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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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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楚要明年九月才能回学校上学,还有九个月的时间。
像是偷来的九个月。
那段看似平静的日子却从来没有让他有过安全感,两个人谁都没有提过从前的事情,没有正视过真正横在他们中间很多年的困难,好像那些事情从没发生。
直到初冬,方楚接到电话,他妈妈说程知延的爸爸工作时晕倒,脑溢血住院。
他这才想起这个世界不是只有他和哥哥两个人而已。
一切又回到原点。
方楚跟着哥哥回了家,在医院看到了程叔叔。
从前魁梧高壮,威严到只能仰望的男人,现在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目光混沌。
就算父母离异,唯一的亲生儿子也有照顾和赡养的义务。程知延让憔悴疲惫的林阿姨先回去休息。
“你和小楚现在关系很好啊?……”
支支吾吾的声音,意义不明的目光,像是一闪一闪的探照灯。
短短几天而已。
方楚在平常的一天愕然发现,程知延看他的眼神,慢慢变得和看向他妈妈时候一样。
客气,冷漠,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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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询问却不敢开口的。
以为是自身的错误导致这一切的。
欲言又止却不甘心的。
知道对方一定会生气但还是走上对自己来说最容也最熟悉的路。
用了很坏的办法。
骑车时候故意没有拉手刹,下坡时摔倒,脚踝骨裂。
哪怕有更严重的后果也不要紧,剧痛时有什么踏实落下来的安心感。
程知延在医院还要跑上跑下地照顾他。
方楚心情好了几天,直到护工推开病房的门。
眼眶涨满酸涩的潮水。
他拜托护工把自己送到哥哥家楼下,等到天色昏沉才等到程知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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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我知道错了。”
方楚抓着他的衣角,坐在轮椅上仰起头的样子实在太过可怜,再加上这张脸继承了母亲柔弱动人的五官特征。眼睛偏圆,蒙着湿漉漉的水光,眼尾微微下垂,无辜的小狗眼睛。
程知延不为所动地看着他,有些好笑,“你哪次不知道错了?”
方楚似乎也没想到程知延会这样问,一时愣住,嘴巴呆呆地张开着,没有说得出话。
“你根本就不知道。”
程知延失去了耐心,一根根地掰开方楚的手指,“松开。”
“我知道!”方楚突然提高了声音,“我不该……我不该……”
他一直因为程知延的家庭被破坏的事情自责,可是现在也说不出这就是该怪自己什么,怪他是他妈妈的儿子,怪他不该出现在程知延面前。可是方楚觉得程知延想听到的不是这些,哪怕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最愤怒的时候,程知延都会告诉方楚他是无辜的,他也是受害者。
“你是不是觉得会让我生气的只有那些人?”
方楚说不出话。
程知延看着他茫然怔忪的眼神,头痛的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两个人沉默着,像是拉锯战,一个用力抽出被攥紧的衣服,顾不上抚平上面的褶皱转身就走,另一个手指痛到像是要被掰断了才终于松开,艰难地操控轮椅想要追上。
程知延听到身后方楚不断喊他名字,烦躁地想,根本就不是这样。
方楚什么都不懂。
从两年前他们的第一个夜晚,方楚能对他说出“哥哥,惩罚我吧”的那时候开始,他就知道方楚分明什么都不懂。
“哥!”
方楚崩溃地大哭,从轮椅上费力站起来,一只腿蹦不快,忍住骨裂的疼痛跑了两步,上前抓住程知延的手臂,在程知延要用力甩开他前砰地一声跪了下来。
膝盖装在坚硬的水泥地,很疼,很没有尊严,没有骨气,方楚知道程知延最讨厌自己这样卑微懦弱,但是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程知延回头了,垂眸看着跪在他身前疼到不断颤抖的人,厉声问,“我做这些那些事情是在惩罚你吗?”
失望的眼神,第一次看到程知延有这样失望的神情,方楚还会有得逞了一般的快感,现在却觉得整个心都在往下沉。沉到没有底,比世界上最深的海沟还要深。
“我错了!”方楚哭得声音都哑了,抓着程知延的手臂,像是抓住救生圈一样不肯放手,“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九月我会好好上学的,我再也逃学,再也不和同学打架了。”
“我知道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哥哥。”
程知延看见有眼泪滴在了他的衣服上,先是一滴,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方楚胡乱猜测着程知延生气的原因,一声声道歉,整个人浑身哆嗦着摇摇欲坠凄惨的样子,双手却还能有那么大的力气,程知延每有要后退的动作他都抱得更紧。
程知延低头看到方楚的脸埋在自己的小腹,连黑色的发丝都在颤动,他的眼泪浸透了薄薄的一层衣服,湿润的触感贴在皮肤。
“别走!求你了,不要走!我受不了了,我求你了哥哥,哥你别走,你别再走了!哥!”
程知延叹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夜空,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住了,只有路灯散发着宁静的暖光。他感觉眼眶有些酸胀,手放到方楚的头顶,“我不走。”
方楚猛地抬起头,像是知道自己要被收养的小动物,潮湿泛红的眼睛满是惊喜。
程知延相比之下却很平静,他平静地问,“这么多年你一直想找到我,一直跟在我身边,是因为愧疚吗?”
方楚睁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程知延会这么想,急忙说,“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我喜欢哥哥!……”方楚急切地为自己辩解,脸都涨红了,还是跪在那儿期期艾艾地全都说出来,“因为我喜欢哥哥……喜欢。”
程知延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把方楚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用手指耐心地梳理整齐,碎发别到耳后,微微弯下腰问他,“那么我呢?”
方楚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此时此刻,程知延温柔地梳理着他的头发,沉声问,“那么我呢?”
“我对你做的事,是想要惩罚你吗?”程知延仍然在用平静的声音,不急不缓地问他,“我和你上床是想要惩罚你吗?”
“我会因为你伤害自己感到开心吗?我恨你吗?我在报复你吗?”
方楚怔怔地看着他。
那双红肿的眼睛还像兜不住泪水似的,滚圆的眼泪一连串地往下掉着,程知延用手背擦了擦方楚脸上的泪痕,“现在知道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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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楚是被程知延背回轮椅上的,坐了好半天才等到出租车开去医院。
两人在车后座,方楚趴在程知延身上,这时候疼得龇牙咧嘴。他还是在打颤,刚才是被程知延生气了吓的,现在是疼的。
额头一直在冒冷汗。
程知延顺着他的后背,摸到他后背凸起的硌手的骨头,方楚脸上有婴儿肥,又喜欢穿宽松的衣服,如果不是这样摸着他,怎么会知道他瘦成这样。程知延低头看着方楚苍白的脸色,嘴唇上还有两道咬出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程知延又抬手给他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方楚立刻得寸进尺地伸手扯过他的袖子,在自己脸上胡乱摸着。
程知延垂眸看着他。
整整十年,看着这个人从稚嫩的小孩变成清隽的少年,从跟在他后面脆生生地喊着哥哥,到低头下跪乞求地小喊出一声“程知延”,如刀刻般存在于生命中的人。
程知延给他擦了擦汗,“再忍一会儿,快到医院了。”
“我不疼的。”方楚眼睛红红的,双手握住了程知延的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又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亲,“哥。”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困在废墟中干渴了几天几夜的人,可是语调却是微微上扬的,黝黑的眼睛也很亮,在苍白如纸的脸色衬托下格外明显。他看向程知延的眼神好像小狗看着自己最喜欢的骨头玩偶。
“哥哥。”
程知延说:“我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