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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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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暑气一点也没有消减,反而愈来愈盛,来往的宫人皆是大汗淋漓,衣襟为汗水湿透。
立政殿闭宫已有十日。
殿内的冰鉴已经融化得一塌糊涂,迟迟没有换新。
穆清芷坐在地上,穿着凉爽,拿着一把竹扇拼命摇晃,却无济于事,汗水顺着脖颈流入衣领。
“去领冰的人怎么还没回来?”
穆清芷嘟囔道,擦了擦脖颈上的汗。
忽然殿外一阵纷杂的脚步,隐隐的哭泣传来。
“怎么回事?”
穆清芷快步而出,看着面前哭泣的侍女,她的脸上还有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他们打你了是不是!”
侍女眼里含着泪,“娘子,他们说没有多余的冰了,我分明看到还有,争论几句,就被打了一个巴掌。”脸颊红肿,可见下手之中。
“好大的胆子。”穆清芷怒道,每个月的冰都是按份例分好的,怎么可能会没有。
她的目光落在侍女脸上红肿的掌印,先放柔声音道:“你先去我屋里拿药膏,别留疤了。”
说罢,她的神色陡然一厉,冷声道:“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
“同州的事,你做的很好。”
圣人在内侍的服侍下起身,从屏风后缓步走出,面容清瘦,鬓边已有白发。
“你写的奏疏,朕都看过了。”
父子相对而坐,隔着一条桌案,宛若天涯。
萧旻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的欢喜,愈发严肃,“同州之事并非臣一人的功劳,也多亏了同州刺史、司马几位相公大力襄助,臣欲为他们请功。”
“朕知道。”
他日前已经收到太子请功的奏疏,却迟迟不发。
“以你之见,该如何拔擢?”
“臣愚钝。”
萧旻一边说,一边观察圣人的神情,见他微微蹙眉,又道:“陛下问询,臣便斗胆进言。”便将何人该赏何人该罚,如何赏罚详细说了。
圣人听着,脸上不露声色,心中却有几分满意。
太子并没有趁机安插自己的人。
他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就照你说的办,传徐谌拟旨。”
一旁的内侍小声地道:“圣人,徐相公已经还乡了。”
徐谌作为中书舍人,专为圣旨起草、润色,七月初五以“多病”的名义向圣人请求归乡安养。
圣人一愣,脸色微变。
就在这时,内侍自殿外走来,跪下行礼:“拜见圣人,上林令在殿外求见,说有人在上林署闹事。”
萧旻的目光落在内侍身上,明白事情不简单,否则不可能告到圣人面前。
“是谁闹事?”圣人有些不耐。
“依上林令的意思,是岐山侯府的穆三娘子。”
“带进来。”
上林令扑通跪下,磕头哭道:“陛下,臣要状告穆娘子跋扈无礼,殴打朝廷命官,蔑视皇恩,请您做主。”
“下官一直按规矩办事,可、可穆娘子就无法无天,直接辱骂殴打下官。”他一边拿袖子抹泪,一边抬起脸,想让圣人看清脸上的伤。
待圣人看清,不禁一笑,只见他左右脸各挨了一个掌印,眼睛乌青,像是蜀地的食铁兽,颇为可笑。
“怎么回事?”
上林令跪在地上,立刻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最后道:“上林署的冰早有份例,穆娘子派人来支冰,她多取一点,旁人便少取一点,几位公主年幼耐不得炎热,是以不敢答应。”
祝皇后幽禁思过,上林令受过薛党的恩惠,如今大势已去,自然是要狠狠踩上一脚。
但诸多心思,却不可明说。
“太子觉得如何是好。”圣人眯起眼,将问题抛给了萧旻。
萧旻抬眸,对上圣人试探的眼神,隐在双手握拳,缓缓地道:“情有可原,但法不容情。”
圣人轻轻地“咦”了一声,“照太子的意思,按宫规处置?”
上林署的眼神一亮,又带了一些狐疑。
忽然,萧旻起身拜倒在地:“于公不可容情,但孩儿蒙皇后教养数载,方有今日,皇后废立为国家大事,陛下自有圣决。今日之事,不伤国体,于私向陛下求情。”
圣人颔首。
他终于满意,“皇后待你慈爱,与众不同。”他自己对待皇后无情,却不许旁人对他的结发妻子如此,特别是太子。
代替了他的儿子位置的人。
圣人从善如流地道:“既然太子求情了,那小惩即可。”
“子不教父之过,皇后生病修养无暇照顾,叫岐山候把女儿领回去吧,好生教养。”
“陛下,臣……”
上林令心有不甘,正要再开口,就听见站在一旁安静的内侍开口道:“陛下,该喝药了。”只好悻悻闭嘴。
圣人不再理会站起身,睨了一眼萧旻,收回目光,身影转入屏风之后。
……
“娘子,娘子。”侍女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来了。”
穆清芷坐在梳妆镜前,侍女正在为她梳头发,闻言眼睛一亮:“真的!”
自从姨母出事,她在皇宫内的一举一动都受约束,根本不能像以前一样自由出入皇宫,更别提见萧旻一面了。
她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她很想念他。
“太子哥哥你来了。”
穆清芷跑了出去,想要抓出萧旻的衣袖,像以前一样撒娇,却被他避开,登时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
萧旻扫视了一圈殿内的宫人,不经意瞥见角落冒着寒气的冰鉴,淡声道:“上林署的事情闹到圣人面前了。”
像是陈述,又像宣判。
穆清芷低下眼眸,意识到什么,局促不安地绞着手。
过了好一会,她才鼓起勇气,看着萧旻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会帮我……是吗?”
如果是从前,她会毫不犹豫地说出来。
可是现在,她看着萧旻冷漠的神色,仿佛兴师问罪的语气,穆清芷没那么肯定了。
她以前怎么没有觉得太子哥哥的神情很冷漠呢?
是她没发现,还是太子哥哥变了?
等了很久,穆清芷都没等到萧旻的回答,反而听他吩咐宫人:“把衣物收拾好,送到岐山侯府。”
宫人默默地应下,窸窸窣窣地在寝殿里穿梭。
“你们要干什么,不许动我的东西。”穆清芷大声道,跑过去想要拉住宫人,却被萧旻拦下。
“岐山侯已经在宫门口等你了。”
萧旻盯着穆清芷的眼睛,“跟我回家。”
“我不要!”
穆清芷拼命想要甩开萧旻的手,却无济于事。
他的手像铁一样箍住她的手腕,攥得她生疼,用力得要掐断她的骨头一样,又像要融入她的骨头里。
“这里才是我的家,我要呆在这里。”
“我不走!”
穆清芷用另一只手拼命地打萧旻,想要挣脱他的束缚,反而被他将双手紧紧地攥住。
“不要再闹了。”
萧旻沉声道,凤眼深邃威严,冷冷地看着穆清芷,只一眼,就让她再也动弹不得。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这个陌生的人。
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人。
“岐山侯府才是你的家,这里不是。”
一句话穆清芷的泪就流了下来。
她少有如此安静地哭泣。
她从小就爱哭,是因为知道哭泣能得到想要的东西,知道只要一哭就会让人舍不得、心疼了,所以常常是雷声大雨点小。
可她现在却没有发出一点的声音,就这样默默地看着你,极力忍住呜咽。哭得眼眶通红,泪珠在打转,哭得令人心碎。
这里怎么会不是她的家呢?
立政殿不管四季都铺着厚厚的毛毡,就为了让她小时候能光脚在地上玩耍爬行 。
以前帝后白龙鱼服七夕出游,她一会被抱在姨母怀里,一会被抱在圣人怀里,最后趴在旭轮哥哥的肩头睡着了。
牵着太子哥哥的手在园子里摘石榴,他给自己剥石榴的样子,还给自己展示他新学的剑招。
这是怎么不是她的家?
明明就是啊。
为什么又不是了?
自从姨母出事之后,一切就变了。
以前的温馨就像假象,好像全都是她的臆想,全都是假的。
可是明明都是真的。
“我不信……”
萧旻仿佛没有一点动摇,面色冷硬,一言不发,牵着穆清芷的手,将她往殿外引。
穆清芷跌跌撞撞地往外走,眼泪一滴一滴落下,为冷风一吹,在空中晕开一朵朵透明的小花,飘飘荡荡。
萧旻每走一步,穆清芷的心也随之碎裂。
这无数次走过的狭长宫道,孩童时的跑跳欢笑,少女时的脚步轻盈,都没有今日宛若凌迟一样的狼狈痛苦,无比漫长。
她被赶走了。
穆清芷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到底是怎么走出皇宫的,不记得自己到底是怎么回到岐山侯府的。
只有无比的悲伤痛苦在她的心里萦绕,让她喘不上气,吃不下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