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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无面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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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村;
稻田。
正埋头插秧的女孩忽然停下手头的动作,直起身子。
啊,文字变化了。
石竹盯着自己视线左上角一直存在的跟水印一样的文字框,从田里出来。
内容有点多,她花了会功夫才读完。
冲干净手上的泥水,石竹的表情是止不住的困惑。
她挠挠头发,像是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怎么一会要救公主,一会又变协助勇者的……到底都在说些什么屁话。
石竹难受极了。
毕竟就连自己闭上眼睛睡觉的时候,这个文字框也像狗皮膏药一样黏在她的视线里,关都关不掉!
“姐姐、姐姐!”
远处田埂上,小男孩风一样的跑来,咧着个缺巴齿对她笑。
他身后是一名传统农妇打扮的女人,手里拎着便当,也朝石竹招手。
石竹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
原来都这个时间点了。
她又匆匆去冲干净腿上的泥巴,放下裤腿,向阴凉处的二人走去。
午饭只是简单的饭团和酱菜,再配上本地的土茶,但石竹也吃得很香。三人其乐融融的,看上去就像是寻常农家随处可见的一家人。
“姐姐,妈妈说明天要去山里拜山神,你歇一天,一起跟着去吧?”男孩年纪不大,口齿倒挺伶俐,咽饭团都不影响他说话。
石竹抬眉,瞟了他一眼。
“我不去。”她没说别的,只干脆利落地拒绝。
“唉,为什么?村子里的人说了,这庙就是要一家人一起去才灵验的……”男孩嘀嘀咕咕地抱怨着。
石竹没搭话,只三两下啃完手里的饭团,利落起身。
“姐姐?姐姐——日头这么大,你歇会再去插秧啊!!”
石竹垂下眼眸,看着坐在树荫底下的二人。
旁边的中年妇女只是摇头笑笑,给她递过来装在竹筒里晾凉的茶水。
那眉宇中略带斯文与疲倦的神情,与记忆里的妈妈一模一样。
“哐当。”
石竹没接过竹筒,而是直接将它挥落在地。
真可惜。
她这么想着。
继续演下去不好么?就当看在她这么卖力地种地的份上……本来也没剩几天了。
“姐姐!你干什么!”男孩被她吓了一跳。
不,或许是她想岔了——石竹盯着两人惊讶的表情,思索着。
对方根本也不是人,自然也不会在乎她费劲巴拉耕作的田地。
到底是跟她妈妈不一样的。
凝聚的黑色的刀划过两人的面容,快得像是一阵风。
没有血,更没有滚烫的温度。
一片黑色的东西便再维持不住人形,轰然炸开——活像是被捅的马蜂窝一样。
石竹所在的“世界”,由此开始破碎。
……
……
稍早一些时候。
???,???区。
监禁区外围。
一开始,翁鸣乐听五条悟说不用担心他,他自然有办法能从监禁区跑出去,进禁区教堂的时候,还以为他是有什么门路。
灰蒙蒙的天色,无风无云,正是越狱的好气节。
翁鸣乐从角落的阴影里走出来,盯着脚底不知道为什么像是被犁过一遍的破碎地砖,擦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
“是那个新犯人弄的,他早些时候逃出来了,动静闹得很大。”
而他的身后,一名灰色制服外头还套了一件白马甲的人缓缓走出来。
对方胸口的身份牌上,2561的数字格外清晰,对比起他模糊不清的姓名,有种莫名的讽刺。
他是监狱里的一名“小卖”、“杂役”——而正式的称呼,是事务犯。
在现实的监狱内,由于直接管理的人手相对有限,狱方会从服刑人员中严格挑选表现良好、值得信任的人员,成立一个“协助管理团队”,即“事务犯”。
他们会协助处理部分日常事务性工作,就比如送信收信,送饭送水之类的。
在这里也一样。
“我已经帮你溜进来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东西给我?”
对方盯着他。
他的面色很像是纸雕,僵硬、了无生气,唯独那双眼睛,在提起“东西”二字时闪过一点光亮。
翁鸣乐垂眸,道,“现在就可以给你。”
他将一张其他部分都已经签好的医生职责转让书递给对方。
只要对方在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这份协议即刻便会生效。
翁鸣乐还不忘贴心地送上一只笔。
这名“小卖”展开协议书检查两眼,呼吸都变急促了。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抓起笔,粗糙的手指擦过纸面,声音沙沙的。
二人交易其实到这里已经完成,而剩下的事都与翁鸣乐没关系了。
他本该就此离开,与五条悟赴会。
但不知为何,他没有动,而是依旧站在原地,等待对方写下自己的名字。
良久。
笔尖良久停在纸角,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
“小卖”怔愣地看着笔头,半晌都没能划出一笔。
“怎么了?”翁鸣乐看着他,“你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么?”
“小卖”这才回过神来,发现翁鸣乐竟然还在这里。
他支着脖子仰着头,看向他的目光逐渐变成一种愤怒——他以为翁鸣乐是故意的,故意准备这样一张需要签下姓名才能生效的协议书,就为了戏耍他,好以此赖下原本承诺的东西!
无耻!
无耻之徒!!
翁鸣乐却像是没看到他眼中的怒火。
他口中紧接着,吐出一串音节。
韵律悠长,发音与任何已知的现代语都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而“小卖”的肩膀就像是触电一般,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这是一种早已随着旧神的绝迹而死去的语言,如今还知晓的人大抵用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至于翁鸣乐——也是因为真理权衡会用,所以才知道一点。
“写吧,你的名字。”
翁鸣乐看着他。
但“小卖”手里那只笔却一下子变得滑不溜秋起来,直愣愣从他的指尖漏下去,摔进狼藉一片的碎砖与泥土里。
“……你、你。”
“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大人物,应该早已不记得我这样的有罪之人了。”
却没想到翁鸣乐嗤笑一声,“你认错人了吧?”
他说着,扯了扯自己胸前与对方一般无二的身份牌,“‘大人物’可不会戴着这种东西。”
“小卖”顺着他的动作,盯着他胸口绿色的12500数字看了两秒。
的确,他也想不明白,对方身上为什么也会有罪人才会佩戴的证件。
但毋庸置疑的是,作为一名虔诚的信徒,即便他连自己是谁都快要遗忘,也一刻不敢忘记神明的尊荣……
还有后来那位代行神明职责的继承者,世人眼中的“真理”。
“小卖”缓缓弯下腰,捡起掉进泥土里的签字笔,将它擦干净,交还到翁鸣乐手中。
翁鸣乐接过来,“转让书你不签了么?”
“我回去再签。”
好吧。
翁鸣乐颔首,这次才是要离开了。
“小卖”见他要走,下意识跟着迈出半步,出言提醒道:
“您要小心些——”
“小心那个新来的犯人!”
翁鸣乐脚步一顿,扫回来的眸光锐利异常。
“何出此言?”
……
五条悟说得没错。
这的确是一座……一处在他所在的世界中前所未见的庞大教堂群。
不过一围墙之隔,外头灰败单调的色彩都为之一朗,蒙蒙的天空变得透亮,风也和顺,草也青翠。
时光都仿佛停留在记忆里它最为辉煌的时期。
大块且完整的石板路两侧,洁白的花朵自树梢飘落,拂上步入此地者的发梢、肩头。
这是过去的人们曾供奉过真神的地方。
翁鸣乐抬头远望,延着道路,攀上通往尽头洁白建筑与瑰丽彩窗的长阶。
现在想来,或许那位不知姓名的李先生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事,便是在新纪元开辟之初,选择留下了这片虽说是旧神教廷遗址,但却同样也是人类文化与历史结晶的教堂建筑群。
彼时的他自信,这一切都不会成为他们的阻碍。
翁鸣乐是第一次亲身来到这里。
而真正的那座教堂,早已在人类被大肆屠杀的动乱中,被恐惧与愤怒的人群彻底毁灭、推倒了。
翁鸣乐的诞生都是在那之后的事了。
与这世间大多数的教堂一样。
即便是曾属于真神的这一座,也是如此耸立、崇高。
超人尺度。
这是建筑学中的一个设计概念。
设计者刻意将空间尺度做得远超人体本身的需要,从而营造出一种压倒性的、令人敬畏的氛围。
这种空间会让人下意识地感到自身的渺小、服从,并产生强烈的敬畏与崇拜之情。
翁鸣乐步入这间门厅大敞的教堂,犹如巨人的屋子爬进一只蚂蚁。
他目视前方。
看到教堂正中央,同样尺寸惊人的雕像底座前,五条悟的背影。
“哒、哒、哒。”
脚步声在这过于宽阔的室内空间回荡。
翁鸣乐来到五条悟身侧。
他瞥对方一眼,也学着对方仰起头。
“你在看什么?”他问。
“唔……”五条悟歪了歪头,道,“这神像怎么没有脸?”
是的,这尊显然是神明像的人物雕像是没有脸的。
这倒不是什么“不可直视真神面貌”的超自然力量在作祟。
“听说很久以前其实是有的。”翁鸣乐捻着手指,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这尊神像。
“哦?”五条悟转过脸来。
“神圣纪元二百年,大动荡时代,神教发动耻辱内战,但好在——人们再一次战胜了这世上的不公与歧视……”翁鸣乐像是在背书。
背历史书。
“真神怒而削去神像面容,后血洗教廷。自那以后,这片原本的神教圣地就变成了公园。”
只需要登记预约,不需要出门票钱的那种。
五条悟听完,点了下头。
但很快,他又指了指这神像脚底石座上,一圈神色各异的人物浮雕,“那他们为什么又有脸呢?”
翁鸣乐目光挪动,“……这是九英雄。”
“九英雄?”
“嗯,和人类时期的真神一起推翻旧神时代的九位人类豪杰。”
最初原本是十英雄来的。
翁鸣乐掀起眼皮,又瞅了那空白一片的神明面容一眼。
“呜哇,得道成神以后就把过去的战友兄弟踩在脚下的意思吗?”五条悟一惊一乍的。
“或许吧,”翁鸣乐撇嘴,“不过按理来说,既然这座神像没有脸,那也不该有九英雄的浮雕的。”
“为何?”
翁鸣乐随手在这九人中点出四人,“因为这几个就是煽动教廷起事,掀起复辟内战的罪魁祸首。”
五条悟:“……”
竟然还有斗争胜利后窃取革命果实的环节么。
难怪叫“耻辱内战”。
历史上,自真神亲手削去神像的面容以后,底座上的九英雄浮雕也很快被一起磨掉了。
只是不知道这是下头的人发挥了“主观能动性”,还是就是真神本人的意思。
五条悟托着下巴,上上下下来回打量这尊神像。
他貌似对这玩意很感兴趣——与翁鸣乐从始至终带着点不屑与嘲讽的态度不同,他更像是一种发现了奇妙事物的……新奇?
翁鸣乐斜眼瞥他,还有他那双往日其实并不常常能见到的眼眸。
可能是监狱内部所有人员的着装有统一要求,五条悟从初见起,就一直没有带着他那个眼罩。
“你不难受吗?”翁鸣乐忽而来了一嘴。
“嗯,什么?”五条悟看过来。
翁鸣乐抬手,指了指眼角。
啊……是在说六眼的事啊。
五条悟眨了下眸子。
“没问题,这片空间与现实世界不一样,信息密度没有那么高。”
所以对他没有造成太大的负担。
“是这样吗?”翁鸣乐意外,“在我看来这里跟外头都一样,没什么差别。”
光是真的、风是真的、触摸到的一切物体也都是真的。
五条悟耸了耸肩,摊开手。
他什么都没说,但翁鸣乐却莫名觉得被对方鄙视了。
啧。
“还是聊点正事吧?”他点了下脚尖,“比如,现在咱们在教堂以后,下一步需要做些什么?”
“哈哈,不知道。”
“不知道??”翁鸣乐一口气没提上来,哽在喉咙里了。
“是啊,不然我为什么在这儿干站了半天?”五条悟偏头,一副我也很无辜的表情。
两人就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足足三分钟的沉默。
翁鸣乐:“……”
“你没有得到提示吗,就像之前那则童话故事一样。”
外头的阳光透过教堂的玫瑰窗,被彩色玻璃渡上各种各样斑斓的颜色。
一些蓝色和金色的光点交替错落,落在教堂一尘不染的地面上,像是波光粼粼的海面。
“没有哦。”五条悟这话说得很果断。
“真的?”翁鸣乐盯着他。
“真的。”五条悟点头。
“……”
翁鸣乐被逗笑了——因为他知道,对方在说谎。
“好吧……”他长舒了一口气,往后走了几步。
“既然你没有头绪,那不妨听听我的想法?”
“哦,说来听听,”五条悟好像早等这一刻了,从善如流地接过话茬,“你想怎么做?”
“打烂它——”
翁鸣乐开口。
他抬起手臂,食指正正好好指向二人面前的这尊栩栩如生,每处衣角的褶皱、每处肌肤的纹理都如此真实的雕像。
“打烂这座神像。”
翁鸣乐扬起的声音在这空间高挑到丧失实际意义的教堂中回荡——几乎与这座建筑腔体共鸣,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