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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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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的一个月,她瘦了很多。
幼年的婴儿肥在她脸上快速地消失,总是欢笑的神情也飞快地无影无踪。
她寂静下去,像是艳丽的芙蓉花渐渐失去它美丽的光彩。
八月十五,庭院里装饰上多彩的绸缎鲜花,空气中弥漫着馥郁的香气。
穆清芷坐在秋千上,静静地望着缓缓下坠的太阳,黑暗一点点将它的光辉吞没殆尽。
她安静地看着,远处的欢声笑语,与这里的寂静泾渭分明,宛若两个世界。
忽然花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穆清芷闻声望去,只见两个小女孩从里面跌了出来,一个穿蓝衣,一个穿红衣,一齐摔在地上。
“是七娘和八娘。”侍女道。
岐山侯有十余个子女,子嗣颇多。穆清芷暂住的这些时日,还没见过这两个女孩。
侍女将两人引过来,穆清芷看着她们胆怯的眼神,柔声道:“你们玩不玩秋千?”
她们犹豫了一会,还是点了点头,眼神里流露着渴望。
穆清芷站起来,秋千是新搭的,鲜花点缀在秋千绳上,风一吹花瓣重重叠叠地摆动,美丽出尘。
两个女孩手牵手,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让开!”
突然,一个人影冲了过来,把两姐妹狠狠地撞倒,自己坐在秋千上。
穆清芷吃了一惊,连忙把摔在地上的两人扶起来,只见手心蹭在地上,鲜血顺着掌根流淌下来。
“快下来!”穆清芷将两人交给侍女,对着秋千上的人怒目而视。
男孩高高地站在秋千上,得意洋洋地看着她们几人。
面对穆清芷的愤怒,他哈哈一笑,把自己高高地荡起,秋千的木板擦着穆清芷的脸过去。
穆清芷没想到这个男孩如此蛮横,差一点被他踢到,心里更是火冒三丈。
她正打算把他给拉下来,就被身后一道细细的声音叫住:“三姐姐,我好痛……”
穆清芷转过头,只见蓝衣女孩眼中含泪,吸着鼻子,小声道:“我想回去了。”神情如同惊弓之鸟,紧紧地盯着自己。
她很害怕。
穆清芷心软了下来,走向两个女孩。
“我带你们去找医师。”
穆清芷蹲下来,离开之前,她冷冷地看了一眼男孩。
他没有丝毫愧疚,反而更加开心,在秋千上乱蹦乱跳,把鲜花摧残得乱七八糟。
“那是九郎君。”
中秋节祭祖之后,正厅摆上家宴。
穆清芷与岐山侯夫妇同坐,其他的妾室子女则在另一张桌,或者在厅外用餐。
下午遇见的小男孩坐在岐山侯夫人身边,穆清芷盯着他,他趁着没人注意,做了一个吐口水的动作。
穆清芷忍不住握拳,冷冷地瞪回去。
“你干什么?”
岐山侯注意到穆清芷的眼神,皱起眉。
顺着看过去,只见九郎正乖巧地坐在座位上,夫人正在哄他吃饭。
“你是什么眼神?”岐山侯有些不满。
“他刚才朝我吐口水。”
闻言,九郎抬起头朝岐山侯露出一个笑容,乖巧地道:“耶耶。”一脸无辜。
“乖,等会带你出府放花灯。”
望着儿子天真的脸蛋,岐山侯摸了摸儿子的头,朗声说道。
安抚完儿子,岐山侯将目光落在许久未见的女儿身上。
这个女儿养在祝皇后膝下,往年的中秋,都是在宫里度过,父女很少见面,更谈不上相处。
“你看错了。”岐山侯平静地道。
“我没看错。”
穆清芷坐在对面,同样平静地道。
“……”
岐山侯没有想到穆清芷会反驳自己,或者说敢反驳自己,他可是她的父亲。
突如其来的安静里,一旁的侯夫人察觉到不对劲,满目温柔地看着丈夫,出声打圆场。
“侯爷,尝尝这个汤,妾身特地命人煲的。”
岐山侯冷哼一声,“吃饭!”
宴席上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与外头不时响起的爆竹声形成鲜明对比,叮叮当当,显得凄冷。
“耶耶,我想要这个鱼灯。”
九郎提着一个灯笼跑了进来,造型奇特,绕到岐山侯身边。
“不行!”
岐山侯正要点头同意,突然被一道声音打断。
穆清芷一下子站起来,“谁让你拿我的东西的!”
这个双鱼灯是岭南特色,京城很少见,是她特意叫人制作出来的。
九郎瘪起嘴,“我看没人我就拿过来了。”
“还给我。”
九郎立刻躲开,跑到岐山侯背后,“我就想要这个灯,耶耶,你就答应我吧。”
穆清芷立刻看向父亲,眼神倔犟,无声地道:这是她的东西。
“一个灯笼而已,和小孩子争有什么意思。”
“是他先抢我的灯笼,我叫他还给我有错吗?”穆清芷生气地道,“就因为他年纪小,我就要让着他吗?本来就是他的错!”
她的脸因为愤怒而通红,岐山侯皱起眉,责备地看着穆清芷:“给你弟弟玩玩,等他不要了,就还给你就好了。”似乎在责备她的不懂事,她的无理取闹。
侯夫人也在旁边道:“清芷,我让侍女拿别的灯给你好不好?
九郎年纪小,看到新奇的玩意就想要,你是姐姐,就给他玩一会。他玩腻了就会还给你的。”
“不好!”
穆清芷大声地道:“我没有弟弟,我娘就只生了我一个女儿。”
她这句话掷地有声,满屋子的人听得清清楚楚,皆被震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你!”
岐山侯指着穆清芷的鼻子,气得发抖:“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
穆清芷指着吓得靠在母亲身边的九郎,冷道:“我娘就生了我一个,你看我姨母认不认他做外甥就是了。”
岐山侯的嘴唇发抖,半天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道:“你娘温柔贤惠,怎么生出你这样的女儿……”
穆清芷心中冰冷,扫视一圈,只见岐山侯的妻妾个个容貌美丽、珠围翠绕,子女锦衣玉食、穿金戴银,哪里会记得她的母亲。
整个岐山侯府,连她的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我这样的女儿?”穆清芷冷道,“你恐怕连我娘的样子都不记得了吧!你还好意思提她。”
“你!”
岐山侯的脸铁青,突然举起左手,朝着穆清芷的脸扇去。
一瞬间,变得很快,又很慢。
穆清芷清清楚楚地看着巴掌举起到落下的过程,直到落在她的脸上的瞬间。
痛。
很痛。
她没躲,就直愣愣地站在那里,有点茫然。
脸上的剧痛,让她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面前的男人面目狰狞,那是她的亲生父亲。
好荒谬。
这就是她的亲生父亲。
从来从来,没有人舍得动她一根手指头。
穆清芷捂着脸颊,眼睛里一滴泪都没有,死死地盯着岐山侯。
……
“殿下,赏赐都送到岐山侯府了。”
按照惯例,太子会在中秋赏赐月饼等物给臣子,以示亲近。
月明星稀,萧瑟冷风之中,萧旻刚出紫宸殿,等候已久的内侍就迎了上来。
闻言,萧旻淡淡地应了一声,脚步未停。
内侍接着道:“奴婢去的不是时候,没有看见穆娘子,侯爷说娘子先出门赏灯了。”
萧旻脚步一顿,目光转向内侍。
顶着萧旻的目光,内侍心里有些忐忑,试探道:“要不奴婢派人去找穆娘子?”
萧旻收回视线,道:“不必。”
他的神情平静,望着远方若隐若现的宫墙:“今晚我有要事。”
圣人身体不适,方才在殿内命太子登春明门,放天灯祈福,彰显天家之恩泽。
“是。”内侍琢磨不透,只好讷讷点头。
回了东宫,萧旻坐在书房,提笔正在写一封中秋贺表,中途内侍进来了一趟,手里端着一碟月饼。
“殿下,是太傅送来的。”
萧旻尝了一口,忽然道:“这是什么馅的?”
“豆沙的。”
“孤记得岐山侯喜爱吃这种口味的月饼,你送的是何种口味?”
殿下放心,奴婢每种口味……
内侍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但看着萧旻的神情,登时卡在了口边,转了个弯,换成了另一句话。
一个小小的侯爷,他的喜好,真的值得太子殿下记在心上吗?
“殿下心细,奴婢没考虑到这点,这就再走一趟。”
萧旻终于满意,站起身来。时辰不早了,他要去春明门。
他转入屏风之后,双臂展开,微微昂首,露出的一截脖颈洁白,身形似鹤。
萧旻闭着眼,忽然道:“月饼是团圆之物,必定要全家人分食,方显圆满。”
“是,殿下说的是,奴婢一定将话带到。”内侍一愣,连忙接话。
过了一会穿戴整齐,萧旻睁开眼,吩咐道:“换成红色。”
内侍一怔,因今日中秋,萧旻没穿平日常穿的白衣,而是改穿了亮眼的红色,内侍便特意准备了一条白色的腰带。
太子殿下似乎对红色的腰带情有独钟。
内侍不再去想,吩咐宫人拿了一条朱红色,素白镶边的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