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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年假第三天 世人都言, ...

  •   谁答应他了?

      周威知道跟醉鬼讲不通道理,所以他也只是把手上的啤酒一口闷干净,投进下面的垃圾箱。

      “Duang”

      酒罐入箱,楼上人清醒如初。

      “想去?”

      华珩重重点头:“要去。”

      “穿件衣服。”

      小孩儿逛了一天街,叮叮当当买了一堆有的没的,就是没买件厚衣服。

      他扫了眼阿武,后者识趣摘下手套,拿了件大衣。

      也不知道这两人是犯了什么冲,上辈子八成是债权关系。

      华珩张口就来:“我不穿他的衣服。”

      妈的。

      阿武把衣服甩到他怀里:“他的。”

      华珩看向周威,周威三两步跨下台阶。

      “走了。”

      “哦。”

      华珩动作迟缓地穿上外套。

      周威随意裹了件冲锋衣,拉锁到顶:“你想去哪儿看?”

      “龙龛码头!”

      小孩儿兴致勃勃。

      周威点了下头,从小房间里推出电动车。

      华珩绕着车转了圈,惊喜又犹豫:“我们开这个去吗?”

      “不然走着?”

      “也不是不行。”

      “...”

      周威看向华珩,后者眼眸乌黑发亮,看似很心动。

      “想得美。”

      走个两三公里,他是没事,小孩儿尾巴骨估计就不能要了。

      周威把头盔扣华珩头上,言简意赅:“上车。”

      “哦。”

      凌晨的海风微凉,天空蓝得很深,缀着几颗寂寥的星星,弯月都显得孤独。

      “是这吗?”

      车停在弧形的栏杆外,华珩靠着前人背,差点没睡死过去。

      “睡着了。”

      周威下车,单手扶把,嘴咬手套边,脱下甩进车筐。

      他视线扫过华珩,不答反言,甚是笃定。

      醉鬼眼神乱飘,跟着下车,岔开话题。

      “这么黑,路灯好暗啊。”

      周威轻嗤,懒得拆穿。

      停车的地方离看日出的位置还要再走个一两百米。小孩儿被家里教的很好,走路前的第一件事是整理衣服与袖口,跟阿武那些只知道埋头赶路的粗人不同,一举一动,赏心悦目。

      周威不知为何,略微有些烦躁。他将其归结于自己耐心告罄。

      偏着醉鬼没眼力劲儿,跌跌撞撞踩着他在沙滩上的脚印,还一声一声喊他名字。

      “周威——”
      “周老板!”

      不知道还以为是头七叫魂,尖锐凄凉,叫得旁边遛弯的大爷都能健步如飞,头也不回。

      “...”

      周威后悔了。

      “不该骑电动车来的,”他停在原地,看着华珩踩着他影子过来,左摇右晃,“应该给您老推个婴儿车。”

      醉鬼终于追上他,偷偷扯了下他衣摆,冲他“嘿嘿”笑,真心实意。

      “周威,你真好。”

      “....”

      欺负小傻子算什么东西。

      周威觉得没劲儿透了,刚冒头的狗脾气转瞬就随夜风消失得无影无踪。

      “坐。”

      他找了个可能是别人站着拍照的石头,拿小醉鬼的外套随意擦了下。

      华珩乖乖坐下,两腿并拢,胳膊竖在大腿上,下巴磕在手掌间,又有点想睡。

      作妖。

      都困成这样了还看什么日出。

      周威站远两步,偏头点了根烟,缓缓吐出烟圈。

      他今天是真长见识了。

      之前只听阿武说现在小孩儿精神状态很超前,但他也没想到是超成这种程度,都困成狗不理了,还要固执地跳过睡觉看日出。

      怎么这日出看完是有钱领吗?

      华珩已经睁不开眼了,但他潜意识又不舍得睡,只能含糊开口——

      聊天。

      “周威,你认识小瑶吗?”

      小瑶是那个带妈妈旅游的女孩儿,02年的,很小,刚毕业。

      废话文学。

      周威懒得刺小孩儿,喉咙发音,随意“嗯”了声。

      “我觉得,”华珩语气缓慢,像是再说一项重大发现,“小瑶有点像我姐。”

      出乎意料。

      周威正眼扫他:“你有个姐?”

      小孩儿竟然不是独生。

      “嗯,我姐很厉害的!”提起华然,华珩一直都是骄傲的,眼睛亮亮的,“读书画画都很好!非常好的那种!”

      周威笑。

      “真的啊,你别不信,”华珩拿手机给他搜,“你看,我姐现在一幅画值好多钱。”

      周威敷衍醉鬼:“真厉害。”

      “你也觉得她画的很好看是不是?”华珩凑近,穿着他的外套像套了身宽大戏服,呼吸交错着两人身上的味道,偏他还一脸认真,格外大方,“我们家里客厅墙上有好几幅她的画,我偷一幅给你呀。”

      “...谢谢啊。”

      许是他的反应太过平淡,醉鬼不太满意,显摆着亲姐。

      “我姐很厉害的,当初我爸出轨,都是她给我妈找的律师,完全是推着、逼着我妈去离的婚。”华珩不知想到了什么,声音陡然小了起来,“那时候家里是我爸挣钱,我妈全职在家,所以我爸就很厉害,把我姐骂的很凶。”

      无数不堪入耳的污言碎语,都由这个世界上最该保护她的人输出到了她的身上。

      那时候的华然也不过华珩现在的年纪。

      失望?绝望?都不如说是迷茫。

      不知道错在了哪里?

      “我妈已经不敢跟我爸争论了,她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只是一遍一遍跟我姐说我爸就这性子,是神经病,别搭理他。但我每周回家的时候我都能看见我姐在深夜里哭,而且是一边哭一边修改离婚协议书,甚至做好了长久打官司的准备。”

      周威垂眸,看不清情绪。

      他问:“那年你多大?”

      “2019年,15吧。”

      那年他刚要高考。

      “其实在2015年的时候我妈就发现我爸出轨了,但那年我姐高考,怕影响她,也就一直没说。”周威把膝盖蜷起来,胳膊下环,头微微侧过,不再看他,“后来我姐知道的时候,特别心疼我妈。她说我妈当时肯定很崩溃。我妈说是,她那段时间成夜成夜睡不着觉,等到家里所有人都睡着了,她就沿着路一直走,走到天大明,走到太阳出来,走到一身汗再也走不动就坐在公交站牌那里,等首班车回家。回到家,她倒在床上有时能睡,但更多的时候就一个人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看。”

      “我妈说,她第一次知道眼泪流尽是什么感觉。”

      周威走南闯北,这种事见过很多,所以很难被触动。

      他只是问:“那你呢?2015年的时候…你才十一岁,还在上小学?”

      “初中。”

      “。”

      忘了,这是个学霸。

      华珩上学早,又聪明,所以基本都是班里最小的一个。家里放心不下他,妈妈会接他上下学。

      “那年——”

      时间过于久远,华珩却记得很清晰。

      “我是有点印象的。”
      “有天晚上,我妈接我放学,她脸色很难看。我很小心问她,她一句话都不愿意跟我说,拧着电动车把,开得很快。”
      “我很害怕…一直问她,我们要去哪里?”
      “她泪水迎着风落,她终于开口,她对我说,”华珩像是再讲别人的故事,语气平淡,“去死。”

      “我们一起去死。”

      时隔多年,他仍记得他妈那时候的语气愤愤,歇斯底里。

      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了。

      正如此刻的朝阳,从远处近乎是在洱海边爬出,码头旁的水浪一波高于一波,滚滚而来,伴随着被日出染红的血意,天空都有了渐变的红,是——

      日出。

      华珩站起来,虔诚地看完一轮红日升至天空。转过头,他笑了。

      “周老板——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1】

      周威掐灭烟,抬眼看他,小孩儿沐浴朝阳,阳光干净,竟不输洱海。

      .

      看完日出回去,华珩困到呆滞。

      吴琳投喂他都像是在投喂小僵尸,乐得不行,指着他对周威笑。

      “老大,你看他。”

      周威用凉水洗了把脸,神色依旧难看。

      “别闹他。”

      吴琳瞬间乖巧,依言放走“小僵尸”,心痒难耐地朝他挥了挥手。

      “小..华老板,中午想吃什么?”

      华珩脑子彻底死机了,固执运转的意识只会机械地捕捉关键词,驴头不对马嘴地回答。

      “周威。”

      吴琳手里的吐司袋子瞬间掉了:“啊?”

      .

      一夜不眠意,一梦入往昔。

      华珩睡眠质量非常差,经常惊醒,常一夜多梦。

      往昔不曾来入梦,或许今朝言昨日。

      华珩记得父母离婚那年是三月底,周日下午。

      那周是小休,没人接他,他背着书包沿着护城河上桥下桥一路走回家,家里一片狼藉。

      亲爸喝得很醉,指着华然女士骂出来各种带有生·殖·器官不堪入耳的污言碎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彰显他作为男人——一家之主,至高无上的气概?

      华珩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一把推开了那个男人。

      十五岁的少年已经初具男人气概。

      从未跟人起过冲突的少年,第一次动手便是要挑战那些外界强加到他身上所谓的“权威”和“天理”。

      他垂到腿侧的手都在抖,挡在华然面前,却学室友的样子,第一次说脏话:“滚出去!”

      “小鳖孙!”

      亲爸被他推的踉跄,抄起手边的凳子就要往他头上砸。

      华然吓死了,试图扯他衣服,徒劳无功。
      华珩纹丝不动,有那一瞬间他甚至想让亲爹下手重点,最好能一抡子把他砸死。

      他死了,所有人都解脱了。

      亲妈不会再徘徊不定,亲爹都进去了,离不离婚的也都无所谓了。

      丧偶确实比离异好听些。

      华然也不会每天一睁眼就是舌战群儒,跟姥姥讲道理,跟大姑对骂,回到家里还要时时刻刻准备着亲妈华女士的“背刺”。

      华女士每天都在变卦——

      “然然,离婚的事要不算了吧,你爸…”
      “行啊,桌上有刀,您砍死我吧。”

      华女士突然崩溃,大哭,坐在地上蹬腿:“逼我,都在逼我!你爸逼我,你姥逼我,你也要逼我,是不是非把我逼死了你们都高兴了!”

      华然很平静,盯着水果刀的锋刃,任由她哭。

      “桌上有刀,您放心去,我肯定后头跟着您。”

      …

      那场离婚对华女士来说伤筋动骨,对华然而言险象环生,她无数次觉得自己要死在了那个春天。

      庭外调解成功的那天,华珩不知道结果。他也不知道这周大休,自己要回到哪里?
      房子肯定是判给妈妈的,姐姐也肯定是要跟妈妈走的。

      在这个家里,华然的第一选择永远是华女士;华女士的主心骨、命/ 根/子也只会是华然。

      华珩天性敏感,一早便都知道。

      拿到调解书的晚上,华然很高兴,罕见喝醉了。她给华珩打电话,手舞足蹈说着这件好消息。

      那天是一模出成绩,华珩成绩很不理想。

      无人在意。

      华珩很耐心听姐姐颠三倒四说着“太好了”,又听她小声跟自己商量要带华女士出门散散心,“最迟半个月,我们肯定回来。”

      他坐在教学楼前的花坛上,身影半藏在阴森聒噪的灌木从里,点点头,轻声附和。

      “挺好的。”

      可能是酒很多了,情绪上头,华然哭了。

      她说:“华珩,你很小,还在上学,接触的圈子都很单纯,所以很多事情妈妈也不愿意告诉你。可是华珩,我想告诉你,出轨跟家暴是不一样的。”

      “出轨是恶心人,家暴不是,他是懦弱者的恃强凌弱。”

      “他已经动过两次手了,第一次妈妈强烈反抗,换来了更暴虐的伤害;第二次,第二次!妈妈...选择了不还手。”

      华然闭上眼,呼吸艰难,像过往无数次那般深夜叩问:“那下次?下下次呢?他还是会像尝到血的畜生那样兴奋动手。妈妈呢?”

      妈妈呢?

      “她会本能的屈服,以换取所谓的自我保护;她会在畸形的关系中学会忍耐和自我麻痹;她的人生很快就会没有‘人’字。”

      “华珩,她没读过书,没出去看过世界,没离开过老公孩子、父母亲戚环绕的围城。她封建、懦弱、胆怯、无能…宛若孩童。”
      “所以,我必须要让她学会独自走路,就像她儿时教我们的那样。”

      华然那时偏激、勇猛、坚强,即使头破血流、众叛亲离、千夫所指,她也踏出了条血路。

      时至当下,她不后悔所做过的一切。

      母辱子死,本该如此。

      她只是很抱歉:“华珩,我顾不上你了。”

      “姐,你别哭,”
      华珩是有预料的,微小的希望破灭后他反而能抽出灵魂,悬在半空,格外客观,语气平静却又压不住的心疼。

      “我本就不是你的责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年假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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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本会继续写《怕被雷劈》~ 竹马二十年的老夫老夫破镜重圆了,喜欢的宝宝们可以点进去看看~ 谢谢,祝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