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重梦境》猫咪有

66、第 66 章

　　林晚没有丝毫犹豫。她的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但在触碰到手机屏幕的那一刻，却异常稳定。她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苏晴是如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拿到这样决定性的证据，她只知道，这是她们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希望。她迅速点开链接，一个加密视频文件开始缓冲。

　　她抬起头，越过刺眼的灯光，精准地看向后台监控位置的季然，用力做了一个预设好的“紧急播放”手势。季然一直紧绷的神经如同被拨动的弓弦，她立刻通过内部耳麦，对前方几乎要被舆论吞噬的夏禾下达了清晰而冷静的指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夏禾，稳住！听着，无论发生什么，保持住！现在，把屏幕的控制权，立刻切给后台！立刻！”

　　夏禾正被那海啸般的恶意冲击得头晕目眩，耳麦里季然的声音像一针强心剂。她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痛感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她深深地、颤抖着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僵硬的脸上肌肉运动，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极其勉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努力维持着镇定：

　　“各……各位朋友，请大家……稍安勿-躁。我知道现在有很多……不同的声音。接下来，我们……我们来看一段，特别的视频。请大家……自己判断。”

　　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带着一种悲壮的倔强。话音刚落，早已准备就绪的技术人员立刻操作，直播间的画面瞬间切换，主视觉变成了一个全新的、正在播放的视频窗口。

　　视频的开头，是一段用高清摄像机稳定拍摄的、美得令人心醉的画面——广袤无垠的草原，碧空如洗，白云低垂，连绵的远山覆盖着皑皑白雪，风吹草低，仿佛能闻到青草的芬芳。这宁静祥和的景象，与直播间里刚刚经历的狂风暴雨形成了残酷而讽刺的对比。

　　然而，这美景仅仅持续了五秒。

　　画面猛地一转，镜头变得摇晃、隐蔽，显然是偷拍视角。场景切换到了一个内部空间，从装饰看像是一辆豪华越野车的后座。光线有些昏暗，但人物的面容清晰可辨。

　　画面中心，赫然出现了那个在之前“爆料”视频里，声泪俱下、控诉“城里人”骗走他儿子的、扎西的父亲，丹增。

　　但这一次，他脸上没有丝毫悲戚。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袍，有些局促地坐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讨好、犹豫和难以掩饰的贪婪神情。他的身边，坐着一个穿着剪裁合体、面料考究的深色西装的男人。那个男人的侧脸，以及鼻梁上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让所有看过苏晴描述的人都能立刻认出——正是那个自称市文化局干部、前往书店“调研”并抛出照片的陈默！

　　视频的声音似乎经过了一定的降噪和处理，略有些失真，但对话内容清晰得令人心惊肉跳。

　　只听那个陈默，用一种带着居高临下、仿佛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口吻对丹增说：“……老乡，该交代你的，都记住了吧？待会儿到了地方，就按照我们之前排练好的说。表情要到位，哭得惨一点，越惨越好！核心就一点：咬死了，说你儿子扎西，是被那几个城里来的、开摩托车的女人，用花言巧语骗走的！说她们承诺了很好的条件，结果人一走就没了音讯，你们很担心，求社会帮忙把孩子找回来。听懂了吗？”

　　丹增搓着粗糙的双手，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堆着讨好的笑，但眼神里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他压低声音问：“领导，那……那答应我们的条件……我们家那块草场……”

　　陈默不耐烦地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放心！我们李总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事成之后，你们家那块破地，我们李总会以高于市场价三倍的价格收购！一分不会少你的！而且，之前承诺的，在省城给你们家买一套三居室的房子，也绝对兑现！这下总该安心了吧？”

　　丹增脸上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连连点头：“安心！安心！谢谢李总！谢谢领导！”但他似乎又想起什么，迟疑了一下，声音更低了，“那……那我儿子扎西呢？他……他不会有事吧？他就是个实心眼的傻孩子……”

　　陈默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脸上那伪装的温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轻贱：“放心好了！等这边事情一结束，风头过去，自然就把他给你们全须全尾地送回去。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小子而已，放在城里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不过是用来拿捏那几个女人的工具罢了，用完就扔了。你操心他，不如操心怎么数钱！”

　　视频，到这里，画面猛地一黑，戛然而止。

　　整个网络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之前还如同沸腾油锅般的各大直播间、社交媒体评论区，出现了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数以百万计的屏幕前，人们似乎都在消化这短短几十秒视频里蕴含的、足以颠覆一切认知的惊人信息。

　　随即！

　　是如同积蓄了千年力量的火山，轰然爆发般的、排山倒海的舆论反噬！

　　“卧槽！！！卧槽卧槽！！！惊天大反转！！！”
　　“我他妈直接裂开！原来是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为了钱，连自己亲生儿子都能拿出来当棋子坑？！”
　　“吐了！真的吐了！那个戴眼镜的男的！人肉他！还有他背后的什么狗屁李总！”
　　“‘一个傻小子而已，还能翻出什么浪来’……听听！这是人话吗？！太恶心了！”
　　“我之前还骂了夏禾和林晚……我道歉！我他妈跪下道歉！！”
　　“这才是现实版的《楚门的世界》！我们差点都成了帮凶！！”
　　“李氏集团！滚出来受死！！”
　　之前那些跳得最欢、带节奏带得飞起的“打假”博主和“社会新闻”博主，直播间瞬间黑屏，之前发布的指控视频在几秒钟内被删除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开始集体装死、神隐。

　　而“Alchimie”工作室的“顽石与星辰”直播间，人数如同坐上了火箭，瞬间冲破了两百万大关，并且还在疯狂上涨！弹幕彻底被“道歉”、“支持”、“心疼扎西”、“严惩李家”以及无数的礼物和祝福刷屏，几乎看不到其他内容。

　　后台，季然紧盯着监控屏幕上那如同奇迹般瞬间逆转的数据曲线，以及网络上如同海啸般扑向李氏集团及其关联方的愤怒声讨，她那一直紧绷如岩石般的脸上，终于控制不住地，露出了一个冰冷到极致、却也充满了胜利者姿态的锐利微笑。这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将敌人彻底踩在脚下的快意。

　　她没有丝毫耽搁，立刻拿起另一部加密通讯手机，迅速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静与果决：

　　“王律师，时机到了。可以了。把我们之前准备好的、所有关于李氏集团近年在西北及藏区非法占地、伪造文件、威胁恐吓牧民的所有证据链，全部，立刻，提交给□□实名举报平台，同时，同步给我们所有合作的核心媒体。这一次，我要他们彻底翻不了身！”

　　一场完美的、精准到毫秒的、釜底抽薪式的绝地反击！

　　而完成这最关键、最致命一击的，却不是运筹帷幄的季然，不是身处前台的夏禾，也不是提供感官支持的林晚。

　　而是那个，她们所有人，甚至包括对手，都以为只是个与世无争、仅仅提供心灵慰藉的“安全港”和“温柔乡”的，苏晴。

　　直播间里，夏禾呆呆地看着大屏幕上那些如同潮水般涌来的、从极致的恶意瞬间转变为极致支持和愧疚的弹幕，看着那不断飙升的在线人数，听着耳机里季然传来的“危机解除，稳住场面”的指示，她一直强撑着的、几乎要崩溃的情绪闸门，终于轰然打开。

　　眼泪，大颗大颗地，不受控制地，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划过她苍白的脸颊。那不是悲伤的眼泪，而是极度紧张后骤然放松的宣泄，是被巨大委屈笼罩后终于得以昭雪的激动，是背负的沉重污名被彻底洗刷后的如释重负。她猛地转过身，再也顾不上镜头，和身后一直茫然不安、却被她情绪感染的扎西，紧紧地、用力地拥抱在了一起。她的肩膀因为哽咽而剧烈地颤抖着。

　　扎西虽然依旧不能完全理解这复杂的网络世界和成人间的阴谋算计，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夏禾身上那份几乎要将他融化的、如释重负的巨大喜悦和激动。他有些笨拙地、轻轻地拍了拍夏禾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他抬起头，纯净的目光越过夏禾颤抖的肩膀，看向了角落里，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与这场喧嚣隔绝的女人——林晚。

　　林晚也正看着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个发自内心的、温柔的、带着无尽安抚力量的微笑。那笑容仿佛在说：一切都过去了，没事了。

　　然后，在漫天飞舞的“支持”弹幕和夏禾压抑的哭泣声中，林晚伸出依旧有些冰凉的手指，轻轻地、坚定地，按下了控制台上，最后一个香氛机的开关。

　　一股温暖、沉稳、带着一丝陈旧书卷气和树脂甜香的安息香味道，混合着之前残留的高原冷冽气息，缓缓地、悠长地释放出来，逐渐弥漫在整个直播间的空气里。它不像之前的气味那样具有冲击性和故事性，它更像一个无声而有力的拥抱，一个温暖厚实的毯子，温柔地、包容地将现场所有人——激动哭泣的夏禾、懵懂却安心的扎西、后台疲惫而兴奋的工作人员，以及她自己——那经历了一场生死时速后残留的疲惫、愤怒、后怕与激动，都轻轻地、妥帖地包裹了起来。

　　林晚深深地呼吸着这属于自己的、象征着“终结”与“抚慰”的香气，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这场不见硝烟却凶险万分的战争，她们赢了。

　　赢的，不仅仅是这一场舆论的翻身仗，不仅仅是暂时击退了商业对手的恶意攻击。

　　她们赢的，是人心向背，是公理正义，是她们这个小团体在绝境中爆发出的、令所有人刮目相看的坚韧与力量。

　　而她们这个，由几个性格迥异、看似柔弱的女人组成的“Alchimie”（炼金术）工作室，也在这场惊心动魄、押上所有的豪赌之后，真正地、向这个世界，发出了她们最响亮、最不容忽视的宣言。

　　她们，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