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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景玉吓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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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二日,郭芨又在府内增派了一队死士,前往追赶梁人西归的车队,势必要找到卫栖的踪影,将其性命留在晋国的土地上!
可此番梁人扶灵西归的车队毕竟涉及到梁国、晋国的外交大事,在梁太子英年早逝这个敏感事件之上,郭芨身为晋国国相身份太过特殊,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两国关系。
他一方面担心如果死士真的在梁人车队中因为寻找卫栖杀人身份暴露,引起愤怒的梁人们产生误会,另一方面他又担心自己派出家中死士拼命追杀卫栖的举动倘若闹大了,不慎被政敌盯上,对方顺藤摸瓜发现卫栖的真实身份,再阴差阳错之下将这事儿捅到宫中晋王面前,到时候惹得晋王对卫栖这个倒霉受害者生出好奇心来,直接将卫栖是他的同门小师弟,鬼谷子关门弟子的声名在晋都中传出来,请卫栖入宫中商谈天下大势了,那对他郭芨来说岂不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在这般多因素的叠加之下,郭芨的头风病又犯了。
他扶着脑袋,目光沉沉,纵使在心里恨不得得直接让死士拿着他的手书寻到帮梁人押送陈粮的精锐晋军士卒面前,让他们以抓贼的名头,直接在梁人的车队中搜捕卫栖,但被现实所迫,这个念想不仅不能实现,他甚至不敢让死士大张旗鼓地与晋军精锐接触,只能私下里追上梁人车队,藏进其中,偷偷摸摸地查看卫栖的所在,这就使得这桩见不得天日的阴私之事办起来更加麻烦了。
另一厢。
启程四日,已经远离晋都一百多里地的梁人西归车队可是不知道他们身后有一群被晋相所派来的死士杀手正一路拍马狂奔,朝他们追来呢。
雪日天寒,官道泥泞,长长的车队行驶的速度本来就慢,在今日天色迟暮时,车队不得不再次找就近的驿站停靠了下来。
不过,这回不是因为风雪的原因,而是因为名义上的车队“女主人”真的生病了。
暮霭沉沉之中。
驿站房间里,景玉一个人靠着软枕,半卧在木塌上弯腰抱着一个痰盂只想要吐个天昏地暗。
苇则跪坐在床头的坐席上,一边给景玉用手轻拍着后背,一边担忧地看着自家夫人着急道:
“夫人,您这是怎么了?明明今日也没吃错什么食物啊?怎么会突然间吐得这般厉害?”
“若是夫人吃不下这些素食的话,不如奴偷偷让厨娘给夫人煮碗肉汤补一补?”
听到苇的话,景玉刚刚压下去的反胃感,再次涌了上来,她忙用帕子捂着嘴,神情恹恹地对着苇摇头道:
“苇,不用了。眼下正值殿下孝期,哪能食荤呢?”
“我没事,你去给我倒杯温水就行了。”
苇闻言脸色也蓦地变得红了起来,她焉能不知如今的情况,只是看着这大半个月来,景姬夫人又是为先太子闹绝食的,又是日日伤神流泪的跟着她们吃难以下咽的粗陋食物的,如今堪堪不到二十天的功夫,景姬夫人的鹅蛋脸都瘦得小了一圈,她可真是担心夫人身娇体弱,没到梁国地界就熬不过去,所以才说“偷偷给夫人煮碗肉汤”嘛。
等苇手脚麻利地给景玉端来一陶杯的温水,景玉用温水漱了口,又喝了两口清水,闭眼靠在身后的软枕上,才觉得自己总算是再次活了下来。
说起今日的呕吐,她也颇有些无奈。
自从“桃夕夕购物系统到账”以及“卫栖顺利投靠她”之后,她自穿越以来,慌乱迷茫的一颗心突然像是被打了两支天降强心剂一样,虽然未来的生活仍旧没着没落的,但她不再像是如刚穿来那般白天黑夜闹绝食亦或者是坐在马车内自顾自地失神发呆了。
心中安定了,她也像是一只到了新的领域开始探索新天地的小猫一样,准备用自己的“胡须”触角对这个古老的世界进行种种探索来满足她日益旺盛的好奇心了
可俗话说的好——好奇害死猫啊。
她这才刚一“好奇”,就被古老乱世的恶意给生猛地照着脸蛋狠狠地痛殴了一拳!把她打得抱着痰盂呕吐不止。
追溯一下时间线,这桩倒霉事儿还得归咎到今日上午。
在晋地连着阴沉飘雪多日后,今日竟然难得迎来了一个暖阳天。
红红的暖阳悬挂在瓦兰瓦兰的天空上,好似一颗红金宝石镶嵌在了蓝色的天鹅绒布上,让人看着就心中欢喜,再加上金灿灿的太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通体生暖。
已经心态彻底转变了的景玉看着这晴好的隆冬暖阳也生出来了想要走下马车,站在太阳底下晒晒暖、伸伸懒腰、活动活动筋骨的心思,故而她在正午时,趁着车队原地停下休息时,戴着帷帽,下了马车。
没想到才走了几步远,连官道都没走出去,就被官道下面的惨象给吓麻了!
只见在金灿灿的阳光照耀下,被枯草积雪掩盖的泥泞的官道旁竟然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尸首!
尸首之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幼,或蜷或趴,无一例外,全部都是赤条条、冷冰冰、青紫紫的凄惨模样,更让人惶恐恶心的是,这些尸首还不是完整的,其上遍布着被野兽啃食出来的痕迹,甚至有那可怜的尸首直接被野兽啃得乱七八糟的,连带着没吃完的肝脏脾肾也都随着肠子从破开的肚子内流出来了,使得红的、黄的之物在白雪之上落了一滩!场面之血腥!之恶心!让景玉这个从安稳后世穿来的人直接当即吓得弯腰呕吐了起来,如果不是被跟在后面的竹媪眼疾手快的牢牢搀扶住,她更是能直接吓晕在雪地里!
天可怜见!
对于绝大多数生活在都市中的年轻人来说,别说有一日冷不丁地直面残缺不全的“人类尸首”了,甚至平日里若想要吃鸡吃鱼了,连“鸡尸”、“鱼尸”都会有专门的工作人员将其处理的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保证送到消费者手里时,绝不会让消费者看到一丝一毫的不舒服。
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之下,可想而知,景玉这猝不及防在官道边看见的一幕对她的心理和认知造成了多大的冲击了!
在竹媪的搀扶下,她几乎是腿脚发软、落荒而逃地跑回了马车上,自那以后一直到暮色擦黑,她连一口水都喝不进去,闭上眼就是那副惨绝人寰的血腥场景,使得她一下午痰盂不离手,吐得险些连胆汁都吐出来了,把小梁晟都给吓哭了,没奈何,她只能让乳母将儿子抱到后面的车辆上,她则一个人坐在马车内吐个双眼含泪,眼冒金星。
当竹媪端着一碗安神汤推开房门走进来时,入眼就看到自家夫人正脸色苍白地半卧在木榻上,整个人的神情看起来很呆滞,仿佛三魂七魄都去了一半似的,人虽然还好端端地待在那里,但魂早就被吓跑了。
她叹了一口气,随手带上房门,继续往里走。
守在一旁的苇见了,也忙从坐席上起身,给竹媪腾出位置。
竹媪顺势在床头坐席上跪坐下,将手中捧着的药汤递到景玉面前,温声道:“冬日天寒,夫人先喝碗安神汤定定神吧。”
“多谢竹媪。”
景玉放下手中陶杯,接过竹媪手中的小陶碗,闻着碗内飘出来的淡淡药香味,感受着从指腹处传来的热意,只觉得自己慌张急跳的一颗心竟真的慢慢平静了下来。
她垂眸盯着陶碗内的褐色药汤看,汤中飘出来的水蒸气熏得她眼睛发红。
竹媪将景姬的沮丧又低落的神情看在眼里,忍不住像个安慰迷途少女的知心阿姨一样,眼神和蔼地看着蔫头搭脑的景玉柔声笑着询问道:
“夫人,可是被午时官道边的冻尸给吓到了?”
景玉闻言遂抬起头看向竹媪。
高兴之事分享给他人能够让快乐加倍,害怕之事讲给他人听能够将惶恐减半。
景玉捧紧双手中的温热小陶碗,眼中含泪地点了点头:
“确实是,竹媪,我从未见过死尸,更遑论是被野兽啃食得七零八落,衣不蔽体的,如此可怕的景象,我之前从未看到过。”
竹媪听到这话,理解地笑着颔了颔首,自家夫人之前一直被权贵们当成室内娇花精细地养在豪奢府邸里,长到十九岁连新田城门都没出去过,眼下直面乱世庶民的苦难,可不就撑不住了吗?
站在一旁的苇也是一副后知后觉、恍然大悟的模样,怪不得她觉得自家夫人今日在马车上也没吃错什么食物啊,怎么会凭白无故地吐成这般模样?原来根源不在食物上,而在那路边的残缺死尸上。
想通道理的苇不禁看着景姬张口就安慰道:
“夫人不必害怕,每逢隆冬,那些冻死在路边的人其实是很多的,您若是不慎看到了,只用将其视成豚犬之流就行,初见害怕,见的多了也就习惯了。”
听到苇这硬核安慰,景玉简直是欲哭无泪。
若说她不知道古代路边会有被活活冻死的人,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毕竟“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是多么出名的诗句啊!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儿,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儿!
思及前世她看古装影视剧时,很经典的场景就是——
【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之下,身穿粗布古装的老百姓横七竖八的躺在雪地上,蜷缩着身子被活活冻死,再有个身穿官服,关心老百姓的官员看着这些尸首心疼的抹眼泪,感慨一句——天下之事,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身在屏幕之外的观众们就会发出一连串的“蜡烛和哀叹”的弹幕。
这样的场景就会给生活在安稳后世的人形成一种错觉,以为“路有冻死骨”的人也是穿着衣服,甚至如古装剧般尸首也是齐整的。
其实在真正的古代里,冻死在路边的人不会有衣服穿的,往往都是赤条条的躺在雪地里,甚至连尸首也会被冬日里饥饿的野兽当成口粮啃的七零八落的。
在这个生产力极其有限,衣服也可以当陪葬品的古老时代中,纵使是冻死在路边的人在倒地前身上是裹着一块烂布的,在他咽气后,身上的烂布也会很快被活着的人扒走取暖。
景玉几乎一闭上眼睛就能在脑海中想起那红的、黄的、白的混成一滩的恶心景象,只觉得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反胃感又想要翻涌起来了。
一直观察着景玉神情的竹媪见状立刻伸手在她的俩穴位上点了点,景玉的呕吐感瞬间就没有了。
她感激的看向竹媪。
竹媪看她的眼神也变得更温和了:
“夫人是个心善的,见不惯那些可怜人。”
景玉苦笑,她觉得只要是个有良知、三观正常的后世人,看到那倒在官道下的残尸都会产生巨大的情绪波动吧。
她听着竹媪幽幽叹息道:
“夫人啊,您要想开些,这世道就是这么个世道。”
“庶民的命就像野猫、野狗一样卑贱,一年之中野猫、野狗往往只能活个春、夏、秋,每逢隆冬就会被冻死一大批,冻僵一大批,这底层人的命也是这样,只要天降大雪,一大批人不是被活活冻死,就是被活活饿死,甚至有那倒霉的,晚上睡得正好,大雪突然把茅草屋的顶给压塌了,一家几口直接不声不响地被压塌的屋顶给砸死了。”
“您想来有所不知,晋国的实力还是强大啊,咱们一路西行直至远离晋都一百多里地了,才在路边看到了被冻死的尸首,要知道,在更西边的梁国,在这大雪天内,甚至清早起城内的人睡醒了,都能看到城墙根下都有或躺、或坐着的尸首。”
“唉,夫人啊,庶民的命就是这般无奈,若是幸运的,生在荆南暖和之地,纵使是隆冬也能保住一条命,假如不幸的生在郾北、郾东、梁西、梁北这些苦寒之地,活活冻毙在风雪之中也是根本没处说理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