝对是折辱。

      他靠着椅背,一只脚翘起,像只斗胜的公鸡:“我从来不同东瀛人做生意。听闻东瀛海域盛产一种矿石,叫‘蓝荧’,可磨成粉掺入颜料中,制成刺青的底料刺在颈侧。白日里,这刺青与常人无异,可一到夜里,颈侧的蓝色荧光就会显现,是东瀛人用来区分敌我的标志。”

      金爷伸出手指,指向对面人的颈侧:“还请您脱下衣服,让我检查检查,我再决定要不要与您做生意。”

      透过小小的纸洞,司又青看见右边那人的表情瞬间冷了下去。他的唇抿得平直,连血色都快被他抿下去。那双瑞凤眼更是直接结了一层冰,不复之前的淡然。

      金爷也看出了他的抗拒,他嘴角扬起一个调笑的弧度:“不敢脱?难不成你是女扮男装?看你容颜姣好,不会真是个姑娘吧?”

      金爷看着公子的眼神逐渐变得色眯眯起来,他站起身走向公子,似乎当真要扒下他的衣服,看一看他是不是真的少了那二两肉。

      司又青在窗外看着这场闹剧,双拳不自觉握紧。坐在右侧的公子容貌生得极好,笔直的眉毛斜上隐入鬓角,下面是灵动的瑞凤眼,高挺的鼻梁立在这张脸上,只能算得上添彩。

      司又青向来见不得人恃强凌弱,更见不得人仗着自己粗壮欺负瘦弱的小少年。她在窗外默默数着金爷的呼吸节奏,三息一喘,下盘虚浮,这人扛不住她一脚。

      眼见金爷的手就要碰到公子身上,司又青心中的火苗“轰”的腾升起来,秋风卷来的寒意也没能浇灭它,反倒烧成了熊熊大火。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司又青在心里默念这句话,一脚踹开了迫害纯良的大门。

      木门破碎的声音倏然在二人耳边炸开,金爷转过头看向门口,就见暗处来了个身着布衣的姑娘。姑娘挟着寒意阔步向他走来,脸上是夜色也掩不住的杀意。

      金爷下意识后退几步。但面对毛都没长齐的小姑娘,他从不让自己落下风。他强撑起威严的神色,厉声喝道:“你怎么闯进我家?”

      “因为你要恃强凌弱。”司又青说着,抬起脚对准金爷的□□狠狠踹去。

      她这几日常装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诱骗地痞流氓,因此专攻下三路的招式她使得格外顺腿。

      虽说生了一尊五大三粗的身体,但金爷自从攀上了当知县的舅舅,就再没同谁打过架。长期养尊处优的身体没扛住这一脚,竟直接昏了过去。

      “姑娘见义勇为是很好。”一道清冽却又不失磁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司又青转过头,就见那公子脸上的笑容却有些复杂。

      “但我此次来找金爷,是为了探查情报的,您把他惊着了,我查什么呢?”

      好心办了坏事,司又青挂了五年的帅,难得生出了尴尬的情绪。她的脸下意识扬起一个笑容,只是这笑容并非真心,皮笑肉不笑,倒显得她另有苦衷。

      这尴尬甚至让她忘记质疑江斐的身份。

      司又青维持着难看的笑容转过身,就见那白衣公子对着她恭恭敬敬地做了个揖。他清冽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不过还是要多谢姑娘伸手搭救,使我免受折辱。”

      司又青只好继续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嘴上扯些什么平安就好之类的话,想赶紧把这件事盖过去。

      怎料这公子半点不如她意,依旧绕着这件事说。

      “在下江斐,是个玉石商人,在做生意时偶然中得到金爷暗通东瀛的情报,心中气愤不已,奈何上报官府无人搭理,只好以身作饵,只身入营。”

      司又青在心中暗笑:金爷能通东瀛还是托了知县的福,上报官府自然无人搭理。

      江斐似是怕司又青不信,自己扯开衣领向她证明:“在下绝不是东瀛人,这点姑娘放心。”

      司又青见江斐刚见着她便如鱼吐泡泡一般证明自己清白,心里反倒生出些警惕。商人总是奸的,像他这样要把家底搬出来给她看的,司又青只见过这一位。

      但破除一个人面具最好的方法,就是顺着他说。

      见江斐又拿出了路引,司又青仔仔细细地欣赏了一番,没看出什么破绽这才作罢。

      “还有一件事。”江斐突然正色起来,他手臂下垂从袖口一滑,一个绣工不凡的锦囊便出现在他手里。

      他将锦囊递给司又青,脸上是诚挚的谢意,他的话语似是排练了很多遍:“姑娘从天而降,救在下于水火之中,还请姑娘收下这个谢礼。”

      往常司又青带兵出去剿匪时,定远军也总能收到百姓们的谢礼,虽说定远军军纪严明,不能拿百姓们的一食一物,但百姓们总有自己的想法。

      在满天的谢礼中,唯有司又青是个例外。定远将军高头大马立于队伍最前方,神色说得好听是肃穆,说得难听点就是人面阎罗,没有人敢给她直接塞谢礼。

      司又青接过锦囊,神色有些复杂,她这还是第一次收到亲手送来的谢礼。

      “打开看看?”

      司又青原本还在纠结这个谢礼要不要收,刚一拆开锦囊,差点被里面的金光闪瞎了眼——锦囊里装着几条用黄金铸成的小黄鱼,她掂量了一下,这几条小黄鱼能让普通百姓在大燕肆意地活两年。

      她马上把锦囊塞回去:“不不不,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江斐手掌宽大,他包住司又青的手,坚定又不容拒绝:“收下它,这是你应得的。”

      司又青抬眼看向江斐的眼睛,江斐的眼尾狭长,那双眼里此刻盈满了笑意,还含着些司又青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被这双勾人心魄的眼睛盯着,司又青鬼使神差地收下了这袋锦囊。

      她拿着锦囊暗暗唾弃自己败坏军纪,可一对上江斐含着笑意的目光,她又说不出返还锦囊的话。

      司又青判定自己这是财迷心窍了。她又掂量了一下锦囊的分量,心想拿钱归拿钱,可这江斐还是要照查不误。

      “姑娘怎么会突然来救我?”

      江斐的声音打断了司又青的思绪,提起正事,司又青的嘴巴就自己胡说八道起来:“我其实也是个心系大燕之人,偶然中听闻金爷竟然盗取了军饷,我除了一身武力没什么头脑,只好跟着金爷的脚步行事。”

      似乎一切的不合理都可以用一句“偶然中”来解释,江斐听着司又青话语中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借口,眼神却莫名珍重起来,似乎只要是司又青亲口说的话,他就要字字珍重地收藏起来,听之信之。

      “原来还盗取了军饷吗?”江斐蹙起眉头,“看来姑娘掌握的情报比我更多,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司又青示意江斐直说。

      “姑娘下回行动的时候,能不能也把我带上?”

      司又青下意识就想拒绝,胸口的锦囊却突然冒出来,提醒她可是收了别人钱的。

      如果说拿人手短,司又青现在就是神话中以腿极短而闻名的短狐。

      司又青沉重地点点头,耳朵里又传来细微的声响。她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金爷似乎快醒了。既然已经打草惊蛇,司又青打算直接控制住金爷,最好能顶替金爷与东瀛联络。

      眼见时间紧张,司又青状似无意地问江斐:“夜已深了,你要回去还是……”

      “我回客栈。”

      “好,我送你回去吧。”司又青自来熟地把江斐带出了这间小屋,在江斐看不见的地方,她随手丢下一个食指大小的管子。

      这管子叫蜂鸟管,也叫记号管。定远军会专门训练蜂鸟嗅闻和回航,这些经过训练的蜂鸟嗅到了蜂鸟管中特质的花蜜,就能快速带着其他士兵前往这个记号点。

      二人离开小屋不久后,金爷骂骂咧咧地睁开眼睛。自己今天真是倒霉透顶,先是被骗,再是被揍。

      他从地上爬起来,呲牙咧嘴地拍拍衣服上的灰尘,就见破碎的木门又被什么人踹了一脚,这木门终于不堪其扰,轰轰烈烈地倒下了。

      金爷以为是那姑娘回来了,张嘴就要骂,却见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占领了不宽敞的门口。为首的姑娘冷着脸,向他展示手上的腰牌:“我是定远军副将许凡雁,跟我们走一趟吧。”

      金爷的脸“唰”的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隔窗犹见白衣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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