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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宋温玉   我是盛 ...

  •   我是盛锦国第九代女帝。我的祖辈代代兢兢业业,在我执政时期,终于一举成为四国中的最强者。
      而现在,我要死了。
      于政治我早就厌烦不已,将死之际,我想到的便只是我的几个夫侍。
      首先便是我的正君,盛锦国的帝后,宋温玉。
      我与他少时相识。
      那时的我很敏感懦弱,全无后来那般的铁血手腕,杀伐果断。而宋温玉也不是那样的温润端庄,将一切的礼仪教条都贯彻得让人发怵。
      我与宋温玉第一次相见,是在太学。
      因着我比他大个两岁。他入太学时,我已经读了两年。
      我的父君只是个六品小官之子,在他亡故后,我被寄养在了帝后处。帝后收养我后很快就有了属于自己的皇女,我的日子比起父君还在时,只能说更差。
      许多人,甚至皇帝自己,一时都想不起来还有个六皇女。
      刑部尚书家的嫡次子张中林一向嚣张跋扈,是个爱闹事的。知我无依无靠,是个极不受宠的皇女,时常给我使些绊子,以欺辱我为乐。
      我那时便比同龄的孩子心智稍成熟些,知道若是反抗,只怕会被欺负得更厉害。因此每每面对张中林的刁难,我都是忍气吞声,久了甚至觉得都有些理所当然。
      而太学中的其他人,甚至那些与我血脉同源的皇女皇子们都会视而不见,甚至跟着笑。
      那日张中林一进殿,就唤我去给他沏杯热茶。但也许是我这几天真是受冷受饿极了,手一个没有端稳,张中林那只不知是哪位大师做的茶盏,被我直接摔碎在地上。
      张中林很是宝贵那东西,常拿出来炫耀。此刻见那茶盏摔个粉碎,立即红了眼,嘴里骂着贱货,便要上脚踹我。
      我被吓得不轻,也说不出什么道歉的话,立刻蹲下抱住了脑袋。
      正在那时,一个香包精准地砸中了张中林的脑袋。
      张中林从未想到在这太学中竟然还有人给砸他的脑袋。那些个皇女平日见到他都是笑盈盈的,究竟是哪个不要命的?
      张中林猛一回头,污言秽语即将喷之于口,低头见到比自己矮上几分的人,顿时泄了气,脸上的怒色退去,一副吃瘪的样子。
      因为他认得那是宋温玉。
      宋温玉的母亲是正一品的太傅,才学出众,十九岁入太学为师,而今已是三代帝王之师,陛下都十分敬重。而宋温玉的父亲是当今帝后的亲哥哥,开国元勋之家,掌管了多年的西部大军。
      这样的身份,张中林是惹不起的。
      宋温玉是宋贺之唯一的儿子,但却不像传统的宋家人那样端庄恪礼。只见他翻了个白眼,“不过一只林相和的小杯子,滚去找我家账房报账,丢人现眼的东西。”
      言罢又扫了我一眼,“你是哪家的小女子,竟这般窝囊。”
      我的手还在抱着脑袋,看向他的时,却突地哭出声来。
      宋温玉显然是没有想到我会哭,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抿了抿唇,扔了只帕子给我,扭头便走了。
      我被人欺辱是稀松平常的事,平日里就连宫女也会给我脸色。我时常告诉自己能活下就好,我并不需要什么维护。因此在一次次被羞辱时,我都没有哭。可真当有人愿意保护我时,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我后来在旁人的闲言碎语中知道,他是宋温玉。
      第二次再见已是几年之后,宋温玉第一次进宫见他的叔父,也就是当时的帝后,我的养父。
      帝后在正殿待客,而我住在帝后宫中最偏最小的院落,我们本不会见面,可宋温玉对长辈们的嘘寒问暖,百步算计并不感兴趣,因此一个人出来闲逛。
      那天下着大雪,冷得很。屋里的炭火用完了,去找了管事的,说是今天帝后要待客,没多余的炭火供我用了。
      突发奇想,我到了小院里,像只青蛙一样,蹲下,跳起,蹲下,跳起。想用这种方奇怪的方法暖和身子,让我的身体不至于僵住。
      宋温玉路过我院前时,正好看到了这一幕,驻足停下,不晓得看了多久。
      我感受到了目光,向着那边看去。
      初次相见,我并没有仔细看他的面容。这次再见,我的呼吸在看向他时停滞了一瞬。
      我有些慌张,正巧是跳起落下时,一个恍神,直直地坐到地上。
      我不知是不是这个奇怪的取暖方式起了作用,只知道见到他时,我突然热了起来,脸色涨红,只看了他一眼,就匆匆地收回了目光。
      再见我十五,他十三。他已经比初见时长高了不少。但那种傲气却依然在。
      我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我看见宋温玉的唇角弯了弯,而后郑重其事的行了个礼,跟我说六皇女万安。
      我不知怎么回应,只连忙摆了摆手。
      他的笑容更灿烂了。
      “你很冷?”
      我知道,换作其他人,看到我这副滑稽的样子,定也会笑出来。宋温玉也不例外。不过宋温玉笑,我却并不生气,而是顾不上尴尬,跟着咧开嘴傻乐。
      小公子歪了歪头,似乎是并不懂我在笑什么。
      我这才反应过来宋温玉在问我话,连忙说不冷,不冷。
      宋温玉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从腰上解下了个青玉佩,抛给了我。
      我看不出那东西到底什么来头,但仅仅摸上手,我就知道很名贵。
      不待我拒绝,他便从我的小院门口走开了,就像那时扔给我帕子一样。
      我把那青玉佩和帕子一起妥善地塞在我的枕头下面。我不想还给他,却也迟迟没有卖掉。
      时间流逝,那一刻的尴尬与羞耻逐渐被洗去,让我看清了那下面掩盖的好像是一种叫喜欢的东西。
      情窦初开,我很想很想见到他。疯一样地期待太学早日开课。尽管在太学我与他平常不在一处上课。
      终于熬到了太学开课,我悄悄地去打听,宋温玉在每日在哪片区域上课,上什么课,又几时下学。
      我常比他早上些时候结束课业,因此日日快速地收拾东西,佯装不在意地逛到宋温玉那处,想要来个偶遇。
      但是我运气不好,这样持续了很久,我都没有撞见他。
      但这件事好像成了我每日能提起口气的动力。那日下着小雨,甚至有下大的趋势。我并没有带伞,却还是摸了过去。
      我踩着水,步伐匆匆,很快就被淋湿了。远远地,我终于看见了那个人的身影。
      我预想了很多次与宋温玉再见的情景,我也想了很多话说给宋温玉听,让他觉得我不是那样愚笨。可真再见到他时,我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脑中先前预设的一切,都被忘却了。
      我不敢向前,尽管这是我期待了很久的再见。
      “就这样远远地看上一眼吧。”我这样想着。
      仅仅是看上一眼,就会很开心。
      但我却没有想到,宋温玉竟然向我这边走了过来。
      我不确定他有没有看见我,只是有些慌乱,也不知道在害怕什么,靠着柱子躲了起来。
      他们走近了,我听到了给宋温玉撑伞的小厮说,“公子,咱还是早些回去吧,那六皇女肯定也早就走了。”
      我睁大了眼睛,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一个字。
      宋温玉没有回答,那小厮有些急切,“公子,都快两个月了,咱都没遇上,也不差今天一天。这雨越下越大……”
      我的心几乎要跳了出来。
      六皇女,他想见六皇女,连着两个月……
      六皇女,六皇女是谁?
      我,是我对吗?
      我说不清那一刻究竟是多么地幸福兴奋,几乎想要跳起来,而一起身,就撞到了旁边的柱子,又一次,摔到了宋温玉的面前。
      我一时不敢睁开眼。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宋温玉显然也是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吓了一跳,看清是我后,耳朵红了起来。
      他肯定知道,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我狼狈地站了起来,讪讪地笑了一下,而后飞快地跑走了。
      我兴奋地几乎一晚上都没有睡得着觉,心里有了个念头,却始终不敢细想。
      从很早之前,他就成为了我梦中的常客。我们在梦里扮演各种身份,演绎各种情节,在我的梦里最多的故事便是——我和他远走高飞,去到个没有人的地方,就我们两个人,就那样子过一辈子。
      但我的理智却告诉我,那是绝无可能的。我的人生一眼看得到头,一个没有任何价值的皇女,会被送到一个荒无人烟的边陲之地,在那边娶一个不认识的男子,草草地过完一生。
      而宋温玉出生时就注定了以后不会过那样子的苦日子,他的婚事会在家族的精挑细选下完成,和一个有权势,也真心爱他的女子成婚,留在这繁华的京中。
      而且,他……是真的喜欢我吗?
      会不会只是一时的新鲜感?亦或是也只是把我当作个乐子……
      我软弱,愚笨,低贱,他好像没有任何理由,真的喜欢上我。
      我数次在梦中疯狂地拥抱他,一次又一次地吻上他的唇,对他许下生生世世不分离的诺言。然后在醒来时体会着长久地落寞与空虚。
      我的第一次情爱之梦,也是有关他的。占有欲在那一刻达到顶峰,我将宋温玉关在一个又黑又小的房间里,不允许任何人见他,叫他的世界里只许有我。让他醒来便是与我欢爱,直至昏睡过去。
      我不是什么纯善的可怜人。
      我自卑敏感。那日的意外相见并没有给我带来长久的快乐。而是一种惶恐,我不自觉地忧虑更多,我不愿面对可能的现实。因此我不再日日下学后去想着寻他。
      可那日下学,宋温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拦住了我。
      一见到他,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我这些日子里做的不堪的梦。我的手不停地颤抖,低埋着头,不敢看他。
      他好像也没平常的那般神采飞扬,不过还是先开了口,“我的玉佩你卖了多少钱?”
      我摇了摇头,不说话。
      “没卖?”宋温玉的语气微不可查地上扬了几分,“为什么?不缺钱?”
      我结巴地说,“你……给的。”
      宋温玉不答,好像在逼着我多说两句。
      “舍不得。”我飞快地说完了这三个字。
      我听到宋温玉快速地深吸了口气,“所以你的手冻成了这样。”
      我下意识地抬起了手。那十根手指,有六根都皲裂的不像话。
      “你……怎么知道的……”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宋温玉从旁边的小厮那掏出了不知道多少银票,通通塞到了我的手里。
      “谢谢,但是我不能要。”我说着,想把这钱还给他。
      “我不缺,”宋温玉说,“但是你缺。”
      我默了默,紧紧攥着那把钱,“那你有什么缺的吗?”
      宋温玉似是认真的想了想,“十五晚,来西街口的珍味楼前等我。”
      我想问做什么,但是宋温玉显然没有和我多说的意思,转身就走了。
      当时的我以为是宋温玉性子傲,习惯发号施令别人去听。
      后来他告诉我,他怕再停留,我会说出拒绝的话。
      可我怎么会拒绝呢?
      对于我这个平日根本没人在意的皇女来说,溜出宫是个很容易的事。
      那时天气已经回暖,大都已经去下棉衣,春天来了。
      我没怎么出过宫,提前了许久出发,跌跌撞撞地找到了那家铺子。
      我应是比约定的时间早了许久,可我到时,却看见宋温玉已经等在那里,身边并没有带人伺候。
      那年我十九,他十七。
      我突地意识到,我们好像真的都长大了。
      宋温玉穿着件白色的长衫,系着条青色的发带,并没有带什么装饰,却让我移不开眼。
      他好像真的比小时候正经了许多,越来越有宋家人的模样。
      那天我和他逛了许多地方。
      我第一次出宫玩,只知道傻傻地跟在宋温玉身后。
      他给我画了个糖画,是只兔子,很可爱。我很小口地吃着,直到快结束才吃完。我想着也要送他个东西,便在个小摊前挑了几个珠子,现场编了只手串送给他。
      还有让我至今想来仍然会忍不住笑的猜灯谜。这于宋温玉而言简单的过分,他将所有的布袋娃娃都赢了个遍,吓得老板直冒汗。最后问我喜欢哪一个,我说都不好看,他便说那就不要了。
      我想,那位老板最后应是松了口气吧。
      那晚我们放了花灯。京中的百姓每年到了这个时节都会放花灯祈福,将心愿挂在灯上,送上空中飞走。
      愿望吗?那我有很多愿望了。想让父君再活过来抱抱我,想让我能少生点病,想要,宋温玉……
      我看向了宋温玉,花灯的火光将他的脸映上层暖意,本就优越的面容在此刻更显温柔出众。目光投向他时我几乎又要陷入不敢说话的窘局。
      宋温玉似是明白我的意思,他笑了笑,很干脆,将那张纸推到了我的面前。
      他的行草写得很是飘逸洒脱,不是宋家人的那般方正。
      他写的是——
      “愿婉岁岁安”
      祁婉,我的名字。
      我以为他会写些别的,他们宋家人是天下读书人的表率,定是心系国家,写些什么有关江山社稷的话……
      我没有想过是这样简单的愿望,更不敢想,写的是我。
      我觉得我的心脏快要跳出胸口。周围的灯光让我有些头晕目眩。
      “那你呢?”他的声音有些低,带着我无法说清的缱绻温柔。
      我慢慢地看向他,灯火边他的脸,在那一刻仿佛与我的梦境重叠。
      一时之间血气上涌,我完全凭借本能的冲动——扒着他的肩,轻微踮脚吻住了他。
      其实,也只是唇碰上了唇,谈不上吻。
      我听到了他好像轻笑了一声,然后环住了我,低下头,加深了这个吻。
      他是我少年时唯一的一份心动,也承载了我所有的梦,有我诚挚的爱和本能的恶。
      我告诉他,我要和他一生一世一双人,我永远爱他,也只会有他。我说了许多许多承诺,疯狂地想证明我的真心——以此来乞求以后不要抛弃我。
      尽管我一无所有,他不应该喜欢上我。
      宋温玉静静地听着,在我几乎歇斯底里地告诉他我真的爱他的时候抚摸着我的背,告诉我,他是我的,永远都是。
      我哭了。我不再是一无所有了。
      那晚我们宿在了客栈,我靠在他的胸口,很久都没有睡过那样安慰的觉——我指的不仅是在那晚之前,也是在那晚之后。
      后来的故事我在这里不愿再提。大概便是我被人陷害,流亡多地,他寻我无果。
      我带着仇恨的心,成功夺下了皇位,双手也沾满了血。
      我有资格让他成为我的丈夫,光明正大,被所有人承认。
      我还记得新婚那晚,我很紧张——尽管那时的我已经经历了夺嫡的各种腥风血雨,但在他面前好像还是那个时常出糗的少女。
      走进那红艳的房间时,我心如擂鼓。
      推开门,我看见,宋温玉,躺在地上。
      他的胸口敞开着大片,披着层红色薄纱,朦朦胧胧地掩盖着身体。
      青丝凌乱地披散着,带着种诱惑。
      而他的手被红绳捆着——不仅是手,是整个身体,被红色的丝绸很有技巧地束缚着,每一处都恰如其分。
      我跪坐在他身边,已经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新婚礼物,”他笑着说,“喜欢吗?”
      我傻愣的没有反应。
      “我是你的,”宋温玉的声音温柔低哑,“很早之前就是。”
      他说的是,在客栈的那晚,我发疯般地索取吗?
      宋温玉低笑了声,而后缓缓地,像是种邀请,语气中带着宠溺,“任君采撷。”
      身体比我的头脑更先做出了反应。待到一切结束,我又躺在了他的怀里,还是和那时一样,很是安心。
      宋温玉很快有了孩子,是个女孩,是我的嫡长女。我欣喜若狂,在当日就下诏,让宋温玉的女儿做了太女,没有和任何人商量。
      我是帝王,宋温玉是我的夫君,我们两个的女儿,便是这江山的继承者。毫无争议,合情合理。
      可是江山迭代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我并没有父族支撑,举步维艰。
      但好在我有宋温玉可以绝对信任。我知道他永远会站在我这边,不会背叛我。而且他政治天赋极高,帮我解决了许多难题。他不仅当好了人前温润端庄的帝后,更是完美承担了我幕后军师一角,有他在,我就很安心。
      很多个夜晚,面对堆叠如山的折子,我就靠在他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看,他用绝对挑不出错漏的正楷,按着我们商议的结果批改。
      宋温玉常会帮我沏上杯茉莉茶,有时还会加上糖和牛乳,不过不许我多喝,如若我撒娇耍赖说想再喝一杯,他定会用那折子敲我的脑袋。
      不过我很乐意被宋温玉约束着,我喜欢他双眸都是我的样子。
      真的很幸福。
      我常比他睡得早,不知何时睡着,但醒时永远是在他怀里,盖着被褥。
      可很多事并非努力就有用,更多时候还会弄巧成拙。尽管我已经取得了多个大臣的支持,但还缺个最常见的筹码——让她们家的男子入宫。
      曾经无权无靠的皇女没有办法实现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愿望,因为身份天差地别。
      可成为万人之上的帝王,好像也实现不了这个诺言。
      那是个秋日的午后,宋温玉身子很好,这个天仍然穿个青绿的薄衫,简单插了支竹制发簪,不像是帝后,就像个民间的读书人。
      我本来是想同他分享珍味楼的新糕点,可他吃了一口后,便正色地看向我。
      宋温玉说,让我纳妾。
      这是一个完全利我的决定,可我却忍不住哭了。
      在他面前我好像根本没有别人说的无所不能,心狠手辣,只是那个狼狈不堪,不受宠的皇女而已。
      我失约了。
      在那之后,他与我在人后依然是不守礼教地直接称呼“你”,笑着喊我“婉婉”。可我却能感受到哪里不一样了。他好像越来越像传统的宋家人,识大体,顾大局,是无可挑剔的贤后,是我永远的支撑。可我们之间好像有座不可逾越的大山,隔开了我们两人,即便我们还可以拥抱。
      我的地位越来越稳固,甚至很多百姓都说我是最出色的那一任。我也不需要再靠宠爱他们的儿子,孙子来联系政治感情,可有什么东西,好像已经回不去了。
      我越来越少地去到宋温玉的宫里。我们以前约定过每月十五都在一起吃饭,可在一次我生病失约后,这个约定好像就消失了。
      他不问,我也不去答。
      再后来,他的父族涉嫌贪污大案,本是灭九族的罪,我因着他的缘故,没有牵涉到宋氏一族,但也借机扒掉了他们不少势力。
      在我刚登基时,宋温玉的父族给了我很大的帮助。我也知道对于手握重兵的大将军,若想反,有无数的契机。但帝王的猜疑总是那样没有由来。
      我对宋温玉愈发地心虚,更是不敢靠近他的宫门。不过他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还是做好他的帝后,以前帮我处理前朝矛盾,现在帮我处理后宫中夫侍间的明争暗斗。
      时间如流水般过去,我们的女儿祁言逐渐长大。她如她的父亲一样,作为太女,无可挑剔。文武双全,知礼节,但也不缺狠厉的手段。我后来有了许多孩子,但祁言永远是我最满意,最喜爱的。
      可那年春猎,本来拔得头筹的祁言在返回之时,从马上摔落,脑袋血流不止。自那之后,便傻了。
      我知道盛锦不能有个傻太女,但是我不想那样做。
      我爱宋温玉,我爱祁言。
      他宋温玉是我的正夫,祁言是我的嫡长女,所以祁言必须是太女。
      自祁言出事后,朝中各种势力暗流涌动。就在那时,宋温玉让人请我去他宫里吃饭。
      我明白他的意思。
      那是初春,可他穿的还很厚,床边挂着件厚厚的大氅,仍没有收起来。我不记得多久没有与他那样面对面单独吃过饭,总觉得有点太过遥远,因为我觉得他好像瘦了很多。
      我们在院中的小石桌上吃的饭。有两盒珍味楼的糕点,都是我以前爱吃的品类。两荤两荤,还有一碗汤,都是他亲自做的,就像寻常小官家吃的菜样。
      宋温玉以前并不会厨艺,我记得他说过没有时间学,他需要看的书还有很多,不能在这事上浪费时间。
      我们说着些以前发生的趣事,不因其他,大抵是因为现在的我们已经鲜少有所交集。
      正当闲聊快结束时,我们看见天上飞着许多花灯。
      又到了一年花灯节啊。
      宋温玉和我一样抬头看着天,很平静地说,“婉婉,换个太女吧。”
      我几乎本能地回答,“不行。”
      他站了起来,从我身后环住了我,我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茶香。
      我哭了。
      宋温玉很善言辞,他读过很多书。可他却很少对我言之道理,就是那样轻轻地抱着我。
      但不管多少次我都会像那样,狼狈不堪地卸下所有的防御,用哭声向他倾诉。
      在内心深处我是知晓的,宋温玉爱我,他不会为难我。我不说,他总会主动提出来的,纳妾是,换太女也是。
      我厌恶自己的自私。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人。
      在我和宋温玉的共同选择下,我们让一个父君本是舞伎的皇女做了太女。
      我认真地嘱托她,不管如何,一定要好好照顾祁言。
      我严厉地说过三次。但我仍不放心。
      因为我自己就能说明,承诺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宋温玉的身体很好,好像还是我停留在过去很早之前的印象。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停地咳血,然后卧床不起。我请了许多名医,但都无从下手,都是千篇一律地开些补药,我只能看着他的身体一日一日地差下去。
      很庆幸在最后的时刻里,我在陪着他。
      这次是他靠在了我的怀里,我泪如雨下,他却抬不起手去擦,更不能拥抱我。
      我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他却摇头,淡淡地笑。
      他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辛苦了。”
      宋温玉,他是我曾想倾尽全力爱的人,也盛满了我的亏欠。
      我们携手走过了几十年。
      如若千秋之后有人要与我同名,我也只希望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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