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不二恋爱的日子》桑昭

1、转校生 四

　　四月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城市陌生的气味，夏川柚叶下了公交车站在学校门口。

　　青春学园中等部。几个烫金的大字挂在铁门上方，在春日阳光下闪闪发亮。

　　祖父在电话里说“周助那孩子会照顾你的”，可她连那个叫周助的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是听祖父提起过很多次——“周助那孩子网球打得真好”“周助那孩子又考了年级第一”

　　“周助那孩子……”

　　夏川柚叶撇撇嘴。在她从小长大的濑户内海小岛上，整个中学部加起来也不过三十几个人。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独自拖着行李来到东京，进入一所据说网球部全国闻名的学校。

　　教导处的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看了她的转学材料后点点头：“夏川同学是吧？你的班级是二年三组，班主任是……”

　　后面的话柚叶没有认真听。她的目光被窗外网球场上奔跑的身影吸引了。绿色的球网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几个穿着深蓝色运动服的男生正在练习。其中一个身影格外显眼——栗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明明只是在做接球练习，动作却流畅得像在跳舞。

　　她看得有些出神。

　　“夏川同学？”

　　“啊，是！”她猛地回过神，有些慌乱地鞠躬。

　　老师笑了笑：“紧张吗？没关系，我已经拜托一位同学来接你了。他和你同班，是个很可靠的孩子。”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打扰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润感。柚叶下意识地转头，然后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人，就是她刚才在窗口看到的那一个。

　　栗色短发，白净的皮肤，眼睛微微眯着，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校服穿得一丝不苟，胸口别着“网球部”的徽章。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柔和，像四月里盛开的白色木棉花。

　　“老师，我来接转学生。”

　　教导处的老师点点头，又对柚叶说：“这位是不二周助同学。你们同班，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他。”

　　不二周助。柚叶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猛地想起来——祖父口中那个“周助那孩子”，原来就是他。

　　“你好。”不二朝她微微颔首，笑容温和得挑不出任何毛病，“夏川同学是吧？班级在这边，我带你去。”

　　柚叶抱着旅行袋站起来，有些不自在地朝他鞠了一躬：“麻、麻烦你了。”

　　走出教导处，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朝不二打招呼，他都一一笑着回应。柚叶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他后颈处被阳光照得有些透明的细小绒毛上，然后飞快地移开。

　　“夏川同学是从哪里转来的？”

　　“欸？”她愣了一下，“一个小岛。”

　　“岛啊。”不二微微偏过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感兴趣，“是什么样的岛？”

　　“很……很小的岛。”柚叶有些局促地捏了捏旅行袋的带子，“骑自行车绕一圈大概二十分钟吧。夏天的时候能看见海豚。”

　　“海豚？”不二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她。

　　他的眼睛依旧是眯着的，但柚叶莫名觉得，他好像真的在认真想象那个画面。“真好啊。我还没见过海豚呢。”

　　“那下次有机会的话……”柚叶说到一半又赶紧闭嘴。下次？她连自己在这个学校里能不能待下去都不知道，还说什么下次。

　　不二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推开二年三组的门时，教室里原本的喧闹声稍微安静了几秒，随后又恢复了嗡嗡的低语。几个坐在前排的女生看到不二，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目光又迅速转移到柚叶身上。

　　“同学们，这位是今天起转入我们班的夏川柚叶同学。”

　　讲台上的班主任说完，示意柚叶做个自我介绍。柚叶站在讲台边，面对几十双好奇的眼睛，手心微微出了汗。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张：

　　“我是夏川柚叶。从广岛县……转学来的。请多指教。”

　　简短得不能再短。台下传来几声善意的轻笑，班主任给她指了一个靠窗的空位。柚叶走过去坐下，把旅行袋放在脚边，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她下意识地找了一下那个栗色头发的背影，却发现不二已经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了——他坐在她斜后方两排的位置，正低头翻着什么书，嘴角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浅笑。

　　第一节课是国语。柚叶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可老师讲的内容和她之前学的教材版本有些不同，好几个地方她都没太听懂。她偷偷在笔记本上记下那些不认识的词汇，写得有些急了，字迹歪歪扭扭。

　　下课铃响的时候，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主动凑过来：“夏川同学，你是从广岛来的？好远啊！这边还习惯吗？”

　　“还……还可以。”

　　“我叫佐藤，坐在你前面哦。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柚叶感激地点点头。随后又有几个同学围过来问东问西，她有些招架不住，但还是笨拙地一一回应。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夏川同学，刚才的课有不懂的地方吗？”

　　她回头，看到不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桌子旁边。他手里拿着刚才那本书，封面朝上，是一本摄影集。柚叶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封面——濑户内海的岛屿群。她心里“咚”地跳了一下。

　　“那个……有一点。”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这里的古文注释，和我在岛上学的版本不太一样……”

　　不二俯下身凑近了一些。他的距离保持得很好，不会让人觉得冒犯，但足够看清楚她笔记本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几秒钟后，他轻笑了一声。

　　“这里。”他伸手指了指某个她标注问号的地方，“你写的是‘鸭’字，但这里是‘鸠’。”

　　“……啊。”柚叶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确实写得又快又潦草，根本没看清就抄下来了。

　　“没关系。”不二直起身，语气还是那样云淡风轻，“我把我的笔记借你吧。第二节课是数学，下课了我拿给你。”

　　“谢、谢谢……”柚叶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上课铃响了。不二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柚叶在原地坐了几秒，才重新把目光投向黑板。她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刚才不二指过的地方，纸张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课间的时候，佐藤又凑过来了：“你和不二君认识？”

　　“不，不认识。”柚叶赶紧摇头，“只是……他好像是我祖父认识的人家的孩子。”

　　“啊？这么巧！”佐藤眼睛亮了，“不二君人很好的，长得又帅，网球打得超级厉害，而且是年级前五哦！”

　　柚叶“嗯”了一声，视线不自觉地往斜后方飘了一下。不二正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话，大概是在讨论什么题目，两人都皱着眉。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忽然偏过头来，朝她弯了弯嘴角。

　　柚叶像被烫到一样迅速转回脸，心跳漏了一拍。

　　午休的时候，不二果然把笔记本送了过来。深蓝色的硬皮本，边角有些磨损，但里面的字迹工整秀气，每页都标注了日期和章节。柚叶翻开第一页，看到扉页上用铅笔写着小小的字——“周助”。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自己的书包里。

　　下午的课结束后，柚叶正在收拾东西，不二又出现了。

　　“夏川同学，要一起去网球部看看吗？”

　　“欸？”

　　“今天有练习赛。”他笑着解释，“你不是住在宿舍吗？应该会路过网球场。而且——”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俏皮的意味，“夏川爷爷说你从小跟着他打网球，我很想看看。”

　　柚叶的动作顿住了。祖父连这个都说了？她有些窘迫地想开口拒绝，但对上不二那双含笑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

　　网球场的铁网外已经围了不少人。柚叶跟着不二走进去的时候，几个穿着运动服的男生围了过来。

　　“不二，来啦！”一个戴白色帽子的男生朝这边招手，目光落在柚叶身上，“哦？这位是？”

　　“今天刚转来的夏川同学。”不二自然地介绍，“她祖父是广岛那边的网球教练。”

　　“诶——”几个男生的目光变得饶有兴味。其中一个看起来很活泼的男生凑过来：“会打吗？要不要来一局？”

　　柚叶连忙摆手：“不、不用了，我只是来看……”

　　“菊丸，别吓到人家。”不二适时地截断对话，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寸感，“她才第一天来。”

　　菊丸英二耸了耸肩，笑嘻嘻地跑开了。柚叶松了一口气，站在场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不二没有再和她说话，转身进了场地，开始和刚才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对打。

　　柚叶靠在铁网上，安静地看着。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打球风格非常严谨，每个落点都像是计算过一样精准。但柚叶的目光却始终追随着不二。

　　他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无论是正手抽击还是反手切削，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感。他的跑动不快，但每一步都恰到好处，仿佛提前预知了球的所有路线。

　　一个高压球扣杀落地时，网球在地面弹起，滚了几圈停在柚叶脚边。不二朝她走过来，隔着铁网，微微弯腰。

　　“能帮我捡一下吗？”

　　柚叶蹲下身，捡起那颗黄色的网球，从铁网的缝隙里递过去。不二接过球的时候，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春天的风恰好在这时吹过来，落樱纷纷扬扬地洒在他们之间的铁网上。

　　“谢谢。”他握紧那颗球，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明天见，夏川同学。”

　　他转身跑回场地，栗色的头发在夕阳下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柚叶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瞬间的、温热的触感。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网球场后，不二握着那颗球走回场边，低头看了看它，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大石秀一郎走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不二把球收进球袋里，抬头望向天空。四月的晚霞正铺展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远处教学楼的窗户反射着最后一点日光。他眯了眯眼睛，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个转学生，好像挺有意思的。”

　　柚叶回到家的时候，她把不二的笔记本放在桌上，盯着扉页上那两个字又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打开。

　　笔记很详尽，夹着一些用铅笔画的简笔示意图。柚叶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忽然在某一页停住了，那页的边角处，画着一个小小的海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