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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无福消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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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林月禾在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中醒来。
她昨夜将醉得不省人事的宋清霜安置在床上后,纠结再三,还是在外间的榻上勉强歇下,几乎一夜未眠。
她睁开眼,下意识地先望向里间。
拔步床的帷幔已被撩起一半,宋清霜已然起身,正背对着她坐在床沿,低头整理着寝衣的系带。
晨光勾勒着她清瘦的脊背线条,墨发慵懒地披散着,姿态依旧优雅,只是那动作比平日稍显迟缓。
似乎是察觉到外间的动静,宋清霜整理系带的手指微微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
林月禾坐起身,榻上的声响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她看着宋清霜的背影,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昨夜那句“为什么不能是我”,灼烧着她的心神。
“你醒了。”最终还是宋清霜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
她系好衣带,缓缓站起身,依旧没有回头,径直走向梳妆台前坐下,拿起桌上的木梳,开始梳理长发。
林月禾看着她镜中倒影,那张脸已洗净铅华,恢复了素净与清冷,只有眼睑下淡淡的青黑,似乎在泄露昨夜的不堪与疲惫。
“头……还疼吗?”林月禾起身,走到她身后不远处停下,声音有些干涩。
宋清霜梳发的手未有停顿,目光透过铜镜与林月禾的视线短暂交汇,又很快移开,落在自己手中的木梳上。
“无碍。”她答得简短。
林月禾看着她一丝不苟梳理头发的侧影,那拒人千里的姿态,与昨夜靠在她怀中喃喃低语的模样判若两人。
“昨夜……”林月禾迟疑着开口,想确认那是否只是醉后胡言。
“昨夜我饮多了。”宋清霜打断她,“劳你照料,多谢。”
她放下木梳,拿起一支素银簪子,动作熟练地将长发挽起,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她站起身,终于转过身,直面林月禾。
晨光中,她的面容平静无波,只有那眼眸,在触及林月禾目光时,迅速垂下。
“宴席之事,还需你多费心。”她绕过林月禾,走向衣架,取过常服,语气已是全然公事化的口吻,“若有难处,可寻管家商议。”
林月禾站在原地,看着她穿戴整齐,恢复成一丝不苟、清冷自持的宋家大小姐。
莫名的失落与气闷涌上心头。
“大姐若无其他吩咐,我便先回西院了。”林月禾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宋清霜系着衣带的手,收紧了一下,唇瓣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淡淡道:“嗯。”
林月禾不再看她,转身走向门口。
手触到门扉时,她停顿了一瞬,终究还是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这个房间。
门被轻轻合上。
宋清霜维持着系衣带的姿势,僵立在原地许久。
直到确认脚步声远去,她才缓缓松开手,指尖微微颤抖。
她走到窗边,看着林月禾穿过庭院,消失在院门门后。
林月禾回到西院书房,晨光已大盛,她却觉得心头像是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
她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宴席采买的清单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落在通往宋清霜院落的那条小径上。
将近午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不待她回应,门便被推开。
宋清霜端着一只红漆食盒走了进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罗裙,发髻簪着那支素银簪子。
她将食盒放在书案一角,动作不似平日那般从容,带着刻意维持的镇定。
“厨房新做的杏仁酪,用冰镇着,清热解暑。”她的目光却落在林月禾面前摊开的清单上,未与她对视。
林月禾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抬头,只淡淡道:“有劳大姐费心,我并无暑意。”
宋清霜似乎料到她会拒绝,并未退缩,反而上前一步,伸手将食盒的盖子打开。
清甜的杏仁香气混合着冰块的凉意弥漫开来。
她执起旁边备用的小勺,舀了一勺莹白如玉的酪,直接递到林月禾唇边。
“尝尝。”那握着勺柄的手指骨节分明,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只有微微泛白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林月禾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猛地抬起头,撞进宋清霜的眼眸中。
勺尖几乎触碰到她的下唇,微凉的触感和浓郁的甜香让她心跳骤然失序。
“你……”林月禾想偏头避开,身体却像是被定住。
“我所言非虚。”宋清霜打断她,目光牢牢锁住她,声音低沉而清晰,“昨夜,所言非虚。”
她将勺子又往前送了毫厘:“酒醉心明。我说过的每一个字,都作数。”
林月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在那固执的注视下,微微启唇,含住了那勺微凉甜腻的酪。
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杏仁特有的香气,一路滑入喉咙,却莫名品出了一丝涩意。
宋清霜看着她咽下,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地。
她收回手,将勺子放回食盒,动作恢复了惯有的优雅,只是耳根处悄然漫上的一层薄红,暴露了她的慌乱。
“宴席采买,我与你同去。”她不再看那碗杏仁酪,目光转向林月禾,语气是陈述,而非商量,“城中新开了一家绸缎庄,料子不错,顺道去看看。”
林月禾尚未从方才那勺杏仁酪带来的冲击中回神,下意识地反驳:“不必麻烦大姐,我与秦……”
“秦姑娘自有她的事要忙。”宋清霜再次打断她,语气难得的有些急切,“往后你的事,我来经手。”
她说完,不再给林月禾拒绝的机会,转身走到窗边。
林月禾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案上那碗被她尝过一口的杏仁酪,心中那片沉甸甸的湿棉絮,被这直白得不留余地的“补救”,搅动得更加纷乱。
秦雪踏入宋府时,日头已升得老高。
她依旧是一身惹眼的绯红裙裳,步履轻快地直奔西院,手中还拎着个油纸包,老远便闻到一股甜腻的桂花香气。
“月禾,我带了刚出笼的桂花定胜糕,还热乎着……”她推开书房门,声音却在看到屋内景象时戛然而止。
秦雪眨了眨眼,随即脸上又绽开那抹明媚得过分的笑容。
她几步走了进去,仿佛没看见宋清霜一般,直接将油纸包塞到林月禾手里:“快尝尝,东街那家老字号,排了好久的队呢!”
她说着,故意用身子隔开了林月禾与宋清霜。
林月禾拿着那尚有余温的油纸包,有些无奈。
“谢谢秦雪,我早膳用过了……”
“点心又不占肚子。”秦雪打断她,自顾自地打开油纸,拿起一块小巧的糕点就往林月禾嘴边送,“就尝一口嘛,可甜了。”
几乎同时,另一只手伸了过来。
不知何时,她手中端上了一盏青瓷小碗,里面是色泽莹润的冰糖燕窝。
“空腹用甜腻之物,伤胃。”宋清霜的声音平静无波,将小碗稳稳放在林月禾面前的案上,“先用这个。”
两只手,一左一右,都停在林月禾面前。
一块是冒着热气的桂花糕,一碗是清润的冰糖燕窝。
林月禾看着眼前这架势,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她微微向后仰了仰,避开那几乎要凑到唇边的糕点,也避开了那碗近在咫尺的燕窝。
“我……我不饿。”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力。
秦雪撇撇嘴,收回手,自己咬了一口桂花糕,含糊道:
“清霜姐姐真是体贴入微,连月禾姐姐饿不饿都管。”
她转向林月禾,眼神亮晶晶的:“月禾,我们今日不是要去采买宴席用的香料和干果吗?
我知道西市新来了一批南洋的香料,味道极正,我们现在就去看看?”
宋清霜将燕窝碗又往前推了半寸,语气淡然:
“香料之事不急。方才我与月禾正商议绸缎庄的料子,既已定下,现在便去。”
她说着,目光转向林月禾
秦雪立刻接话:“绸缎庄?那正好!,我也想去挑几匹新料子做夏衣,一起啊!”
她说着,又自然地挽起林月禾的胳膊,半拉半拽:“月禾眼光好,正好帮我参详参详。”
宋清霜看着秦雪再次缠上林月禾的手臂,眸色微沉,却没有再出言阻止,只是缓步走到林月禾另一侧,与她并肩,淡淡道:“那便同去。”
于是,去往府门的路上,便出现了这般景象。
林月禾走在中间,左边是紧挽着她手臂、言笑晏晏的秦雪,右边是沉默不语的宋清霜。
马车早已备好。
秦雪抢先一步,撩开车帘,便要扶着林月禾上车。
宋清霜却已先她一步,伸出手,虚虚托在林月禾肘后。
“小心台阶。”宋清霜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林月禾身体微僵,在那双重目光的注视下,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上了马车。
车内空间本不算小,但三人同乘,气氛便显得格外逼仄。
秦雪一上车,便从随身的小荷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琉璃瓶,里面装着色彩斑斓的细沙。
“月禾你看,这是海边的商人带来的七彩沙,据说对着光看,能看到彩虹呢!”她献宝似的递到林月禾眼前。
宋清霜端坐着,目光扫过那琉璃瓶,并未言语,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品相极佳的紫毫笔。
“前日见你旧笔已秃,这支或许合用。”她将锦盒轻轻放在林月禾身侧的座位上。
林月禾看着左边的七彩沙,又看看右边的紫毫笔,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勉强对秦雪笑了笑:“这沙子……很别致。”又转向宋清霜,低声道:“多谢大姐,只是我……”
“一支笔而已,不必推辞。”宋清霜打断她。
秦雪见状,哼了一声,将琉璃瓶塞进林月禾手里:“沙子虽小,也是我一片心意嘛,月禾你收着玩。”
马车向前行驶。
林月禾握着那微凉的琉璃瓶,看着身旁座位上那支价格不菲的紫毫笔,再感受着左右两边投来的注视,只能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这“齐人之福”,实在是消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