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剑喜火》原地跳三下

2、弟子

　　这料缸里怎生生钻出个人来？步明尚惊魂不定，眼前的少年却似对他十分好奇，睁着双灵秀的眼睛，在他脸上摸来摸去，竟是痴儿：“这是你的眼……你的鼻子叫人打了？怎颜色比嘴巴重!”
　　少年的手比灰毛鼠凤仙的体温要高出不少，像个火炉，更奇异的是，这少年的手上似附了一层油膜，腻腻地滑过步明的脸，步明后知后觉地生出火气来，待要将少年掀开，忽觉身上热将起来。
　　步明低头，看见自身的剑意竟凝练起来，沿着他的身躯打着小旋风而上，大有滋养全身的势头！
　　难道……步明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这就是那颗红丹！这红丹于他有效！
　　步明心潮澎湃，一握住少年的手，更觉剑意如大河奔涌，畅快淋漓。

　　眼见莹光黯淡的剑灵倏然剑意勃发，女修心道不好，令剑劈去，势要斩断剑灵和怪人的联系!
　　身后寒意陡升，步明心知得意忘形，剑已追到，剑劈他倒无甚大事，绝不能伤了少年！
　　只见步明一推少年肩头，推开寸许，细瞧，步明掌心似有剑意旋动，隔空将少年打推得更远，女修配剑便擦着少年浮起的发丝掠过。
　　少年跌扑在料缸边，痛得脸都皱起。

　　少年被配剑滑断的发丝还飘在空中，步明已觉察自身剑意复又凝滞沉缓下来。
　　飞出的配剑银蛇摆尾，回头杀来，步明箭步而上，左手在缸内一捞，握住少年的手，手心汇力将少年向上一提。
　　少年弹射而出，脸上改闷痛为惊喜，眼睛闪亮，却未飞太高，被步明拦腰一抱，拉进怀里，少年再抬眼，配剑正正刺目而来，少年急忙紧紧闭上眼睛，却听剑声噌噌，似被阻碍。
　　少年睁眼，只见步明的右手并指，指尖莹光明耀，轻薄光盾如同厚土铁壁，令配剑进攻不得。
　　少年脸上绽笑，在步明怀中如树上的鸟雀，拍着步明环着他的手臂，扭头极力示意步明：“好玩，还要！”
　　有武力，则一通百通，步明身后气灌而出，朝步明后心挥剑而来的弟子们便如撞上海潮，一浪而过，人仰马翻，哪里还有阵形。
　　步明一指弹开配剑，提醒少年一句“抱紧”，便带少年旋身面朝弟子们。
　　弟子们正在女修指挥下重拢剑阵，却见步明气息一沉，手抓身侧料缸边沿，随着料缸底下掉出沙沙灰尘，那缸便敞着无底大肚、携着半缸清水迎面拍扣而来！

　　弟子们轰然散开，料缸落地，灰尘四起，地面震动的余韵中，只听得屋顶的油脂如面糊般吧嗒吧嗒落下，味道浓重，弟子们满身黏腻腻的油脂，活像待下锅的馃子。
　　若非料缸上都设了小结界，这些弟子们哪里还能安然无恙？一滴油进去则满缸尽毁，轻则自燃重则爆炸，整个丹材房都将化为乌有。
　　再看房内，哪里还有那剑灵和怪人的影子？
　　女修到底是这队弟子的领头人，先前已隐隐料得这行贼人要趁料缸遮掩逃遁，但料缸阔口如海，更有半缸说是药，更盛毒的丹料残水，这可是玩的？唯有按下不追，保全弟子为先。她此时追上几步，抬头看去，屋顶霍然一个大洞，天上月明星稀，丹材房处于徐家西北角，外围群山座座，究竟要到何处去寻他们踪迹？

　　无他，唯有此招了。
　　只见女修一扯腰间弟子令牌，摔碎在地，于碎片中蹿出一尾红信，飞出窗户，在空中高高炸响。
　　寝居内，守钟弟子惊醒!
　　继而整个江北徐家四面八方传来钟声，灯火渐渐明煌，竟是举派皆动，弟子奔走之声，令脚下颤动，恍若地龙翻身！

　　约莫半刻钟后，一名中年男子身后坠着两队弟子，步履匆匆却稳而不乱地步入丹材房院内。
　　女修和一众弟子早先简单拾掇了一下，免得惹长辈光火，另派出五位弟子循迹而去，余众则候在院内，见师叔前来，便纷纷行礼，那中年男子瞥过灰头土脸的弟子们，已面露不爽，再看丹材房虽收拾过却仍些许杂乱，眉心拧成“川”字，道：“究竟是何贼人，闹得这样大？”
　　那女修近前，将来龙去脉细细告知师叔，又道自己的猜测：“师叔，弟子们追得不慢，他们跑不远。弟子发出信号，是因看那剑灵功夫家传，似属轩晖剑派，恐轩晖剑派另有后招，事关重大，方惊扰了师叔。”
　　师叔面沉如水，捋捋胡须，沉吟片刻，道：“你且随我去报于掌门。”
　　女修一拱手，却道出另一桩事：“师叔，这也是弟子的猜测——那贼人挟了我徐家一只丹灵！”
　　师叔眉紧眼立，惊得捋须之手也顿住了，犹平抑着心绪，却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当真！你细细与我说来！”
　　丹虽和剑一样均是用具，相较之下却更易消耗，且药性不比金石，年岁太久由药变毒也并非不能，是以几十余年来，江湖各炼丹大小宗门，都未曾出过一只丹灵。
　　连徐家这样的炼丹大宗，也仅有百颗丹药上百年，颗颗价值连城，金娇玉贵，每颗都有一只与药性相和的五寸丹厢，材料之珍稀不亚于丹本身，说是丹庙丹龛都不为过。
　　只见那师叔与女修又低语几句，便风风火火走在前头，女修紧跟其后，一行人旋风也似，卷出了丹材房的地界。

　　那厢事推风疾，这厢事助火起。灰毛鼠踢脚要再钻丹材房：“成个什么什么灵这么容易？老子也要去那料缸里泡上一遭，也成个什么，鼠灵！”
　　不待它蹿出，步明一把将它抓回来：“他进去是吸收，你进去是生喝料水，怎能一样？回来！”
　　这一鼠一剑，言辞交锋也如虫之切切，不叫人发觉。原来，步明偷盗之前，已骑着灰毛鼠凤仙摸出个计划，有了全盘的大体决断，丹灵出现是始料未及，方才冲出房顶却是计谋之一，待女修等人被迷惑后，又趁乱溜回丹材房院内藏身。
　　步明撩开草丛，向外探看，摸清了，现下丹材房，仅两个弟子守门。

　　由简单偷盗牵扯出江湖上有名有姓的轩晖剑派，又牵涉丹灵，此事显然不能速决善了，步明缩回草丛，本想先试试这丹灵能否同他一样变小，好让凤仙驮上他二人先进老鼠洞内藏几日，从长计议，不经意一瞥，却见那守门的两位弟子，似起龃龉。

　　步明按下一鼠一丹，细瞧去，两位弟子谨慎非常，声音低如蚊蝇，步明身旁虽有丹灵补给，却终究未恢复全盛，穷极目力，兼带猜测，瞧着一位似有求于人，一位似有苦说不出，只见先头那位怕没了耐心，硬往后头那位手里塞了什么，后头那位连声说着“师兄我不要”，继而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噼啪啪的四散滚地，那先头的师兄撂下一句“如果我出了事，左右要拉你做垫背，你自己看着办！”便步进丹材房内，嘭地关上门。
　　那做师弟的，哪有不依的份儿？只见他愣了会儿神，终是颤颤地蹲下，捡起了地上散落的丹药。

　　那师兄之声不小，丹灵少年一抖，刚逮到的夜虫眼见要振翅逃出手掌，步明眼疾手快，左手一捏给少年抓回来了，放进少年手心，随即顺势将手搭在少年背上。他已发觉，贴着少年便对自身有益，不必时刻握着手。
　　步明侧目，右手一动，灰毛鼠被推上前几步，步明低声问：“凤仙，我且问你，你觉得那人去做什么？”
　　危机时刻早已过去，灰毛鼠顾得上称呼了：“别叫我凤仙，我当时就不该靠近那丛凤仙花，也就不会遇见你，更不会遇上这档子被人追杀的事！——还能做什么，偷丹料罢了，我在徐家进进出出这几年，可不是白跑的！”
　　“偷东西好，”步明道，“我们去看看。”
　　凤仙自是不明这剑灵要凑个甚么热闹，却来不及发表意见，步明将它嘴跟掐口袋似的那么一捏，拦腰抱起少年，伏低身子，顺着一阵春风缓吹，脚下轻弹几记，还是那一招鲜吃遍天的“石弹水”，便如卷地微风、掠湖蜻蜓，躲入丹材房侧面窗外的草丛。
　　那守门的师弟握着满手烫手丹药，揉揉眼睛，只见正门院中草丛沙沙，恰是又一阵风吹，草叶幽静。
　　师弟只当是眼花，收回目光，战战兢兢替师兄望风。

　　这片刻功夫，步明已然抱丹揣鼠地靠在侧窗窗外。
　　步明微微偏头，眼角观察屋内情况。
　　原先被步明掀翻的大缸，此时已被众弟子扶起置回原位，地上还存着长长的推拽磨痕。
　　而缸边，正站着那位师兄，弯腰拧身，整个上半身都钻进缸内，近乎要摔进去，好半天，那师兄才直起腰，手上举着把小铲，上头厚厚一层丹料。
　　那师兄低头将丹料收进一瓷瓶，擦了把汗，正要再铲挖几下大小姐的丹料，却突然看见，目前一双莹光的脚。
　　那师兄做贼心虚，自不敢敞亮大喊，先前这剑灵剑意横扫一众师兄姐妹的景象还历历在目，他慢慢放下擦汗的手，额头冒汗地抬起头，谄笑道：“剑灵大爷，你找我是……”
　　步明左手抱着双手合拢、只用睁着的那颗眼睛探头往手心内看虫的丹灵，怀中冒着一只老鼠头，右手并指欺上那师兄脖颈，那师兄悻悻地缩脖后仰，却听得剑灵道：“你，带我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