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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要做太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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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媪的语速说得又轻又缓,但每字每句落到景玉的心头上却像是一计计重锤一样,敲得她心中又沉又闷。
她捧着手中的小陶碗,眉眼低垂地沉默了起来。
景玉不吭声了,连带着听到竹媪话语的苇也低头失落了起来。
与竹媪这个陪着梁王后嫁到渭安的荆人还不一样,苇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老梁人,像是冬日路边残缺死尸的这种事情她从小看到大,早就司空见惯了。
然而看习惯了,不代表就不惧怕冬日了。
他们老梁人被关外之人骂作“蛮夷”,真真是“穷怕了”!可梁人虽穷,但因为代代岁岁都在和西戎作伴与胡人为战,与生长在富裕之地的人相比,梁人平均身高都要比关东之人高出一个头,梁人是很有血性的!如果不是梁国今岁冬日又遭雪灾了,大王急需等待着关外的粮食救命,像是太子殿下薨于新田的事情,大王必会同晋王交战的!纵使是拼上全力,也势必要让晋王给梁王室一个交代的!
可就因为国中遭灾的缘故,梁国没粮,晋国有梁,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为了救命的五万粮食大王才没能多向晋王室追究太子殿下薨逝的始末。
一想到太子殿下不明不白的薨逝只换来这一板车一板车的晋国陈粮,纵使是五万石,放到梁国八十万的人口中来说,也是远远不够看的,苇想着想着眼睛也慢慢变红了。
沮丧、失落、伤感的情绪在三个女人之间蔓延开来,景玉最后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喝完碗中的安神汤,又是如何摆手笑着打发竹媪和苇去各自忙活的。
当乳母抱着大哭着来寻母亲的小王孙来到室内时,景玉已经一个人看着墙上的木窗发呆许久了。
小梁晟还清楚地记得白日里母亲在马车内吐得昏天黑地的可怕场景,眼下好不容易靠着大哭看到母亲了,他立刻在乳母怀里拼命地伸着两只小短手,哭着直蹬小短腿儿:
“母!母!晟儿,要,阿母!”
婴孩嚎哭到沙哑的稚嫩嗓音将景玉一下子从种种可怕的负面情绪中拉了出来。
等她回神看向门口时,自己哭得只打嗝儿的儿子仿佛像是一只落水小猫般在乳母怀里拼命挣扎着往她的方向拱。
乳母看到景姬夫人望过来的视线,当即垂首告罪道:
“还请夫人恕罪,竹媪说您受惊了,正在卧床修养,但是小公子一直在大哭,哭着要寻您,奴听小公子把嗓子都哭哑了,担心小公子哭坏身子,没办法只好来寻您了。”
晋玉点了点头:“你把晟儿递过来吧,再拿条帕子,打些温水送过来。”
“诺。”
乳母听到这句吩咐,长松了口气,立刻将怀中大哭不止的小祖宗给送到了木塌上。
一双大眼睛哭得红彤彤,一张小圆脸哭得乱七八糟的小梁晟一到母亲身边,立刻用两只小手紧紧抓着景玉的袖子,哭得一抽一抽的:
“母,母,不生,病!”
他记得阿父就是因为嘴巴中吐出了好多东西,一吃就吐,一吃就吐,最后还吐出了红红的东西,直接不睡床,睡进长长方方的黑漆大箱子了,这一睡就睡了多日,睡到现在还没醒!
是以白日在车厢内看到母亲也像父亲那般开始抱着痰盂吐个不停了,小梁晟真是吓怕了!
再加上母亲呕吐时,还让乳母将他抱走了,一下午都看不见母亲的面,小梁晟真是急坏了,除了嚎哭就是嚎哭。
此刻一回到母亲身边,他就像只未断奶的小猫崽一样手脚并用地拼命往母亲怀里拱。
景玉感受到小奶娃的慌张和不安,也默默将小奶娃紧紧地抱到了怀里。
等母亲怀中的暖意慢慢传到小梁晟身上,他趴在母亲怀中,听着母亲熟悉的心跳声,惶惶不安了一下午的小心脏才慢慢变得安稳了。
小梁晟这才抬起一双哭得通红的丹凤眼,满脸认真地仰头看着自己母亲奶声奶气地嘱咐道:
“阿母,不,生病,不吐!”
景玉低头看着小家伙认真无比但满脸写满担忧的模样,心中稍暖,笑着颔首道:
“行,晟儿,阿母不生病,不吐!”
听到母亲的保证,嗅着母亲身上淡淡的药香味,看着母亲果然没怎么吐了,小梁晟终于安心地靠在母亲怀里玩起了手指。
当乳母拿着帕子,端着温水进来时,就看到母子俩正抱在一起取暖,完全将“相依为命”四个字展示的淋漓尽致。
她心中一叹,将帕子放到铜盆内浸湿拧干,又双手递给了景姬夫人。
景玉从乳母手中接过湿帕子将自己儿子哭成小花猫的脏兮兮小圆脸给擦干净,又用温水将小奶娃的双手洗干净,握着小奶娃瘦巴巴的小手,她不禁在心中叹息,觉得这般小的一个娃娃也算是跟着自己父母受罪了,他明明是太子的长子,若是生在渭安,纵使不是嫡长子,但必然也会被梁王室精心养育。可眼下一出生就跟着父亲在新田为质,寄人篱下,受制于人,连好东西都没怎么吃过,一国王孙竟然养的这般瘦小。
等将小家伙的手和脸都洗干净后,景玉又让乳母捧来些温水喂给小家伙,随后打发乳母下去休息了。
母子俩一切收拾好后就盖着被子,坐在木塌上,景玉还在靠着软枕抿唇思索白天的事情,小梁晟则岔开着两条小短腿儿,坐在母亲身侧玩弄他的九连环。
小孩子对于大人的情绪是分外敏感的,似乎是感受到母亲近来的转变了,小梁晟遂在母亲身边仰起毛茸茸的小脑袋,奶声奶气地看着景玉困惑询问道:
“母,父,睡好久?”
“比晟,都,爱睡!什么,时候,才,睡醒,捏?”
景玉冷不丁地听到小奶娃的问话,微微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于眼下的一岁小娃娃来说,小梁晟根本不懂“生”和“死”究竟是什么。
算一算日子,距离先太子薨逝的时间差不多已经快二十天了,她穿来的这半个月里连自己都顾不上更不可能会在小梁晟身上用心,而陷入巨大悲痛情绪中的竹媪、苇这些伺候的人也在忙着给先太子处理身后事,忙着梁人扶灵西归的麻烦事,更不可能会想起小梁晟这个小王孙了。
这就造成了,在大人们因为先太子的猝然离世而要死要活,悲痛的哭天抢地时,于梁晟这个一岁小孩而言,他根本不懂大人们究竟是在为什么事情悲伤大哭,忙忙碌碌。
他只是很困惑也很懵懂,在他一周岁的认知理解中,就是突然有一天,他长身玉立的父亲开始不睡床塌了,反而躺进了一个长长方方的黑漆大箱子内闭眼睡觉,一睡就睡了好多天,比他都爱睡!睡都现在也不肯起来!
听着小家伙稚嫩的碎碎念表达着藏在他心中好多天的疑惑,景玉忍不住有些喉咙发紧。
她低头张了张口,瞧着小家伙黑白分明一眼就能看到低的清澈丹凤眼,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对怀中的小孩儿说他的生父这辈子永远都不会有再次醒来的那天了……
“母?”
看着母亲对自己的问题长久都不回答,嘀嘀咕咕说了好长时间想看父亲、想念父亲的小梁晟不由歪着小脑袋又疑惑地对着母亲喊了一声。
漂亮小娃娃突如其来的歪头杀总是又萌又触动成年人的心巴的!
景玉就被自己儿子的一计歪头杀给萌到了!
她整理了一下混乱的思绪,伸臂将小孩儿搂在怀里,思忖片刻出声答道:
“晟,你猜的没错,你阿父最近确实是累坏了,需要好好睡个大长觉来歇一歇,不过你阿父这一觉得睡好多好多年,一时半刻是醒不了的,怕是等晟长大了,才能懂呢。”
“父,要睡,好多,好多年?!”
心中正期待着父亲能快快睡醒陪他玩耍的小梁晟显然是被母亲这个深思熟虑的回答给震惊到了!
他将一双又大又长的丹凤眼瞪得溜溜圆,虽然在他的小脑袋瓜内对“年”这个时间概念还没有什么太过明确的认知,但小梁晟也知道“年”是代表着“好多好多好多天”的,是一岁的他掰着手指,掰着脚趾一遍遍数都数不完的天数。
小家伙蹙起两条小眉头,忧心忡忡地看着母亲软声道:“母,父,睡这,么久,饿了,怎,么办捏?”
“他不会饿的。”
“怎,怎么,会呢?”
小梁晟再次被震惊了!他每次睡醒后,都觉得嘴巴干干,肚子空空,只想到处找食物吃!而父亲一睡要睡那么那么那么多天!竟然不会饿吗?!
看着小家伙的丹凤眼都震惊瞪得圆溜溜的,一张小脸上写满了“大人身体好神奇!”的震惊可爱字样,景玉想笑却实在是笑不出来,只能将小家伙塞进被窝内,用右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身子,柔声细语道:
“晟儿若是想父亲了,就快些闭眼睡觉吧,兴许睡着后马上就能看到你阿父了呢。”
“是嘛……”
下午大哭一场,精力本就消耗殆尽的小梁晟在母亲有节奏的轻拍下,眼皮子变得越来越沉,没一会儿就睡熟了。
听着小家伙熟睡后发出来的呼吸声,景玉收回手,仰头看着头顶之上的粗大房梁,觉得自己总要做些什么才能对得起自己穿越这一场。
她没本事让梁太子死而复生,重新给小梁晟变出来一个活生生的生父,但她手中掌握着的购物系统,她二十多万的存款,她能够通过给系统卖东西兑换购物点的机缘,她脑海中存储着的后世理工科知识和领先这个古老时代两千多年的见闻,如果尽些心,认真去做,总能给这个列国纷争的乱世带来些什么吧?
景玉越想手指就越觉得发痒,她心头处像是憋着一团火,这团火将她白日里看到路边死尸的惧怕焚烧殆尽,转而化成了一团明亮又浓郁的野心。
她很清楚,只有身处高位的人才能有机会,有权利说要改变一个世界。
为了能够改变这个世界,她必须要让自己手握重权,谁说太子薨后,王孙不能越过叔叔们即位,变成大王,她做摄政太后呢?
景玉抬头,目光锐利地听着墙上木窗,仿佛要透过木窗看穿外面漆黑一团的夜色。
这一刻她心中有个分外坚定的声音在告诉她:景玉,你必须!绝对!要拉拢一切能拉拢的人,巩固一切可巩固的势力,将小梁晟推到梁国王储的位置上!
梁国居于西陲,她要努力让这一时空的梁国学着走另一时空的秦国变法图强的路子!她要让梁晟做嬴稷!做嬴政!
太子薨后,她不要学赵姬,她要做宣太后!做吕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