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辜罪论》谢柏年

33、第 33 章 死而复生，

　　沈澜没再说话，之前安排好的警力已经押着张悲怀往警车里走了，她看着对方的背影，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沈澜，你是……苏小楠？”她听到小虎这么问她，语气里有些迟疑。

　　沈澜吐了口气，“不是，我是被替死的，苏小女。”

　　苏小女这个名字，沈澜之前很不喜欢，她觉得这不像名字，就跟给一只狗取了个叫小狗的名字一样，苏小女不是名字，只是她的品种。

　　她记得她在进入张悲怀家里之后，这个名字被叫的更加频繁和直接——孙人美喜欢使唤她，孙人美在外是一个话少木讷的活寡妇，因为长得很不错，在田地里做事的时候，总有人借着搭腔来骚扰一下，最严重的是趁她在河边洗衣洗菜的时候，被一些没事干的光棍盯着明明穿着很整齐的胸口。

　　孙人美在外只是忍气吞声，回了家就完全是另外一幅面孔，她的丈夫张爱河是个对外只知道笑脸见人，在家横眉冷对的人，本质上和孙人美是差不多的人。

　　但是这个差不多有区别，他有选择，她没有选择。孙人美在数不清第几次被人骚扰后，选择上了一辆车，一辆装载着罪恶，暴行，和金钱诱惑的车。

　　她的名声很快被传扬开来，张爱河也总算听到了这些，他扬起巴掌对着孙人美，孙人美只是冷笑一声。很快陈爱河被出院门打工去了，他在村里成了落荒而逃的没种的男人，而孙人美这个身后有着数不清的男人的女人，让之前的男人没敢再那么放肆。

　　这个家附近人更少了些，沈澜就是这个时候被带了过来。她很快发现这个家家徒四壁，但张悲怀的房间里总有最新的电脑和电子产品，这让她这个被带过来就承担了类似“下人”的人觉得很反差。

　　在她家里，吃喝都很普通，家具也很粗糙，身上的衣服是破旧的，但是她和张悲怀，都有手机，这个在当时拿出来足以让人艳羡的存在。

　　这个疑问很快随着她的妹妹苏小楠的到来而揭开，苏小楠一直是个开窍很早的女孩，她比沈澜更早的喜欢打扮，喜欢漂亮衣服，她在孙人美过来的那天，也看上了她坐的那辆车。

　　她们，是把姐姐苏小女带走，过更好的生活了吧。

　　苏小楠这么想着，她知道她们会走什么路，这里太偏僻原始了，唯一的出市的交通工具就是大巴，苏小楠无师自通，到了大巴站，走到并列不远的火车站停下来，她不知道怎么往前了，她身上还带着家里偷拿的蔬菜，她是想着作为见面礼，或者不管什么的，她得带点东西过去。

　　这点东西成了她的负担，苏小楠在火车站附近停留了两天，她不知道怎么选择，也知道无法回头，因为她除了蔬菜，身上还带着从她苏来旺枕头底下摸出来的两百块钱，如果她没法成功地离开这里，她估计会被苏来旺打个半死，这还是最轻的。

　　就在苏小楠绝望的时候，孙人美出现了，她奇异地看着这个孩子，看到她身上和自己类似的野心勃勃，看出了她的孤注一掷。

　　孙人美就这么把苏小楠带了回去，苏小楠这个时候也没有想过，为什么孙人美会出现在火车站。

　　两姐妹重逢，原本应该喜庆，但沈澜知道，这不是件好事，她在这个家待了没多久，已经感受到古怪和异样，但是繁密的监视，以及刻意让她们姐妹俩分开睡，她无法和苏小楠说明。

　　苏小楠迅速地和孙人美搞好了关系，她喜欢这里，尽管这也只是个村子，她也不能上学，但是她有的吃喝，不用干太重的活，不用出门，不用晒太阳，而且还可以去张悲怀的房间里用电脑看从来没有看过的电视，这样的日子真的太好了。

　　沈澜胆战心惊地看着这一切，她看着张悲怀看苏小楠的眼神透着不一样的觊觎，终于在他某天让苏小楠关上房门的时候，沈澜没忍住，拉开了苏小楠，她看着苏小楠不解的脸说：“也该换我看一下电视了吧，你去干我的活。”

　　沈澜的反常，张悲怀对此没有阻拦，他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姐妹俩，最后看着苏小楠抓着苏小女的头发，两姐妹厮打在一起。两人闹出的动静太大，孙人美急着赶回来，看着两姐妹滚在了张悲怀的脚边。

　　沈澜被孙人美关在了地下室，对她说：“闭嘴。”

　　地下室幽暗，一丝光亮都没有，而且还有着一股难闻的味道，她说不上是腌菜还是腌肉还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她恐怖地缩在通往地下室的楼梯上，听着上面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还有苏小楠的笑声，关到最后她连过了几天都不记得，只知道被放出来的时候，是一天晚上，她看见苏小楠被换上了一件漂亮干净的裙子，被孙人美带了出去。

　　沈澜有气无力，连阻拦的话都说不出口，张悲怀头一次好心地倒了杯水给她，蹲在她身边从上而下地俯视着，像看一件玩具一样，他问：“地下室里的气味好闻吗？”

　　沈澜无措的摇头，张悲怀笑了下，“去洗个澡吧，洗完了来我房间，我带你看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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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小楠差不多在两星期后被孙人美带回来了，她身上还是出去时的那件裙子，只不过对比起来脏了很多，裙角上染了血，沈澜捏着手心，趁着夜里孙人美出去，才找到机会问苏小楠发生了什么，苏小楠抱着膝盖，在沈澜催促下抬起头，用那种结合着恨意，悲伤，痛苦的复杂的目光看着沈澜，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沈澜继续问：“你裙子上的血是怎么弄的，你是不是受伤了？”

　　苏小楠闷着脸，“这些都不是我的血，你别烦我。”

　　这之后，苏小楠又被带出去过几次，第二次被带出去的时候，沈澜很大程度地尽可能地拦着，她哭喊着，让我去吧，我替我妹妹去。

　　孙人美一巴掌把她扇到，随后把她重新锁到地下室，她使劲垂着门，上面一片安静，过了很久她忽然听到一阵由播放器传出来的惨叫声，属于男人的凄厉而绝望的惨叫声，她在黑暗中瑟瑟发抖，最后张悲怀说：“闭嘴。”

　　苏小楠不再像之前一样活泼，身上沾染了孙人美的冷酷的气息，不怎么开口，也不缠着张悲怀看电视，但是张悲怀对她越来越有兴趣，带着她看各种罪案视频。沈澜感受到孙人美的焦虑，她的电话里那头全是男人的声音，她有听到过孩子的叫声。

　　某天晚上，沈澜睡在门口垫子上，苏小楠慢慢地摸了过去，她像个孩子一样依偎在她身边，贴着她说话，她说起去了外地看到些好吃的，说有的看着好吃，吃起来一般般，有的呢看着脏兮兮的，但是很好吃。

　　苏小楠一直说，沈澜就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问几句，她听着对方的回答，猜出了孙人美在做什么，苏小楠又是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在最后一次苏小楠和孙人美回来的时候，苏小楠身上有了伤，脸上多了好几个巴掌印，脸肿的夸张。沈澜哭着抱着她，孙人美把两个人一起锁进了地下室。

　　苏小楠却很开心地笑，她说，我救了一个男孩子，我本来已经用吃的把他哄过来了，那块巧克力真好吃啊，我真想偷偷吃一口，那个男孩也没见过，他本来就要被抓住了，可是我想，我不能再这么做了，我于是把巧克力放进嘴里吃掉了，然后让男孩跑，他们不肯放过那个男孩，差点用刀给人划瞎了，还好只是伤到了他的眼角，你说留个疤总比瞎子好吧。

　　沈澜流着泪听着她说话，这之后苏小楠就开始高烧了好一阵子，孙人美没有打算给她治疗的意思，苏小楠自己挣扎着好了一点，说出去走走，沈澜被张悲怀叫住给他倒杯水，她晚了一会再找出去，就看到孙人美在河里挣扎，脸上都是血。

　　苏小楠站在河边，拿着石头砸过去，沈澜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止，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孙人美的动静飘走。

　　“这里不能待了。”

　　沈澜对苏小楠说，“我们得走，但是也不能回去，他们知道我们住在哪里。”

　　苏小楠点头，头一次同意和沈澜一起，但是走了没几步，她说，等等，我得回去拿点钱，沈澜说，“我去吧，我知道钱在哪里。”小

　　苏小楠摇了摇头，“不行的，我还有东西在那里，很重要的，我留下来的东西。”

　　她坚定地看了一眼沈澜，“你去车站等我，一定要等我，你不要回去，我比你厉害，就算打架，那个蹶子也打不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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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洁和奚幸的亲子鉴定应该要出来了，你觉得结果是什么？”小虎在车里问沈澜，将她的思绪拉回来。

　　“不知道，我只是希望宋姨不要难过，她的头发已经白的不能再白了。”

　　小虎点头，过后手机振动了下，他回头看了眼沈澜，“张队说，审讯张悲怀的事，你得配合调查。”

　　“我知道，我会的。”沈澜早已了然。

　　两人回到市局，去到张郭强办公室报到，张郭强看着沈澜，“你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感谢张队这些天一直肯配合我，信任我。”

　　沈澜说着，当着他们的面把警帽摘了下来，“我随时配合调查。”

　　“暂时还不用这样。”张郭强起身，“不早了，我们一起去吃顿午饭吧，我想基因对比很快就要出来了，而且奚学名的线索也已经问了，打战也得先吃饱饭。”

　　沈澜顺从地跟了过去，张郭强提醒她把帽子戴好。

　　一行人去了食堂吃饭，这也是头一次整队人一起，一开始只是碗筷声，伴随着严肃的氛围，还是沈澜率先开了口。

　　“周灰，之前那个案子，郑策这边有疑点，我们后续可以让技术人员进入张悲怀家里的后台系统查看线索，看看能不能恢复。”

　　周灰哦了下，“我知道，这事我会催办的……这是后话，你不用把精力放在这里，小沈，后面要靠你了。”

　　沈澜笑了下，“那我争取好好表现。”

　　下午三点，宋洁和奚幸的签字鉴定结果出来，显示母女概率为99.89%。

　　于此同时，奚学名交代的地点为张悲怀旧宅，张郭强对此上报信息，已经派人过去动工，经历几小时挖掘后，找到三具尸体，两具成年男性尸体，一具未成年女性尸体。

　　其中一具男性尸体有严重灼烧痕迹，经过DNA检测，和张悲怀亲属关系为99.7%，分析对比尸体为张爱河。另外一具男性尸身和奚学名，巩娟进行了基因对比，确对尸体本人为奚金。

　　通过沈澜的口述，孙人美生前有参与儿童拐买犯罪，胁迫未成年犯罪，故意杀人罪；张悲怀有参与拐买人口犯罪，故意杀人罪，引导犯罪等——

　　张悲怀，被正式列为首要嫌疑人，被联合审讯调查。

　　沈澜，作为受害人，被动参与人，以及第一目击证人，需要配合调查。

　　AI画像进入审议环节，因本案延缓。

　　两个月后，张悲怀精疲力尽地看着有些日子没见到的沈澜，他的面相全然变了一个人。

　　“你以为你说了什么就是什么？如果真的这样，你应该一早就出现的。”张悲怀死死盯着沈澜的脸。

　　“张悲怀，小楠告诉过我孙人美从前犯罪的流程，你作为幕后算账人，全程参与，宋洁的女儿也是在孙人美死后你无法处理进行掩埋处理，结果她命大被救了起来，你杀害了她的哥哥奚金，你也被你的源头定罪，张悲怀，死撑没有用的，证据都在这里了。”沈澜平静地说。

　　张悲怀冷笑，“死无对证，而目前为止画像无法确定我的百分之百……”

　　沈澜关闭了AI画像，“什么时候这些能代表法律了，你驯化的AI，也许也在驯化你，更何况，没犯罪的人，为什么要证明自己是无辜的？而且你不知道么，画像未来已经在接受调查，你想构建的世界，已经破碎了。”

　　沈澜说完不给张悲怀反应的时间，张郭强站在门口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证据如山，他不用多费口舌。

　　张悲怀的面色完全垮下来，他看着即将出去的张郭强，问：“你们为什么一开始就锁定了我？”

　　张郭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因为沈澜一开始就做了假设，如果你想在AI画像里更完美点，就需要一个稳定的伴侣，但是你没有，说明你不能过正常的夫妻生活……张悲怀你能对着一句信息产生反应，已经说明了你的变态欲望，你这样的人，本来就在我们的警戒视线内，你的《无辜罪论》，应该改成《有罪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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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随着雪季的深覆盖到来，沈澜从索东养老院看望完痴傻的苏来旺，毫不留恋地去了苏小楠的墓地，她放上一束路边枯死的黄绿的枝叶，轻声说：“死而复生，愿你来世无恙。”

　　说完这句，沈澜摘下了帽子，看着朗朗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