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开脸不谈》只七天

68、雨扣 “我会在你

　　即便已是正午，连绵的雨天却将天色压得昏沉黯淡。一楼大厅的灯尽数亮起，暖在这一片阴湿的灰调里，比灯光更夺目晃眼的，是江秉那辆鲜亮的粉色轿车副驾与后座车门都已敞开，“恭候多时啦。”

　　“故意让你等的。” 江聿心照不宣地弯身钻进后排，随手带上车门，“再停下去，罚单可就要贴上来了。”

　　她定的是离工作室不远的一家轻法餐，这家餐厅江聿在夏天的时候来过一次，餐厅店面摆着很多绿植，似乎还是个酒馆餐厅，因为雨天和饭点的原因路上的车少了很多，甚至没有出现堵车的情况。

　　车窗紧闭，暖气开得充足，玻璃上凝起一层薄薄的雾气。中央后视镜后悬着一枚吊坠，随着车辆偶尔的刹车轻轻晃动。程珊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留意到吊坠上缀着的那颗纽扣。
　　纽扣样式很旧，边缘磨得有些发亮，一看就不是什么精致配饰，倒像是从某件旧衣服上拆下来的。她们毕业那年最流行的就是摘下校服上的纽扣当作纪念，这枚纽扣是江秉求来的。

　　程珊离开的时候还不是毕业的那段时间，她没等到摘纽扣做纪念的时间阶段，“这个纽扣是校服上的吗？”
　　江秉瞥了一眼点头回：“是，是校服纽扣，你的。”

　　“我的？”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连呼吸都慢了半拍。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年少时光，仿佛随着这两个字，猝不及防地冲破了层层雾霭，涌到眼前。
　　“之前有一次你的扣子在教室里掉了，滚进书架背后，”江秉似乎就等着她发现，“毕业的时候我把它捡了回来，其他的人扣子我都没要，只有你的。”

　　雨刷在玻璃上来回摆动，擦去一层雾气，又凝上新的朦胧。
　　程珊怔怔望着那枚在光影里轻轻晃动的纽扣，喉间微微发涩，许久才低声道：“……我都忘了。”

　　“忘了才好，你那天很不开心。”

　　后座的江聿把身体往下曲，把自己隐藏在前排的座椅背后默不作声，虽然不是拥挤的双人座但是此时此刻还是有些后悔跟来。

　　也许是察觉到这个话题没办法继续下去的江秉说起来她今天的第二个目的，她没有忘记江聿在电话里的‘坦白从宽’。

　　“你和那个谢沂琛，什么时候的事？”

　　装鸵鸟不过两秒的江聿被硬cue，慢悠悠地坐直身体，“就前一阵子。”
　　“爸他们知道了？”
　　江聿挑了挑眉默认。
　　“我怎么又是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她随口抱怨，好像又踩了另一个已经翻篇的事情，程珊的视线朝她看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喔噢。”江聿往火堆里添了把柴，说完他就笑了，“你们不觉得这个画面很像之前上学的时候吗？”

　　那个还流行扯下纽扣的时期，他们也曾经这样对话，最后都会嬉笑着翻页，这也是江聿回想起那段时间的时候觉得没那么辛苦的原因。
　　“其实也没什么变化，下雨的时候通常只有你一个人带伞，淋湿了两次后你就一个人带两把伞。”程珊难得说起那段时期，这句话音落下后也代表着已经‘被翻篇’都事情彻底淡化，连书页都折角都被抚平。

　　一顿简单的工作餐不会超半个小时，更何况是下午工作内容被排满的两个人，江秉原定的菜制作有些繁琐，两个人就换成了简单快捷又恰好是这家特色的可百尼尼可丽饼还有简单的沙拉。
　　午餐持续了多久江聿就聊了多久下午的工作内容，江秉的叉子第五次刮过盘底的时候程珊才偏头看她，“怎么了？”

　　“理理我呗。”

　　女人毫不犹豫地摇头，却也开口解释：“下午的工作还有些要提前对的。”
　　她虽然这样说着，手上却把自己刚刚切下准备送进嘴边的一块可丽直接递到江秉嘴边，眼尾微微弯着：“尝尝？”

　　一小块食物像镇定剂，直到讨论结束后旁边都没有传来刮盘子的细微声响，时间已经过了饭点高峰期，周围食客陆续离开，服务生也开始收拾东西，外面的雨愈来愈大，甚至路上都起了一层雨雾。
　　“场馆位置给一个我送你们过去。”眼看差不多到了时间，江秉站起身开始套外衣，她记得场馆所在的区域，离这里确实有段距离，雨天车速也开不快，早点出发比较好。

　　“我开车去吧。”过来十几分钟的车程江聿就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更何况另一段更长的距离。

　　“那你就不用跟着了。” 程珊转向江秉，语气里带着几分体谅，“我们两个过去就行，来回折腾太麻烦，你下午不是还有工作？”

　　“我想陪你一起，不行吗？” 江秉语气理直气壮，话却说得直白又黏人，“谢沂琛都能陪着江聿工作，我凭什么不能？”

　　“这不一样，谢老师是模特。” 程珊无奈解释。

　　“那我也可以。” 江秉立刻站直身体，随手将手插进衣兜，微微扬着下巴朝两人摆了个随性又利落的姿势，眼尾带着几分笑意，“怎么样？够格吗？”
　　周围有人看过来，程珊在旁边看得扶额，拿起两人的东西往肩上一挎，干脆破罐子破摔：“行，你陪，你最配，走吧走吧。”

　　江聿最终还是在工作室楼下提前下了车，改自己开车过去。一来是想给她们俩留出独处的空间，二来……

　　“吃午饭了吗？”
　　谢沂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的刹那，江聿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他把空调风量调到最低，生怕风声盖过对方的声音。电话那头同样裹着雨声，听起来比他这边还要密集滂沱。

　　“刚吃完，正准备去场馆。你呢？”
　　“晚点再吃，上午的拍摄才结束。” 谢沂琛轻声报备着自己的行程，“我买了明天晚上的机票，明天的这个时候我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回来见你了。”

　　“这么快？”江聿想了想当初估计的进度，“看起来拍摄进度还不错。”
　　“明天上午拍完就可以走了。”谢沂琛站在庙宇的门口外面是一片竹林，所以下雨的时候声音很大，“下午过去还有什么事情要处理吗？”

　　“嗯，上午和宋屿对了一下，再过去顺一遍就好了，就可以等后天正式开始了。”提及正式开始的那一刻，江聿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细微的紧张，连握着方向盘的指节都轻轻收紧了几分。
　　谢沂琛立刻听出了他语气里那点不易察觉的紧绷，原本靠在廊柱上的身子微微站直，“紧张了？”

　　江聿抿了抿唇，没否认，只是轻轻 “嗯” 了一声，“怕出错，也怕…… 辜负这么久的准备，你就当做是我的大场合之前的一些综合征吧，没什么的。”

　　“我会在你的身后。”他低声笃定道，“要是紧张，就看向我。你所有的努力，都配得上最好的结果。而我，会一直在。”

　　就算江聿后续的活动他不能和他同台站在他身后，谢沂琛也永远都会在，做他永恒的同伴。

　　“那我到时候，一定多看你几眼。”
　　“在台上可以只看看，下台就不止于此了。”谢沂琛低声笑开，“下台了就得抱抱我。”

　　谢沂琛这话说得直白又坦荡，江聿耳根悄悄红了一瞬，嘴上却还是轻轻应下：“好，抱。”

　　听他语气已经轻快了许多，谢沂琛便打算说点什么收个尾：“看来我还能当个心理咨询师？你情绪不好、没信心的时候，给你打打气，够不够格？”

　　“前阵子是谁瞒着那么多事不告诉我的，是这位咨询师先生吗？”

　　“……”谢沂琛被他这一句堵得哑然，喉结微微滚了滚，伸出手把墙边长着的野草摘下捏在手里打转，“我本来打算回来就告诉你的，我不想骗你。”
　　“我知道，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对江聿而言，翻篇的事便彻底翻篇，有了新的篇章，便不必强行揪着过往不放。更何况，谢沂琛在这件事里本也是身不由己的受害者，他大致能猜到对方起初隐瞒的缘由从不是刻意欺瞒，只是怕那些不堪与狼狈，会打碎在他心里好不容易建立起的模样。

　　他从不觉得，一个人必须活成毫无瑕疵的完美人设才值得被喜欢。
　　相反，江聿觉得这样的谢沂琛更与众不同。

　　谢沂琛捏着草茎的手指顿了顿，抬眼望向门外绵密的雨幕，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藏了这么久的心事、刻意维持的体面，在被戳破之后，得到的不是疏离与失望，而是这样毫无保留的体谅。

　　“我只是不想让你看见我那些狼狈的样子。”
　　聚光灯下的光鲜是演给外人看的，可那些挣扎、身不由己、甚至无力反抗的时刻，他只想死死捂住，连一丝一毫都不愿暴露在江聿面前。“我怕你觉得，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我从来没有用‘完美’来要求过你，况且人无完人，你已经够好了我很喜欢。”

　　你已经够好了，我很喜欢。

　　谢沂琛整个人都因这句话失了神，唇角不受控地一次次上扬，低低的笑意漫了满脸。直到他不知第几次失笑出声，身旁的赵诚终于忍不住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问：“你干嘛呢？对着饭傻乐半天，这饭挠你胳肢窝了啊。”

　　“你懂什么。”谢沂琛这才堪堪回过神，挥了挥手，像在打发他，说完后他又意识到赵诚好像还真懂，于是又换上讨好的神态靠过去讪笑道：“哥，你跟姐恋爱的时候都外出做什么？”

　　“拿我当大众点评啊。”赵诚睚眦必报，也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挥挥手，“去去去，一边笑去。”
　　“咨询一下，我不知道可以带他去哪。”谢沂琛的人生经验丰富，什么工作都做过，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唯独这件事他有些小白，也并不是什么都不懂只是很多地方他没办法去，除了约定好的那个地方之前，他想不到其他刚好的选择。而赵诚这个已婚加经纪人的身份就很有话语权，“你帮我想想吧哥。”

　　赵诚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失笑，终究没再刁难，夹了口菜慢悠悠嚼完，才斜睨着他开口：“现在知道喊哥了？刚才不是挺横。”

　　“你情况特殊，人多眼杂的地方肯定不行，热闹商圈、网红店直接 pass。”

　　谢沂琛点头，这正是他顾虑的地方。这段时间的风波虽成了舆论焦点，可他自身的热度也实打实水涨船高，光是今天，就已有好几家合作方递来了意向邀约。

　　“要我说，就挑安静、私密、能好好说话的地方。” 赵诚掰着手指给他盘算，“要么找家口碑好的私厨小院，环境清净，没人打扰，安安稳稳吃顿饭；要么就找个人少的路段散散步，吹吹风。”

　　谢沂琛越听越像晚上江聿家的小区里，重合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他心下了然，轻轻点头。

　　“有想法了？” 赵诚抬眼问。

　　“有了。”

　　“Good boy。” 他就知道谢沂琛一点就透是个聪明人，当即挥了挥手，“行了快吃，下午雨停了还有室外拍摄，早点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