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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殿下高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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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该起身了,王妃已在正堂等候您去请安。”
新房外,丫鬟第四次前来传唤,屋内却依然悄无声息。
男妾是何等身份,当事人年纪尚小,自是懵懂不解。
然而,侍立在旁的这些丫鬟却无一例外,皆是经过专门机构悉心调教,其中好些更是自幼便被当作通房或妾室的标准来培养,于人情世故早已心领神会。
此刻,她们见颜可期帷帐内迟迟没有动静,彼此交换了眼神,脸上不禁浮起绯红。
顾母端坐正堂花厅,初时还含笑温言,端得一副体恤的做派:“可期年纪尚轻,正长身子,多睡会儿也无妨。”
可左等右等,眼见日头渐高,她脸上终究浮起一丝不耐烦,语气听着也渐渐淡了下来:“小月,去瞧瞧怎么回事。”
“是,老奴这就去。”
“见过月姑姑。”新房外,四名侍候洗漱的丫鬟分立两侧,福身行礼。
月姑姑看着这架势,心中了然:“殿下还未醒?”
都说宫里规矩多且严厉,本以为二皇子规矩也修得极好,没想到这般不懂事。
“是。”为首的丫鬟低声应道。
月姑姑续道:“可曾进去唤过?王爷可在里头?”
“王爷辰初便已离府。奴婢们已在外唤了四回,屋里始终没有应答。”那丫鬟忽然想到什么,掩口惊道,“难不成昨夜被王爷给……”
月姑姑瞥她一眼:“你这丫头,休要胡猜乱言。”
她上前一步,提高声音道:“殿下,该起了,已到奉茶的时辰了。”
这时,才听得屋里头传来虚弱的声音:“知道了,稍等片刻。”
月姑姑领着丫鬟们入了主屋。
窗幔被挽起,床榻上的颜可期爬坐起来,却扯到了患处,疼得龇牙咧嘴,不过,也就那么一瞬,他就扶着床头站直了身子。
他忍着疼,却端得面色平静,任由丫鬟们仔细伺候着洗漱。
铜盆里热气袅袅。颜可期将手浸入温水,水纹慢吞吞地漾开。手指一根一根被拭干,水汽散尽时,人也像被妥帖地剥了出来,清爽、清醒。
细棉软巾从额角拭到下颌,青盐在齿间化开清苦的凉,再被清水漱净,梳齿缓缓穿过长发,发髻挽好,玉簪穿过发间。
这般细致周到的服侍,若放在其他的天家贵胄身上,不过是日日如此的寻常事。
可颜可期不同,便是这些也不过是前两日仓促学来的。此刻他依着记忆,一举一动皆按着教习嬷嬷示范的尺度,连呼吸都掐着分寸。
他暗自吸了口气,幸好……还端得住。
月姑姑不动声色地看着,满意地点了点头。便引着颜可期至花厅。
在月姑姑的引导下,颜可期趋步上前。路上月姑姑已有交代,因摄政王公务脱不开身,须由他代为敬茶。
最先敬的是端坐高堂左侧的中年男子,他是顾家现任家主——顾见轻的大伯顾盛泽。
颜可期乖巧地行礼敬茶。
顾盛泽接过茶,不情不愿地轻抿一口,训话道:“虽说你是二皇子,可男妾终是上不得台面,更入不了我顾家族谱,你当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
先不说顾见轻乃是堂堂摄政王,其已故父亲更是据守一方的异姓王,单说这顾家本就是明虞国世家大族,此举无异于打顾家脸面。
偏这事出在顾盛泽刚接任家主,正是立威的时候,却出了这档子破事。
圣旨下达后,他本寄希望于顾见轻拒婚,谁知当事人竟跪旨谢恩!
因此,他像吞了只苍蝇,恶心又无可奈何。
颜可期抬眸静静地望着那人,其眼中是明晃晃地嫌恶,并未想遮掩半分。
他有些无措,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说什么样的话。
他不认同对方的话,若换做平时,早就不忍了。可他隐约知道,如今寄人篱下,不可闹得太难看。
月姑姑再度开口,她正想介绍。
端坐在高堂右侧的一名貌美女子,抬手截住嬷嬷的话,目光注视了颜可期很久。
此时正笑看着他,温和开口:“可期过来,到母妃身旁来。”
颜可期见他笑颜如花,顿时想起自己的生母兰嫔来,眼眶瞬间跟着浮起水雾。
她起身执起颜可期的手,温声道:“好孩子,既入了我顾家的门,今后便是顾家的人。若受了什么委屈,定要告诉母妃,母妃替你撑腰。”
颜可期微微一怔,旋即扬起一抹明澈笑意,规规矩矩地应道:“是,可期谢过母妃。”
顾母握着他白玉般的手,望着这瓷人儿似的孩子,心中怜意更甚,连道:“好,好,好。”
这三声“好”说得郑重,无疑是为颜可期稳稳撑起了场面。
顾盛泽看不过去,不悦道:“弟妹,你何至于对个男妾这般客气。真是有辱门楣。”
隐约听到顾母笑着说:“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
他们二人再说什么,颜可期逐渐听得不真切,只觉得头越来越沉,身子也软软的、热热的。
“可期……”
看着颜可期,顾母急急唤道。
月姑姑上前一步扶住了他:“小姐,殿下他身体热得很。”
顾母一颗心直提到嗓子眼,三两步抢到跟前,只见颜可期满面潮红,气息微弱。
她微颤的手轻拍颜可期的脸颊,触手滚烫:“快!去请郎中!”
丫鬟应声急急退下。
顾盛泽见状起身先行告辞。
顾母哪里还有心思理会,提高了声音:“可期,醒醒……殿下?”
而此时,颜可期正陷在梦魇里。
他梦见七岁前,与母妃还未被接回宫的日子。虽清苦,可母妃总在身边,他便觉得欢喜、知足。
可后来,有一天,来了一队侍卫,说是奉旨接他们回宫享福。
其实他对“父亲”毫无概念,从未享受过温情,似乎也并不需要。可母妃眼角含泪,面上着实欢喜。
他也就跟着高兴起来。
哪知不过半年,母妃就被打入了冷宫。父皇看他的眼神,也一日比一日冷漠、嫌恶。
连宫人都能骑到他头上作践自己,捏圆捏扁。
他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一夜之间,所有人对他的态度都变了。
他起初只会哭。
后来自己慢慢琢磨出一套道理来——大抵他们想欺负便欺负了,本也不需要什么道理。
他开始学着在父皇面前乖顺,在下人面前乖张。
可似乎……仍是不够,处境丝毫未改变。
顾母看着他眼角滑下两行清泪,心头揪紧:“立刻进宫请王爷回府。就说……再不回来,就等着给人收尸罢。”
侍卫看向月姑姑,神色犹豫:“这……”
“去,原话带到。”顾母摆了摆手,“速将小公子带回主屋。”
“是。”
主屋中,待只剩二人。
顾母这才心疼地低语:“小月,你说昨日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轻儿下手是越来越没个轻重了,竟把朝堂上那套用在可期身上。他才多大?可怜见的。”
月姑姑有片刻错愕。
她本想说,二皇子虽年纪小,可规矩本就该从小立起,若等将来性子长歪了再管教,岂不迟了?
况且,小姐从前对公子何等严厉。公子幼时顽劣,哪回不是被教训得厉害。
如今对着个外人,倒格外心软起来。
她哪里敢直说,只转口道:“小姐说的是。不过老奴瞧着,公子也未必是成心下重手,只怕是殿下本就身子娇弱些。”
顾母神色这才稍缓:“待他回来,我定要好生说他。你快去瞧瞧,这些丫鬟手脚越发慢了,端盆水竟要这般久……”
“王妃,热水来了。”
顾母侧身坐到床尾:“快给殿下擦身。再烧下去,人都要烧糊涂了。”
丫鬟们端水的端水,拧巾的拧巾,仔细为他擦拭身子。如此反复几回,颜可期身上的高热才暂时退了下去。
顾母刚将心放回半分,伸手一探,却觉他体温又灼烫起来,竟比先前更甚,那只露在外的手也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小月,快去看着郎中可请来了!还有王爷,再派人去探……何时能回!”
月姑姑见颜可期情形急转,也慌了神:“老奴这就去催。”才走到门口,便与赶来的郎中迎面撞上。
“哎呦!”老郎中不提防,险些被撞倒在地。
二人忙连声互相道歉。
“无妨无妨,快领老夫瞧瞧病人。”
此时,趴在床榻上的颜可期手脚已开始微微抽搐。
老郎中急急上前:“快,让开些。”说着从针囊中取出银针,手起针落,稳稳刺入十宣、大椎、少商、曲池、合谷等穴。
约莫一刻钟后,颜可期的抽搐才渐渐止住。
郎中收了针,伸手搭上他的脉,脸色却越来越凝重。
顾母这才低声问道:“敢问郎中,殿下病情究竟如何?还望如实相告。”
郎中收回手,捋须轻叹:“殿下本就染了风寒,加之……若老夫所料不差,身上还带外伤,这才引得病情急转。待老夫开几副退热散寒的药,热度应可退下。只是……”
他眼神微沉,早听闻摄政王手段狠厉,也知道男妾该做些什么,可……不想竟连孩童也下此重手,折腾得这般狠。
顾母见他欲言又止,心又悬了起来:“郎中但说无妨。”
老郎中这才壮着胆子直言:“王妃莫怪老夫多嘴。老夫看殿下生得乖巧,面相亦显后福,虽是男妾,还望府上……能善待于他。”
顾母面色一僵,却无从辩驳,只道:“多谢郎中提点。来人,随郎中去取药。”
“是。”丫鬟应声上前。
“老夫告退。”郎中躬身退出新房。
约莫半个时辰后,颜可期指尖微动,想睁眼,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浑身酸软无力,喉中干哑似火在烧。
身后臀部的伤依旧作痛,他心里又将顾见轻骂了几遍“混账东西”。
此时,被他暗骂之人恰已退了早朝。
顾见轻步履从容地走出辰合殿。
“摄政王,请留步。”身后传来一道慵懒带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