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自愿推五条悟》卜焰

122、庸人自扰之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做出了一个略加思考的表情。

　　翁鸣乐瞧见他眼底的斟酌思量，拧眉，“既然与我有关，那应该没什么不能说的才对。”

　　五条悟打量他的反应，意识到眼前的翁鸣乐与上一次的翁鸣乐在态度上是存在差异的。

　　这次的翁鸣乐好像更急迫些。

　　“你要知道这个干嘛？”五条悟勾起唇角，将问题抛回去。

　　翁鸣乐瞅他那张把我偏不告诉你的小表情摆在明面上的脸，腮帮子鼓了一下。

　　嗯，咬牙切齿咬的。

　　“当然是帮你完成任务，好让你快点滚出去。”他脸都黑了大半。

　　五条悟哼笑一声，不置可否。

　　“你到底说不说？”翁鸣乐眯起眼睛。

　　他今天一定要得到答案，不论是通过什么手段。

　　五条悟却歪了歪头，“我很奇怪。”

　　对面的人斜眼瞥他，嘴唇微微抿紧。

　　五条悟一打刷新在这个小镇，确认过那两条任务提示时就意识到了——这个试炼世界留给他的问题本身并不困难。

　　何止是不困难，甚至可以说是简单到令人发指。

　　提示大白话里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翁鸣乐丢失了他心爱的笔记本，而他唯一要做的事就只是帮助对方找到它而已。

　　而这本丢失的笔记——早在真理权衡现世，又把他们统统赶进试炼世界之前，就已经被小乐贴心地送到他手里了。

　　就像是一张绿色通道的专属门票。

　　用以确保五条悟在需要的时候，能够快速通过关卡。

　　翁鸣乐的脸只被灯光照亮了一半。

　　他脸上有睫羽投下的浓重阴影，漆黑的眸子因而变得晦暗，难以一眼望尽。

　　任务里说他遗失了“心爱”的笔记本。

　　可就五条悟两日观察下来，他从没听到对方提起过自己丢了什么东西，甚至只言片语的谈论都没有。

　　可这座海滨小镇却很不一般，存在着许多稀奇古怪的秘密。

　　不论是那些变异鱼、废弃校舍里的奇异空间，还是那个直到现在他其实都还没有完全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的海神庆典。

　　五条悟不觉得这一切只是被随意填充进来、无关紧要的背景板，即便它们乍看起来和任务根本一丁点关系没有。

　　可别忘了他才遭遇的失败，当时翁鸣乐分明一点事都没有——而死的是鸟居神乐。

　　小乐既然特地挑选这段他自己的过往作为试炼世界的主舞台，那么这背后一定还存在着更深层次的关联。

　　五条悟两根手指托着下巴。

　　“你为什么突然这么执着于让我使用这张快捷门票？”

　　翁鸣乐看着他，表情认真，“我只是觉得你不该在这里浪费时间而已。”

　　五条悟想起上一个世界的他。

　　那个他也说类似你不必在意之类的话。

　　空气静默片刻。

　　走廊的天花板上，有飞蛾在灯泡的附近来回扑棱着，上上下下，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撞向灯罩。

　　“可我还不打算离开这里，所以你赶我也没用。”五条悟的语气很坚决，他显然不打算按照翁鸣乐的安排行事。

　　翁鸣乐盯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还要去解决鸟居神乐的事情。”他说这话时的神情是那么的理所当然，稀松平常。

　　翁鸣乐的眼皮跳了一下，有种鸡同鸭讲的恼火感，他不得不只得再次强调，“这与你的任务无关。”

　　五条悟瞥他一眼，“可他现在是我的学生。”

　　翁鸣乐的表情有一瞬的扭曲。

　　他像是不可置信，又想嗤笑，又觉得恼怒。

　　只是繁繁杂杂，林林总总，里头唯独没有意外的颜色。

　　“可你上一次失败了。”翁鸣乐陈述事实。

　　“这次我不会让悲剧再度发生了。”五条悟的语气笃定极了。

　　……

　　五条悟真的是一个很自信的人。

　　如果他不是这么自信，大抵也不会留下后来那个流传甚广的‘会赢的’的模因了。

　　可正如万事万物都有其一体两面性。

　　这种直面一切、从不自我否定的特质与六眼纠缠在一起，在造就如今的五条悟的同时，却也给他带来了异于常人的“性格缺陷”。

　　我们伟大的教主杰曾有一句名言：

　　“因为你是五条悟，所以才是最强；还是因为你是最强，所以才是五条悟呢？”

　　五条悟自然是搞不明白这句话了——他那个聪明的脑袋瓜子要是能搞明白这件事情，那故事也就不会发展到后来那个地步了。

　　正如在海岛的教堂内，五条悟、夏油杰、翁鸣乐三人讨论彼此认不认为这世界上存在神和圣诞老人时，夏油杰最后会愿意回答翁鸣乐，却死也不肯回答五条悟一样。

　　当时的翁鸣乐非常能理解夏油杰的复杂心情的。

　　五条悟太强大了。

　　这种强大在这里并非只指代他的实力——更指代他的内心。

　　夏油杰会为苦夏困扰，会因为天内理子的死去信仰崩塌，会在见到盘星教的愚民后自我撕裂。

　　五条悟在经历这些事情时当然同样也会感到挫折。

　　但他从不像夏油杰那样去诘问自我，而是在意识到问题存在后，转头就全身心地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解决问题这上面——即，我还不够强，所以我需要变得更强。

　　你看，对于他来说逻辑链条就是如此简单，什么大义不大义，人生信仰不信仰的，都是些毫无瓜葛的事。

　　五条悟无法理解他人心中的苦难。

　　因为他未曾经历、也未曾体验过。

　　同时，这种对他来说宛如呼吸一般顺理成章的不畏特质很容易会无意识地刺痛到身边的人，可偏偏他自己却还浑然不知。

　　就像是夏油杰。

　　就像是翁鸣乐。

　　翁鸣乐人生的前三分之一都建立在对自我的欺骗和逃避上。

　　没办法，不这样他就要被痛苦淹没了；不这样他就活不下来了……甚至可能连这本身都是借口。

　　真理权衡有一点说得的没错。

　　向湖水中掷入那瓶毒剂的翁鸣乐内心真正的底色根本就不是愤怒与仇恨。

　　那其实是一种惊惧。

　　是一种麻木。

　　从50开头的世界到500开头的世界。

　　翁鸣乐花费了远比一般人更漫长的时间去重新认知自我，构筑自我。

　　可他仍旧无法停止对自我的攻击——因为他诞生自真理权衡的这一事实没有改变，并且也永远不可能改变。

　　所以他拧巴，他纠结，他痛苦。

　　有句俗话说得好：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可这世上哪儿来的那么多圣人，大多数不过都是庸庸碌碌的凡俗子弟罢了。

　　翁鸣乐也不过是其中一员。

　　——但五条悟不一样。

　　与想象中不一样的是，翁鸣乐并不是在看过那条小条漫察觉五条悟的本质后，立马就摇身一变，成为了一名光辉的五条悟厨的。

　　事实上恰恰相反，一开始他不仅不推五条悟，还一度非常厌憎对方。

　　都已经到了0712只他面前提起咒回这几个字他都会出奇愤怒，以至于控制不住地对对方进行贬低这种程度。

　　非常标准的防御性排斥心理症状。

　　翁鸣乐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消解五条悟这个人给他带来的认知失调。

　　但0712根本连半个字都没有提到某神秘眼罩白发男子，它只是说了一句感觉不如两面宿傩而已，就被他丝滑地启程转五条悟了。

　　就很像一个看到别人出柜就忍不住扑上去破口大骂的绝望的直男——但其实自己的柜门都摇摇欲坠了。

　　好在这种状态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

　　心底被扎进一根刺，刚开始只顾着喊疼和叫骂尚且可以被接受；但一旦日子久了，伤口不仅没有好转还开始发炎——那他就不得不去考虑拔出这根刺的事情了。

　　而要拔出刺的第一步就是得先找到这根刺。

　　其实翁鸣乐是变态来的。

　　这事只有0712知道，翁鸣乐在伊甸园的住宅里，有足足一整面墙的柜子用来放关于五条悟的资料，包括他从这些资料中整理归纳出来的笔记。

　　协议系统内部存在着一套非常完善的交易市场。

　　翁鸣乐花了大价钱从大量修复者员工手里收集关于咒回世界的信息。

　　蓝本世界的信息粒子在投射到其他世界时可能会出现一定程度的失真，但只要样本量够大，他依旧能够拼凑出相对真实的事实。

　　0712感觉骂他私生饭都像是在侮辱私生饭这个词。

　　但它多少是有点冤枉这个时候的翁鸣乐了。

　　他真的只是在认真地研究五条悟而已，就像是研究任何一个客观存在的事物那样。

　　他想要搞明白究竟为什么对方会是这样的性格——而这背后的成因到底是什么。

　　翁鸣乐想要得出一套可以被行之有效地复制的方法论。因为只要这样，他或许就能够终结自身因为真理权衡存在而伴随的痛苦了。

　　……最后的结果显而易见。

　　他失败了。

　　“这样的事情就没有捷径可走，”0712早就告诉过他的，“而且你不是他，而他也不是你。”

　　“你的缺点正是你的优点；而他的优点也正是他的缺点，这样简单的道理，你应该明白的。”

　　是啊，翁鸣乐当然明白。

　　但道理归道理，感受是感受。

　　如果光明白道理问题就能够解决的话，那世上也不会有怎么多的烦恼了。

　　学校里的电路年久失修，再加上海风潮湿，老化得厉害。

　　钨丝灯泡因为电压不稳定，偶尔闪烁两下。

　　那些扑腾的飞蛾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翁鸣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的复杂。

　　“那你打算怎么做——为了阻止这场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