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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如果我舍不 ...

  •   江闲春一直发冷,抖个不停,问话不答,似是癔症,烈山烬看出了异样,皱眉又叫医官来看。

      医官去而复返,脸色惶惶,对烈山烬说,脉相虚弱,气血逆乱,颤抖不止,眼瞳惊恐,不似风寒,恐是受了刺激,倘若再这样下去,不仅会累及腹中胎儿,引发小产,还会心脉受阻而亡。

      就是刚才诊出喜脉来,医官也没说这么多的词来,老管家惊得腿软,烈山烬的脸色更是阴沉得可怕,立即命医官医治,治不好,要他的狗命。医官吓得赶紧为江闲春施针,又救命,又保胎。

      江闲春病了。

      病的急,高烧不退,神志不清,嘴里时不时喊着要回家,想回家,眼泪流了满枕。

      烈山烬头一次见他这般,知他这是心病,无可奈何,便把没烧成的术书拿到房中来哄他。

      “你不是想看吗?来,这书我没烧,你要是看出个好歹来,打从我跟前遁走了,我也不吭一声,但你得先把我的孩子生下来。不要留我一人孤苦伶仃。”

      他服软,心疼,妥协,可是江闲春看了,并没有好转,反而更严重了,烧了三天三夜,没一刻神智是清醒的,又是呓语不断,一会儿叫妈妈,爸爸,哥哥,一会儿又叫豆丁,硬是把整个益州城的名医都给招来,挨个看了一遍,汤汤药药的灌下去,才不渐渐不再发热,孩子也勉强保住了。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江闲春心病难医,哪怕清醒了,也还是恹恹的,整日卧在床上,虚弱得连床也不想下,话也不想说,更别提喝药了。

      他想死,谁都看得出。

      全府上下,没一个人不得哄着,劝着,就怕他一个想不开,就带着腹中的孩子去寻死了。他每日每夜睡不着,食欲不振,恶心想吐,人都瘦脱了相,仿若香消玉殒。

      医官日日替他诊脉,说他这是得了郁症,忧思成疾,情志不舒,倘若不细心疏导郁结,忧伤肺,思伤脾,恐成重疾,药石难医。

      好好的一个活泼的人,如今竟病成了这副模样,这是烈山烬怎么也没想到的,他焦头烂额,要忙着军中事务,安置城外流民,又要照顾江闲春,脾气越发不好。但他在江闲春面前,仍克制着,耐着性子哄着他喝药,吃东西。开解说等他病好了,把小娃娃生下来,就立刻带他去找道士,让道士做法把他送回家去。

      江闲春哪能不知道这是男人的权宜之计。

      可荒芜之中,他还是下意识抓住了烈山烬这根救命稻草。

      “只要,只要,” 他终于开口,说话慢吞吞的,反应也没以前灵活,像是一场病,把中枢系统烧坏了,“我把,孩子生下来,你就,就放我走?”

      “是。”烈山烬盼着他病消,违心的说,“把孩子生下来,我就放你走,把你送回家。”

      江闲春愣愣的,不抱期待地问:“我,还可以回家吗?”

      心脏似被密密麻麻的捶打,烈山烬尝到心痛是何滋味,他把可怜的江闲春拢进怀里,低声道:“可以,若是你愿意,我也可以陪你一起回,带着我们的孩子。”

      静了片刻,江闲春在他怀里小声说:“我不知道你可不可以。”

      烈山烬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说,震了片刻。怕误解了他的意思,问道:“为什么不可以?”

      江闲春顿了很久,才说:“我和凤鸿明初,是两个世界的人,我的灵魂,穿越到了他的身体里,如果,你想和我一起回去,那你也会穿到别人的身体里,那样,不好,别人也会不开心,生病。”

      烈山烬一时间,竟不知心中是何滋味,一面,是江闲春愿意带自己回家的喜悦,一面,又是江闲春如此善良天真,而他心怀恶念的苦涩。他甚至有一种,配不上江闲春的错觉。

      也是,江闲春向来是好的,是他作恶多端,一句话把江闲春惹得生了重病。还骗江闲春,说会带他回家。其实他心里,从未有过这个念头。他是恶人。只会永远把江闲春囚禁在此。

      他罪恶的希望,江闲春永远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温柔地摩挲着江闲春的脸,声音低沉,沙哑:“那我就留在这里,和我们的孩子一起想你。”

      江闲春听了,耳朵一颤,心好像也痛了起来,缩在他怀里不说话。

      烈山烬就是这样的十恶不赦,不择手段,他说了甜言蜜语,扎进了江闲春的心脏,然后给江闲春喂很苦的药。江闲春不喜欢苦的东西,皱着鼻子想吐。烈山烬就说:“喝了药才能好,如果你一直病着,肚子里的孩子也会成为病秧子,你希望他像你一样又笨又傻的吗?”

      江闲春有点生气他这样说,皱眉把他喂过来的药喝光了。

      “乖。”烈山烬擦了擦他的嘴,又喂给他一颗蜜饯。那眼里的柔情,给外人看见了,都要吓破胆。

      江闲春吃了蜜饯,嘴里的苦味才散去了。但他心里的苦,却依旧盘旋着,绕在心头不肯离去。他似做了梦的甜,又似悬了崖的苦。病得懵了,身边唯有一个又好又坏的烈山烬可依赖。

      他越发嗜睡,躺进被窝里,摸着自己平坦的肚子,想,宝宝啊宝宝,你不要听你父亲的话,你一点也不傻。快点茁壮地成长,把爸爸送回家吧。

      他甚至,已经放弃纠结自己究竟还是不是直男,一心只想着回家,哪怕代价是生一个孩子,成为一个孩子的母亲,承欢于男人身下。

      我好坏啊,江闲春默默确认,我一点也不爱这个孩子,我想打掉他,又想利用他回家,天底下,没有比我更狠心的爸爸。

      他这样想着,心里很不舒服,像是愧疚,又或是悲伤,难过得不知不觉就流了眼泪,把头发都弄湿了,很糟糕。

      怀了身孕后,他的情绪很敏感,一点小事都要泛滥成灾。

      烈山烬不过放个药碗,脱个外衣的功夫,回来就见他抽泣。

      上床把人抱在怀里,烈山烬下巴搭在他肩上,大掌去摸他的肚子,摸到他的手,又将其完完全全的覆在掌心里。“怎么哭了,不舒服?”

      江闲春很消瘦,又很小,脊背贴在男人怀里,止了哭声,觉得这样很丢脸,明明没有人惹他生气伤心,他却哭了。从前,他是不爱哭的,自从穿越来了这里,他的眼泪就好像江海一样多。或许他早已生了病,只是现在加重了而已。生病很难受,会不自觉的心慌发抖,身体是僵的,思维好似也变得迟缓,情绪也变得低落。医官给他开了药方子,舒肝散,归脾汤,补心丸,安胎药,吃了很多,但短期内也不见得有多奏效。

      烈山烬见他不说话,也习惯了,擦擦他的眼泪,从背后拥着他,说:“明日天气若晴,我带你去游船,如何?”

      江闲春听了,摇头,他不想出去。

      烈山烬心口中,亦有一股郁气,他想要把江闲春囚住,又见不得他郁郁寡欢的模样。亲了亲江闲春温软的耳尖,他哄道:“总得出去见见太阳,再过两个月,益州就该入冬了,我亦要出征前去应对苏阿连,届时你更不能出去乱跑了。”

      江闲春抿了抿唇,低落地说:“我要怎么过冬?这里没有暖气,也没有羽绒服,我会冻死的。”

      烈山烬说:“我命人给你准备几件绵狐裘,你不会冻死。”

      江闲春说:“那也冷,我在家里,都开暖气,坐汽车,去外面吃饭,都开暖气,这里的马车,酒楼,都没有。”

      烈山烬见他愿意多说话,就问:“什么是汽车,暖气?”

      江闲春低垂着眼睫,断断续续地给他解释:“汽车,有四个轮子,可以用汽油,也就是火油燃烧发力,进而推动轮子跑起来。也有电车,不用汽油,充电就可以跑。人坐在车里面,只要踩下油门,控制方向盘,就能想去哪就去哪,比天上飞的鹰隼还快,还能在里面看电影,听音乐。暖气,家里用的是水地暖,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反正把房子地下的水管加热,整个屋子就会暖和起来。车里的话可以用空调制暖,空调也是用电就可以运行,有冷气和暖气两种模式,有了空调,人就可以在夏天变凉快,冬天可以变暖和,哪怕不穿衣服也可以。”

      一段话,给纯古人的烈山烬听得头晕,又震惊。他还是不愿意相信人可以储存雷电,用电去干这么多事。但火油他倒是可以理解。虽然也令他很震撼就是了。原来江闲春的世界,竟然是这么神奇的么,竟有这么利民的发明。他不敢想,若是大周拥有江闲春口中的汽车还有暖气,会是什么欣欣向荣,国泰民安的模样。不必舟车劳顿,也不必每年寒暑死去很多人。

      “骇人听闻。”烈山烬最后说道。

      江闲春下意识笑了。知道他肯定不信,这对烈山烬来说,确实是荒诞不经,天方夜谭。倘若他又说出现代人打仗都不用冷兵器,而是用机关枪炮弹,甚至是可以毁灭世界的核弹,烈山烬又如何应对?

      不过他没有说,怕烈山烬觉得他疯了。只道:“反正,我来自未来,存在的世界对你来说肯定是很离奇的。你所想不到的东西,在我的家乡,有很多很多。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都比你们古代要先进得多,方便得多,可能再过个两千年以后,你们也会发展成那样也说不定,毕竟在我的世界,我的祖先们也是用他们的智慧,从筚路蓝缕的古代一步步传承到文明大爆发的现代的。”

      来自未来。几千年以后。

      这两个词,把烈山烬的灵魂重击。他下意识抱紧了江闲春,感到一阵不安,嗓音哑得像磨了一层砂砾:“那里很好,所以你想回去。”

      “嗯。”江闲春睫毛轻颤,收敛了笑,柔软而坚定地说,“我想回去。”

      寂静,沉默,针落可闻。

      锦被和衣料摩挲,又或是二人发丝纠缠的沙响。烈山烬心中攀上无力和烦躁,他有过很多次这样的情绪,但唯独没有这一次那么沉重,江闲春不属于这个世界,他就是禁锢了江闲春的身体,又该怎么禁锢江闲春的灵魂?一个经历过美好的人,怎会甘愿留在他这片贫瘠的土地上?

      烈山烬感到痛苦。

      他第一次为一个人感到痛苦。

      如同江闲春把他的心剜走了,他要不回来一样。

      这种痛苦让他暴躁煎熬。其实那一瞬间他是想掐死江闲春的。哪怕江闲春死了,埋在这里,埋在他身边,他也不想让江闲春回去。他也体会过江闲春的美好,又怎么舍得叫人给夺走?哪怕这个人是江闲春也不行。只是这个阴暗的想法只存在了一瞬,就被压了下去。若江闲春死了,就没人陪他走过这痛苦无聊的一生,他还不能让江闲春死,他要江闲春活着,生下他的孩子,以后跟着他,像眷侣一般,过正常夫妻的生活,直到他们合棺而葬。

      “如果,”烈山烬眼里,蒙上一层阴翳,喉咙干涩道,“如果我舍不得你呢?”

      他低下高傲的头颅,去看江闲春苍白,貌美的脸,问:“你会不会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相处这么久,你难道真的没有喜欢过我一点?如果要走,你会不会也舍不得我?这种看起来就很卑微的话,烈山烬最终没有说出口。因为他早已知道了江闲春的答案。

      江闲春弓起身子,像个虾米一样,把自己缩进被子里,闷在里头没回答。

      许久,他听到头顶传来一声男人的叹息。

      很轻,又很沉,刮着他的心脏,让他有点疼,有点喘不过气,密密麻麻,直至铺天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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