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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雪原第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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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从邯郸西岭倾泻,像有人打翻了一盏稠稠的胭脂。那胭脂色浓得化不开,沿着连绵起伏的山脊线缓缓晕染,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暗赤,与脚下茫茫的白雪撞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冷艳。雪野无垠,白日里厮杀留下的脚印与车辙,早被呼啸的北风一寸寸抹平,只剩几处微微塌陷的雪坑,薄薄的冰层下,凝着将冻未冻的血水,在残阳下泛着暗紫的光,像遗落在雪原上的破碎宝石。
赵政立在风里,玄色袍角被北风扯得猎猎作响,发出“哗啦”的声响,像是随时要乘风而去。他腰间那柄自地隙飞出的秦剑,比他本人更先嗅到了夜的寒意。剑鞘早不知遗落在何处,剑身青黑如墨,唯有剑脊那一线暗红,在暮色里微微游走,仿佛是雪原上游动的一簇火舌,明明灭灭,带着一股噬人的戾气。
林燕把身上那件捡来的破氅紧了紧,粗糙的麻布蹭着脖颈,带着冰碴子的凉意。他呼出一口白雾,那团白雾刚出口,就被锋利的北风剪得粉碎,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他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立在风前的少年——十五岁的赵政,身形尚未完全长开,却已经有了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他的眉目锋利得像新开的刃,鼻梁挺直,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弧,唯有眼角那块乌青的淤青,泄露出几分少年人的狼狈。那是下午骑兵对冲时,被战马的鞍桥狠狠撞出的伤,此刻在暮色里,像一块嵌在白玉上的墨痕。
黎川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左脚的伤被冻得麻木,每踩一步,都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很快又被寒风冻成冰珠。他却偏要哼着不成调的歌,调子破碎得厉害,被风一刮,散得七零八落,听不清一句完整的词。林燕知道,他这是怕,怕这茫茫雪原,怕这无边无际的黑暗,怕那些不知藏在何处的追兵。
“再往前二里,是赵军旧驿。”黑夫的声音突然响起,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是赵政身边最后一个护卫,铠甲上布满了刀痕箭孔,一条胳膊无力地垂着,想来是断了。他用完好的右手握着剑鞘,拨开身前半人高的枯蓬,枯黄的草秆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雪野里格外清晰,“驿馆早废了,不过后院那口井,却还能汲出水来。”
林伍走在最后,他的右手被布条紧紧缠了几道,吊在胸前,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午那场厮杀,一支冷箭穿透了他的手掌,箭杆被他硬生生折断,可箭头却还嵌在骨缝里,每走一步,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骨头。他今年三十九岁,正是筋骨强健的壮年,可此刻,背脊却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滴落,落在雪地上,点开一朵朵细小的红梅,很快又被新落的雪盖住。
林燕忍不住回头,目光落在三叔那只吊在胸前的手上,眼底满是担忧。林伍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朝他抬了抬下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示意他别停,别回头。少年只好咬紧牙关,把满腹的担忧都咽进喉咙里,脚下的步子却迈得更稳了些。
夕阳终于沉到了地平线的尽头,最后一缕余晖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切断,天地间的光线瞬间暗了八分。风突然转了向,从温暖的南风变成了凛冽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狠狠打在脸上,先是一阵麻痛,而后便是彻骨的木然。
赵政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缓缓转过身,望向身后的四人。北风扯着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他的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却字字清晰,像是带着冰碴子,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我若死在此地,诸位可自去,寻一条生路,无人会怪;若我能活,今日与我同行者,他日,我便与诸位共天下。”
话说得淡,淡得像是随口讨一口水喝,没有半分豪言壮语,却偏偏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黎川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林燕的心口却“咚”地一声,像是被一块滚烫的石头狠狠烙了一下。他想起博物馆里那柄突然异动的秦剑,想起碎裂的防弹玻璃,想起那股将他卷入混沌的吸力,想起眼前这片苍茫的战国雪原——原来,所谓的历史,真的能被一只年轻的手,紧紧攥住。
废驿比想象中还要残破。一圈夯土墙塌了半壁,露出里面腐朽的木柱,墙头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在北风里瑟瑟发抖。后院那口枯井被乱石半封着,井台的石板裂了好几道缝,缝里钻出灰白的冰棱,在暮色里闪着冷光。
黑夫一脚踢开倒伏在门口的辕木,露出半间破败的仓屋。屋顶破了个大洞,星子从洞里漏下来,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双冷眼,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们这群不速之客。屋里积满了灰尘,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尘土的气息。
生火成了眼下最难的事。黎川从怀里掏出火石和火绒,蹲在地上,“咔嚓”“咔嚓”地敲了十几下,才溅出几点微弱的火星。火星刚舔上火绒,刚要燃起一点火苗,却被从屋顶破洞灌进来的北风狠狠掐灭。黎川气得咒骂了一声,把火石往地上一摔,却又赶紧捡起来,心疼地擦了擦上面的雪。
赵政默不作声地走过来,屈膝蹲在风口,解开身上那件玄色外袍,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挡出了一小片无风的地带。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半分刻意,却像是一道屏障,把凛冽的北风隔绝在外。黎川愣了愣,赶紧把火绒凑过去,又敲了一下火石。这一次,火苗终于稳住了,小小的橙光,一点点爬上赵政的脸颊,映出少年人才有的青涩棱角。
林燕从屋外捧来几团干净的雪,塞进墙角那口破釜里。釜底很快被火烤得“滋滋”作响,雪水慢慢化开,顺着釜壁的裂缝往下滴,落在火堆里,发出“嗤”的声响。化开的雪水里,带着淡淡的血腥气——那是众人衣角上沾着的,从下午那场厮杀里带出来的血。
那只野猪,是林伍在路上用随身的猎夹套的。也算是他们运气好,那野猪不知怎么摔断了后腿,被冻得硬邦邦的,正好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黑夫的动作很利落,他抽出腰间的短剑,一刀劈开野猪的颅骨,伸手掏出里面温热的脑髓,转身就抛进了那口枯井里。“引狼。”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沙哑。
黎川听得牙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却见赵政面不改色,他用匕首片下几片薄薄的野猪肉,串在削尖的荆条上,递到黎川面前,语气平淡:“果腹为先,别讲究。”
黎川看着那片还带着血丝的肉,咽了口唾沫,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火舌舔舐着荆条上的肉,油脂一滴一滴地滴进火堆里,发出“噼啪”的炸响。肉香渐渐弥漫开来,那股浓郁的香气,混杂着炭火的焦香,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林燕咬下一口肉,半生不熟的,带着淡淡的血腥味,肉汁在齿间四溢。他却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东西。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四条影子,围着一团小小的火光,像是史书里被风干的墨点,渺小,却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力量。
外头的风越刮越凶,像无数铁骑在雪野上来回驰骋,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仓屋的木门被风吹得“哐当”作响,像是随时要被掀飞。
“公子今后,如何打算?”林伍忽然开口,他靠在墙角,脸色依旧苍白,声音却比刚才稳了些,只是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的锉刀。
赵政正用布条缠着秦剑的剑柄,一圈又一圈,白色的布条很快被剑身上的血渍染成了暗红。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闻言,他缓缓抬起眼,目光穿过跳跃的火光,落在仓屋外更深的黑暗里,那里是邯郸城的方向,也是他命运的方向。“先活三日,再活三月,再活三年。”
话说得轻,轻得像一阵风,却又像是雪里埋着的一把刀,冷而锐利,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黎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试探着问:“那我们……我们能做什么?”
“做我刀鞘。”赵政截断了他的话,目光落在黎川脸上,那双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吓人,“我是剑,锋芒所至,挡者必死;你们是鞘,我剑出鞘,鞘必在前。”
林燕的心口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转头,与三叔对视一眼。林伍微微颔首,眼里带着一丝了然和坚定。少年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目光灼灼地看着赵政:“成交。”
赵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今晚他第一次笑,露出了少年人该有的虎牙,冲淡了眉宇间的冷硬。他也伸出手,与林燕的手掌重重相击,“啪”“啪”“啪”,三击掌,声音清脆,像是冰面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仓屋里回荡。
火渐渐小了下去,将熄未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黑夫抱着剑,守在仓屋门口,他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外面的黑暗,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
突然,他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急促:“屋上有人!”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仓屋的茅草顶猛地炸裂开来,木屑和茅草纷飞。一道黑影如同雄鹰扑兔,从屋顶的破洞里跃下,直取赵政的咽喉。那人一身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手里握着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匕首的寒光在火光里一闪而过,带着一股致命的气息。
林燕就坐在赵政的右侧,距离不过三尺。他几乎是本能地反应过来,想也不想,抓起身边一根燃尽的柴棍,朝着黑影横扫过去。柴棍的顶端还带着火星,“噗”地一声,砸在了刺客的脚踝上。刺客的裤腿瞬间燃了起来,火苗顺着布料往上窜。
刺客闷哼一声,身形却没有丝毫停顿,反而借着这股冲击力,加快了速度,匕首折射着火光,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直逼赵政的面门。
黎川吓得魂飞魄散,他抱着头,猛地滚向左侧,慌乱中,顺手抄起墙角那口装着雪水的破釜,连雪带水,朝着火堆泼了过去。“哗啦”一声,火光骤暗,浓烟滚滚,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刺客的眼前一花,动作顿时慢了半拍。就是这半拍的功夫,赵政已经拔剑出鞘。秦剑出鞘,竟没有一丝声响,只有那一线暗红的剑光,在浓烟里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噗嗤”一声,利刃入肉的声响清晰可闻。血珠顺着剑光洒落在土墙上,“嗒嗒”作响,像一串沉重的鼓点。刺客捂着自己的喉咙,瞪大了眼睛,眼里满是不可置信。鲜血从他的指缝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胸前的黑衣。他挣扎了几下,身体一软,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再也不动了。
还没等众人松一口气,又一道黑影破窗而入。这一次,黑夫反应极快,他握着断矛,猛地向前一刺。长矛的尖端穿透了刺客的锁骨,将他钉在了残破的木窗上。刺客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却依旧不死心,他伸出手,朝着赵政的方向爬去,手指离赵政的脚踝,只差两寸。
林伍看得睚眦欲裂,他顾不上手上的伤,抽出腰间的短刀,冲上前去,一刀背砸在了刺客的喉结上。“咔嚓”一声,像是冻木断裂的声响。刺客的身体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声息。
可危机,并没有就此结束。
第三道刺客,像是幽灵一般,从那口枯井里缓缓升起。他一身白衣,与地上的白雪融为一体,若非他手里握着的弩机闪着寒光,几乎没有人能发现他的存在。他的动作极快,抬手,瞄准,放箭,一气呵成。
“嗖”的一声,箭矢划破空气,直奔赵政的心口而去。那支箭的箭头,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是淬了剧毒。
林燕的瞳孔骤缩,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扑上前,用自己的肩膀,硬生生挡住了那支箭。
箭镞穿透了他身上的破氅,狠狠钉进了肩胛骨里。温热的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胳膊滴落在火堆里,发出“嗤”的一声,冒起一阵白烟。剧烈的疼痛像是潮水般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他咬着牙,反手抓住箭杆,猛地一折。“咔嚓”一声,箭杆断裂,断箭留在了肉里。他知道,现在拔箭,只会流更多的血,死得更快。
赵政趁着这个空隙,已经滚到了一侧。他握着秦剑,反手撩起,剑光如练,直取白衣刺客的胸膛。白衣刺客胸口中剑,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然后,他的身体向后一仰,直直地坠入了那口枯井里。
半晌,井底才传来“噗通”一声闷响。
仓屋重归死寂,只剩下火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黎川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个破旧的风箱:“公……公子,你欠我们一条命。”
赵政蹲在地上,正用雪擦拭着秦剑上的血迹。血在雪上绽开,像一朵朵红梅。他抬眼,目光落在林燕渗血的肩膀上,火色在他的瞳底跳动:“不,是三条。”
刺客的尸体被他们拖进了枯井,又往井里填了几块大石头。新落的雪很快覆盖了井口,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黑夫重新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光又亮了起来。赵政开口,声音比夜色更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在审问,又像是在考验:“你们能挡几人?”
林燕靠在墙角,肩膀上的疼痛让他浑身发冷。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指向那团跳动的火光:“火再小,我们会冻死在这雪夜里;火再大,会招来更多的追兵。公子,你选哪边?”
赵政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燕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忽然笑了,露出了少年人该有的虎牙,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赞赏,一丝狡黠:“那就让它不大不小——燃一夜,够暖,够藏。”
他解下腰间的玉佩,抛给林燕。玉佩落在林燕的掌心,冰凉的触感,带着一股温润的气息。玉佩上刻着一个篆书的“嬴”字,边角缺了一角,像是被岁月掰掉了一颗牙。
“以此换三日。”赵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三日内,你们护我周全;三日后,我带你们进邯郸暗城,找一条谁也追不上的路。”
林燕握紧了掌心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赵政:“成交。”
火将熄,雪又飘。
赵政用匕首划破了自己的指尖,鲜血滴落在火堆里,发出“嗤”的一声,冒起一阵青烟。他的目光扫过林燕、黎川和林伍,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郑重。
“以血为引,以火为证。”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在宣读一道神圣的誓言,“今夜之后,你们不是我的门客,不是我的下属,是我的同谋。”
他率先伸出手,悬在跳动的火光之上。掌心的血珠,在火光里闪着暗红的光。
林燕咬咬牙,忍着肩膀的剧痛,伸出了手。
黎川也赶紧伸出手,掌心贴在林燕的手背上。
林伍最后一个伸出手,他的手掌粗糙而温暖,覆盖在三人的手背上。
四道血痕,沿着掌纹滴落,滴进火堆里。火舌忽地拔高,映得土墙一片通红,像是燃起了一片燎原的大火。
雪原的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那声音凄厉而苍凉,像是在为这场无人知晓的盟约,敲响第一声丧钟。
林燕抬头,看向火光里的赵政。少年的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吓人,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燃烧着野心,燃烧着欲望,也燃烧着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
他忽然明白,从他在博物馆里触碰到那柄秦剑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踏入了一条无法回头的河流。而这条河的尽头,是两千年后,也照不亮的,无边黑暗。
风停了,雪却越下越大,一片片,一朵朵,像是要把这片苍茫的雪原,把这座破败的仓屋,把他们这群人的命运,都彻底覆盖。
仓屋的火光,在雪夜里微弱如豆,却又倔强地燃着,像是要对整片寒夜,说一句:
我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