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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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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沪这场雨已经下了三天,一到年底一周七天有一半都见不着太阳。街边奔流的淤水淌过因为晚高峰被卡在路上的车轮旁,随着另一波水流汇聚,一起流入下水道。
雨刷器不知道第几次来回运作,车厢内只有暖气运作的轰鸣声,热气灌得人脑袋发胀。看着前面那辆奔驰终于动了,宋哲踩下油门,还没挪出去几米,猛地一晃又停下来,这辆二手大众有些年头了,完全不随主人沉稳的性子,一刹车就跟急眼了一样,险些追尾。
他靠着靠背,轻轻呼出一口气。
最后一口热美式喝完到家,磨磨蹭蹭一路,手表上的短针正正好指向九点。他把车停进车库,临了还看了几眼停在旁边尤为显眼的路虎揽胜。说不喜欢肯定是假的,没有男人能拒绝得了豪车的诱惑,但随着社会一年又一年的打磨,宋哲年少时的心气都已经被蹉跎的差不多了,逐渐认清现实后也就没那么多需求。
乘电梯上楼时,喉间美式的酸涩突然回甘,连带后脖颈的胀痛一并袭来。
他在心里自嘲,果然不能过度透支健康,再这样下去就没几年可活了。
利落地输进密码后,门‘咔’一声就开了。回到家没有驱散半分连日加班的疲倦,灯没开,他没回来,徐雪听这几天大概也没回来,整栋房子阴森森的,没半点人气。
宋哲弯腰从鞋柜上取下棉拖鞋,刚转身关上门,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
看了眼来电号码,他只得认命似的按下了接通,之后才抬手去开灯:“喂?”
“喂...宋经理,是我。”电话那头传来胆怯地女声,光这一句话她就咽了好几下唾沫,生怕惊扰到什么,“余潇潇,您回家了吗?”
宋哲累得连站都快站不稳,他靠坐在沙发上,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捏了捏酸胀的鼻梁,轻声说:“出什么事了吗?”
余潇潇听出他话中的疲倦,又知道他这几天都在公司里头,压根没好好休息,支支吾吾半晌都没说出什么。宋哲耐着心听了会,小姑娘话里话外都是“我现在的确有要紧事但看你需要休息,那还是改天再说好了”,他只觉得脑袋更胀了。
“我没事,你说吧。”
“......就是,关于庆州大学那个项目,出了点小状况。”
宋哲这几天就是在忙这件事,自己刚出公司回家,屁股都没坐热就又出了事,他闻言坐直了身子,“又怎么了?”
“是新修的那栋图书馆,原先不是安排说要求图书馆作为学区标志性建筑,要临近校区内景观湖畔,最好能做到视觉上图书馆与湖在整体上融为一体嘛。但是我今天去现场看了一下......”她顿了顿,继续道,“如果要开工建设图书馆,一定会动到它周边的景观湖,那边地形比较复杂,首先就很难保证新回填土跟原状土保持同步沉降,景观湖施工还要处理底部残漏,要做防渗水施工。草率开工,基础处理不好,后期肯定会出现质量问题,双方交叉施工反而还会严重影响到图书馆的同期使用——”
“那就先把重心放到三栋教学楼上,可以在德馨楼先做一个临时图书馆开学先用着,先满足学生使用需求......”
“您说的跟唐总傍晚开会说的一模一样!”对面语调徒然升高,把宋哲心脏吓得猛颤了一下。
他伸手轻轻扶额,屈肘撑着自己大腿,只觉得身上愈发沉重:“唐总都提出方法了,你还问我做什么?”
余潇潇‘嘿嘿’两声,又恢复先前怯生生的样子,嘀咕道:“是李董不采用,然后唐总让我问您,如果您提出来的意见跟他说的一致,那就让李董采用他的方法先做。”
“你知道为什么唐总让你问我吗?”宋哲听完后,遏制不住又深深叹了口气,随后人往后一躺,直挺挺又倒回靠背上,陷入榻榻米里了。
余潇潇脑袋一根筋,呆呆道:“不知道啊?......”
“因为再过一个月有领导莅临检查,”宋哲此刻动都不想动,就连脖子已经有些抽筋也只是冷嘶一声,浑身骨头像被人拆来,“当初决定扩张面积就是因为生均教学用房和图书馆面积均不足,李董当然就是想先修好图书馆这个‘门面’先应付一下检查,至于其他三栋新的教学楼里边修的是好是坏哪有人在意,当然要先把面上功夫做足。”
“这跟唐总让我问您......有啥关系啊?”
宋哲对于这位涉世未深还不懂人心深浅的助理感到有些悲哀,他言简意赅:“你被唐总当刀使了。”
“啊?”
“算了,我来处理......”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通话被突兀地挂断了。
宋哲怔了一下,手机因为没电,已经自动关机。
漆黑的屏幕映出一张儒雅随和的面孔,那张脸算不上一眼惊艳却已经足够让人忘不掉,就连眼下淡淡的黑眼圈和略有些黯淡的眼神反而还平添了一分韵味。
走进卧室来到放充电器的床头柜翻了翻,没找到。他熟练地打开了徐雪听卧室房门,一眼就找到了放在床头柜上的充电器。
等给手机插上电,他空着胃从衣柜里随意抓了套睡衣,就进了浴室。
不出十分钟,外头就随着一声雷,由中雨转成了大雨。
等洗完后,他才发现拿错了衣服。看着手上分明要大上一码的睡衣,叹了口气。
最近事事不顺,好像预兆着接下来要出什么大事一样。
宋哲不迷信,长达二十九年的人生履历,让他与那些刚进职场的小年轻们有了完全不同的气场。他长得没有徐雪听那么具有攻击力的俊美长相,反倒经过岁月打磨,面对一切变化能做到坦然面对的他,身上更有种成熟男人才会有的魅力。
将浴巾往腰间一绑,推门拿着徐雪听的睡衣走出了浴室。
宋哲体态很好,身形清瘦挺拔,肩宽腰窄,脊背挺直时肩颈线条流畅明显。肤色是沁冷的素白色调,因为连日加班已经有些病态了,还能看到单薄皮肉下的青色血管,腰腹的肉劲瘦平坦,尤其是被浴巾遮掩的人鱼线,在走动的过程中若隐若现,一米八的身高上限里所能长出最长的一双腿上的线条完美得如同雕塑。
兴许是他身上那股清冷疏离的韧劲,让宋哲光站在那,浑身上下就总有种让人误以为他在欲拒还迎的诱惑力。
刚把潮湿的外衣扔进洗衣机,充了电开机的手机就又响了起来,铃声急促,像是催命符一样在寂静的空间里狂响。
是一通陌生号码,但是这串号码他都能倒背下来,他疑惑地回拨了过去:“邓先生?”
“是我。”徐雪听语气生硬,明显是有了脾气。
听着电话那头因为手机电磁音,而稍微变了点的低音,宋哲颇有些意外:“什么事?”
徐雪听没回他话,电话那头背景人声嘈杂,好像在争论什么,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他回房间套上睡衣,重新回到客厅打开茶几上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老式笔记本,等待开机要一些时间。
听筒里能清晰听到徐雪听不耐烦的‘啧’了声,他柔声问:“还没结束?”
“没有,妈的。烦死了。”徐雪听看着半人高的化妆镜中,刚打理好的及肩发又打结缠绕在一起,感觉眼前一切都很碍眼。
他头发是自来卷,容易打结,用手随便顺了几下,没捋顺反而还生生扯了几根头发丝下来,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灌了口后,泄气般重重砸在化妆桌上。当即睫毛膏还有口红跟润唇膏就一齐咕噜噜滚到了地上。
动静不小,整间房里的声音立马小了八个度,徐雪听才呼出一口气,重新靠回椅背。
“摄影师和指导堵车堵死在半路了,一小时动都没动。”徐雪听扫了眼背后还在和摄影组交流的经纪人,抽出纸随意擦了两下溅到胸口的水渍,边命令道,“对了,我床头柜上的那块表,你给我送过来,地址我发你手机上。”
宋哲刚打开一份文档,窗外刚巧又响起声闷雷。闻言,他轻皱了眉,雨声渐大,短时间内应该是不会停了:“我今晚没空,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我今天拍摄也很重要,没那块表拍不了。”
话被打断,他怎么不清楚徐雪听就是在无理取闹,他带徐雪听将近九年,怎么不清楚他嚣张无理的性子。
宋哲深吸口气,语调毫无波澜:“你可以找另一块表戴。”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话音未落,电话那头徐雪听噗嗤笑了,语调戏谑:“你知不知道我床头那块表,可以换多少你手上戴的那块廉价货?”
宋哲将手机放在茶几上,开了扬声器,他面上明显的倦意,手却还不断的敲打着键盘。
再和他废话下去,今晚是真的不用休息了。
见他不再说话,徐雪听顿了好几秒,一直到宋哲以为他已经挂断电话时,那熟悉且富有磁性嗓音从听筒传来,明显冷了好几个度:“二十分钟内送过来,车库里的车随你开,时间内我要看到你人。”
宋哲看了眼他发来的地址,老实说:“外头在下雨,二十分钟我赶不过来。”
“我又没让你走过来,车给你了还不会开吗?”徐雪听翻了个白眼,挥手不耐烦赶走了上前的助理,从椅子上起身,“怎么越大脑袋还越不好使了。”
不等宋哲回话,通话被单方面挂断。
宋哲盯着手机逐渐熄屏,他淡淡瞥了眼屏幕还是起了身,走进主卧,一眼就看到了价值百万的Patek Philippe。
他在心里也是真心佩服徐雪听就这么安心的把一栋房子随意的扔在床头柜上。宋哲将手表放进原装盒子里,将盒子揣进了上衣口袋。
随便从沙发上抓了件外套,拿起花瓶旁的车钥匙就出了门。
宋哲没选择开徐雪听的那几辆豪车,还是径直走向了自己的那辆二手大众。上了车后,他将暖气打了开来。因为是年份较久的车,在他之前还有一任车主,所以暖气修两回了,发动时会发出较大的噪音,还有些难闻的味。
徐雪听被他接过一回,一上车就把这辆车抱怨了个一文不值。
羡慕归羡慕,喜欢也只喜欢。认清徐雪听一辆车,需要他多少个不眠夜后,他对于这些四个轮子的东西最高的要求也就是,能用就行。至于徐雪听说的什么发动机、什么风暖系统,也只是当耳边风,听听就过去了。
身为工程建筑师,他的耐心要远比他人高出不少,所以才能应对徐雪听的小孩性子。
因为下了大雨的缘故,街上没多少人了,就连平日里吵闹的店铺也都关了大半,红灯亮起,大众稳稳停了下来。
满打满算,再过不久就是他带徐雪听满九年了。
过往的思绪和记忆越过山峦,跨过时间长河,缓缓流经他身旁。
宋哲从高中起就清楚自己是个gay,但是他成绩好模样优越,从小到大身为别人家的孩子,同学的榜样,无数名誉堆砌给了他足够的自信。所以尽管清楚了自己的取向,宋哲也没有分毫自卑与害怕,反倒大大方方和父母承认了,宋振方和钟敏娟都是老实本分的教师,在得知后确实生气了好一阵。但是后来也明白取向这种东西是强行矫正不过来的,他们还是选择尊重了宋哲自己的意愿。
后来,高二分班,宋哲在日复一日相处里就喜欢上了他们班的副班长,徐淞赴。
他对于一些明目张胆表示出的爱意并不感兴趣,反倒喜欢实力能与自己并肩的,对于他来说爱人不仅仅是满足精神需求还是行动上的伙伴。宋哲并不喜欢单一的强弱持平,他渴求的是两人能在日后生活中各有与对方持平抗衡的资本,能一起扶持成长,既是对手也是恋人。
而徐淞赴与他,一个副班长、一个学生会主席,无论长相,脾性,还是举止谈吐,为人处世,都符合宋哲对于伴侣的全部幻想。
至今过去十来年,他还记得六月酷暑,为了选出参加省级奥数比赛的学生,学校先在校内办了一场为期一下午的竞赛,对方领先他四分,险胜。
确认名额是他们两个后,徐淞赴冲他很短暂地笑了一下:“你怎么了?今天状态很不好啊。”
他很早就听说徐淞赴母亲是法国人,近距离看到那张脸,说是天仙雕琢过的都不夸张,像是专门挑父母亲优点长的,西欧优越的骨相和东方皮相结合得堪称完美。尤其那双天生上挑的眼睛,瞳色黝黑却不失神韵,已经漂亮到隐约都有一丝不像人的妖气。
宋哲当时就呆住了,呼吸猝然急促起来,胸口发麻发胀,充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猛地撞击了一下。他只记着当时脑袋里就一个念头:他睫毛好长。
唯一可惜的,就是在高三的下半年,徐淞赴毫无征兆的转了学。宋哲人生中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暗恋无疾而终。
短暂又迅速,跟放烟花一样,霎那就过去了。
然而,在二十二岁那年,一次偶然的机遇,他撞上了回国的徐淞赴,旧友重逢,对方还是暗恋的人,当晚二人就在酒吧畅聊了一整晚,双方都克制的没喝多少,宋哲期间有隐晦地打探徐淞赴离开的原因,但是被后者很巧妙的带过了。
宋哲也清楚,徐淞赴多半是不想多聊,也就识趣的没再问。
徐淞赴这趟回来不久,没过两星期又要离开。说不失望是假的,就算过去这么些年,徐淞赴跟他却也有很多共同的话题,这次离开,不单单是因为勾起年少时那场没有结果的暗恋,还是因为失去了一位可以聊到一块去的知心好友。
但这次临别前,徐淞赴却拜托了他一件事。
“麻烦你,帮我照顾雪听。”
脑海中的话与写字楼同时出现,车稳稳停在门口。
他从小就比同龄人要成熟,平日与人交谈也都是条理清晰,逻辑分明把控好每句话每个度,在徐淞赴请求他那天,他却跟疯魔一样,脑子一热就答应了。
车停了,宋哲却迟迟没下车,他整个人靠着椅背,慢慢缓过神,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后,他打开车窗,从副驾驶座上摸到一盒烟,用牙咬了一根出来后点燃。
袅袅烟雾随着他吞吐没入雨帘当中,路灯倒影映在地面水潭深处,被不断砸下的雨珠打碎,化成无数荡起波澜的圈圈。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徐雪听。
他才堪堪到徐淞赴腰,还没半人大的小子,眼里却满是警惕。那张脸和徐淞赴很像,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唯独少了徐淞赴的温和,多了分狼的野性。
把人带回家的第一个晚上,他反锁了房门,宋哲告诉他晚饭在冰箱,饿了自己起来放到微波炉里头加热过后再吃,他脾气很倔,一整个晚上都没出房门。蒸的黄花鱼放了一整晚,第二天就丢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