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病因 ...
-
从前感觉方楚的心情非常好操控,对在人情世故中向来游刃有余的程知延来说。
但是现在却是在医生的询问下也说不清具体的情形。
“可能有受虐倾向?”程知延皱着眉毛,“他小时候不是这样。”
医生问:“很了解他小时候的事吗?”
“……嗯。”
“如果他说目的是让您开心,是否您表现出了施虐欲?”
程知延还真思考了一会儿,又觉得在思考这件事实在很荒唐,“没有。”
“明白了。”
医生记录几笔,“那就是在他的潜意识里,他收到伤害,被打,感受到疼痛,会让您开心。也许不止是您。是他认为,他能用这种方式让他在意的人感到开心。”
有些拗口,但程知延很快能清晰地梳理。
眼前突然闪过从前的画面,他和方楚一起上学的时候,看到方楚手背的淤青。
问他有没有打架,他说不是的,我很乖的,哥哥。
那时候认为方楚一定是和谁打架,只是想要瞒着他,还觉得自己并非血缘关系的哥哥,没有越俎代庖管教的义务。
但是方楚说,我很乖的。
感到有些不对,迷雾中窥得到一线光,却抓不住。
……
电光火石间,好像有一道闪电般的白光突然劈进脑海,突然想到了方楚的妈妈。
林阿姨。
隔着几千个日月的光阴,他想到了还是小朋友的方楚,稚嫩的五官,戴着绒线帽子和厚厚的围巾,站在自己家楼梯下。
林阿姨蹲下身摸着方楚毛绒绒的脑袋。
“今天有没有乖?”
“小楚,你要乖哦,答应妈妈你会乖的,对不对?”
程知延倒吸了一口冷气。
医生的笔尖在桌面轻点了点,“孩童时期也许经受过家暴,潜意识中留下了只要被暴力对待,被伤害就会让对方满意的印象。而且对方并不是普通的施暴者,是亲密的人,深爱的人。”
“想要让自己在乎的人能够开心,并且相信只要自己感到疼痛,对方就能够开心,自己也会因为对方的开心而感到心满意足。”
-
心理咨询师的语气很温和,方楚有些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是听不懂,在很多专业词语组成的句子中他只捕捉到几个短语。
他现在自虐的行为是一种特殊的“创伤后应激”,程知延是他臆想中的救命稻草。
方楚不知道自己的描述哪里出了问题,怎么会得到这样的结论。
不是这样的,是喜欢,是爱,是他迫不及待要奉献一切,怎么回事因为自私地想把一个人当成救命稻草呢。
咨询师温柔地注视着他,告诉他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他像是断了尾巴的小狗一样垂头丧气地出来。
抬起头,看到程知延。
听从医生的建议,不要见面,行李被打包好寄到学校。
“我不想分开。”
“哥哥。”
他说得直截了当,破釜沉舟般地站在程知延面前。
“方楚,你不是小孩子了。”
他听到这句话,一点点抬起头。
——的确不是小孩子了,程知延想,方楚小时候从来不会是现在这样的表情,绝望的,麻木的,心如死灰行尸走肉的。好像抽空了灵魂只剩下躯壳,这躯壳也像是被烧毁的木头,轻轻一碰就能灰飞烟灭。
“所以哥哥不喜欢我了。”方楚没什么表情,漆黑如墨的瞳孔依旧大得什么情绪都藏不住,伤心像是上涨的潮水一样,淹没眼眶又掉下来,字字清晰固执地说,“我不是小孩子了,所以哥哥就不喜欢我了。”
没有改变的夏天。
-
方楚第一次知道人可以面无表情地流泪的,但是他觉得胸腔里的心脏在狰狞地哭。心脏不会被哥哥看到,所以心脏可以肆无忌惮地做出难堪狼狈的表情。
匆匆两年。
二十岁的方楚在镜子里看到了十六岁的方楚,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变成了冷静的一句话,从十六岁的方楚开合的嘴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
“不要逃避。”
“你活该这样。”
十六岁的方楚最常对自己说的一句话就是“我活该”,他会因为想要被惩罚故意在打架时候不还手,被打得鼻青脸肿。他会横冲直撞去所有最危险的地方,想要程知延能够惩罚自己,如果程知延不做上帝那他就自己做上帝。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逃避任何一种痛苦。
他罪孽深重活该成为一个烂人。
这一年程知延二十二岁。
大学毕业后的同年九月继续读研究生,同时在一家律所实习,所有人穿着黑色西装,像是流水线生产的沙丁鱼罐头。这样的相似在让人感到枯燥的同时也会带给人安心感。
从周四开始心情就比较轻松了。
这样身心放松的周四晚上,却接到了意想不到的人打来的电话,在那边断断续续地哭诉。
脸色阴沉地听完,请了第二天的假。
每一次都是方楚去找程知延,这是程知延第一次来找方楚。
“小楚缺课太多,老师说再这样就会开除,我只能先给他办了休学……你知道他是为了你才去那边的,知延,能不能帮阿姨照看他一点?”
尽管电话对面是一个母亲含泪的恳求,但是程知延知道自己会答应不是因为那女人的眼泪,更不是原谅。
他也在担心方楚,很担心,在颠簸的客车上,每隔几分钟就要摁亮手机看一眼时间。
二十分钟的车程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停下了,程知延发现方楚妈妈给他的地址在导航上根本都搜不出来,他只能向当地人打听,一路问过去。
在漆黑的楼道看到出来拿外卖的熟悉的人。
方楚身上穿着一件过分宽松的衬衫,长到可以遮住大腿,一看就不是他自己的衣服。
白皙纤细的小腿,发粉的膝盖。
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程知延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一支被雨水浇灭的火柴。
“哥哥,”方楚惊讶地瞪圆眼睛,一瞬间好像以为自己在做梦,“你怎么来了?”
一眼万年。
-
“这几天下雨,晾的衣服都没有干,这是刘林飞的衣服,他借我穿。”
刘林飞是方楚的室友,快要一米九高的大个子,戴着口罩只露出眉眼时有些像凶神恶煞的反派角色,但是摘下口罩就能看到他笑得很憨厚。
“你休学以后不知道来找我帮忙吗?”
程知延的语气很差,脸色更差,“宁愿住在这种地方,也不愿意来找我吗?”
方楚眼圈一下就红了,想到程知延讨厌他哭哭啼啼的样子,用力憋住泪水,“上回找过你的,你让我走。”
“我不敢找你了。”
程知延攥起了拳头,提高声音,“你还会不敢?”
他在外人面前总是能保持着得体的样子,喜怒不形于色,生气了也不会失态。但是在方楚这里他总是会有火冒三丈的时候。
方楚赤着脚在地板缩了缩脚趾,似乎有点着急的样子:“别生气……”
“收拾东西,跟我走。”
程知延不再管他,径直进了房间。
方楚的行李很少,刘林飞进来问要不要帮忙,程知延说了声“不用”,不动声色关上门。
很多东西都留下来给刘林飞了,也没什么可带的,但是有程知延从前送他的地球仪,方楚费劲地想把它塞到箱子里,但是放不下。
“你怎么拿过来的?”程知延的语气有些忍无可忍,“你带这个来干什么?”
方楚咬了下嘴唇,“用手拿着过来的。”
“扔了。”
方楚往身后藏了藏,祈求地说,“我能拿。”
程知延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气压有些低,方楚跟在他身后也不敢吭声,只是觉得走得太快了,他推着行李箱,很快就气喘吁吁。
程知延听到他沉重的呼吸,脚步顿了顿,烦躁的心情没有消散,但还是向后伸出了手。
方楚立刻地把自己的手覆盖上去。
“行李箱。”程知延回头。
方楚面红耳赤,他还以为是要牵手,又在做白日梦。
“啊,不用……好,好吧,谢谢哥哥。”
掌心相贴的温度很快就散了,方楚看着前面高大挺拔的背影,突然很想问。
哥哥,你记不记得三年前,在那间出租屋的床上,你答应过不会丢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