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重梦境》猫咪有

65、第 65 章

　　直播的日子，如期而至，像一场无法回避的审判，也像一场精心编排的献祭。

　　那是一个周末的晚上八点，城市华灯初上，网络世界最为活跃的黄金时段。季然精准地选择了这个时刻，要将所有的光芒与阴影，都暴露在亿万双眼眸之下。

　　“Alchimie”工作室的二楼，已然脱胎换骨，不再是那个充满创作痕迹的工作间，而变成了一个极具戏剧张力的专业直播间。巨大的环形补光灯将中心区域照得亮如白昼，几台高清摄像机从不同角度对准了焦点。夏禾那尊饱受争议的巨型雕塑《重生》，被数道精心设计的侧光打亮，金属的扭曲与挣扎在光影中愈发凸显，它像一尊沉默而强大的守护神，又像是一个关于毁灭与新生的巨大问号，矗立在背景之中，与即将登场的主角形成无声的对话。

　　扎西，换上了一身夏禾特意为他挑选的、质地柔软的白色麻布衬衫。这身衣服让他看起来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却也与他略带高原红的肤色和粗糙的手指形成了微妙对比。他坐在特意为他准备的高脚凳上，双手有些无措地放在膝盖上，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拘谨和一丝对强光的不安。他的面前，是一张巨大的原木工作台，上面井然有序地陈列着他这一个月以来，利用一切能找到的材料——废弃的木头、捡来的石头、甚至一些建筑边角料——创作出的所有作品。那些充满原始力量的鹰、羚羊、牧人形象，在专业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与精致直播间格格不入、却又震撼人心的野性美。

　　林晚，则坐在镜头之外一个不起眼的阴影角落里。这里仿佛是这场视听盛宴的“嗅觉指挥中心”。她的面前，摆放着几台小型的、特制的高精度香氛扩散器，线路复杂而有序。她的任务，是在直播的不同阶段，通过无线控制器，精准地释放出不同层次的气味分子，用无形的嗅觉语言，来配合扎西的沉默和他的故事，为屏幕前的观众（至少是现场氛围）构建一个前所未有的、沉浸式的感官体验。这是世界上，第一场，试图结合视觉、听觉与嗅觉的，线上艺术直播，本身就是一场大胆的行为艺术。

　　晚八点整，倒计时结束。夏禾，作为这场直播的主持人、引荐人，也是扎西与外部世界最初的“翻译”，深吸了一口气。她强迫自己压下所有的紧张和对未知风险的恐惧，对着主镜头，露出了一个标志性的、灿烂而充满活力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她特有的不羁，也充满了破釜沉舟的自信。

　　“大家好，我是夏禾。欢迎来到‘顽石与星辰’，一个关于天赋、土地与自由灵魂的发现之旅。”

　　直播，正式开始。

　　初始的几分钟，直播间的人数增长缓慢，只有几千人，大多是夏禾和林晚的粉丝，以及部分被前期神秘预告吸引来的艺术爱好者。弹幕稀稀拉拉，多是“夏禾今天好美”、“背景雕塑好酷”之类的评论。

　　但夏禾没有急躁。她没有使用任何晦涩难懂的艺术术语，也没有刻意煽情。她只是用最朴素、最真诚，甚至带着点讲述奇遇故事般的语气，开始回忆她在高原上的经历——迷路、焦躁，然后是如何在一个夕阳如血的傍晚，偶然看到了那些被扎西随意堆放在帐篷外的、用干牛粪和泥土塑成的小动物。她描述着那一刻内心的震撼，那种仿佛被最原始的生命力击中的感觉。

　　“你们可能无法想象，那一堆在别人看来或许是‘垃圾’的东西，在夕阳下，仿佛每一个都有了自己的灵魂。它们在那里安静地讲述着草原的故事。”夏禾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虔诚的温度。

　　她的讲述，像一块磁石，渐渐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驻足。镜头也开始缓缓推进，掠过工作台上那些木雕、石雕。高清的特写镜头捕捉到了木材天然的纹理与刀斧劈凿的痕迹，岩石粗粝的质感与细腻的形态转折。这些作品所蕴含的、未经雕琢的磅礴生命力，透过屏幕，无声地冲击着每一个观看者的视觉神经。

　　然后，夏禾将镜头完全对准了始终安静坐着的扎西。

　　“这位，就是这些作品的创造者，扎西。”她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一种介绍珍宝般的郑重，“他来自那片离天空最近的土地，他的汉语还不太好，他不会说很多华丽的话，但他的所有语言、他所有的内心世界，都在他的这些作品里。”

　　在夏禾眼神的鼓励下，扎西有些迟疑地，拿起了他最喜欢的那件作品——用一块布满结疤的废桃木雕刻的、正在展翅挣脱某种束缚的雄鹰。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它，仿佛捧着有生命的东西，然后，他似乎鼓足了勇气，抬起眼，对着黑洞洞的镜头，露出了一个极其腼腆、甚至有些羞涩的微笑。

　　那一瞬间，直播间的弹幕，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随即，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水冲垮了堤坝，猛地爆发了！

　　“我的天！这个小哥哥的眼睛！！太纯粹了吧！像高原的湖水！”
　　“这笑容……我人没了……好干净！”
　　“这雄鹰真的是用废木头雕的？！这神韵！这动态！绝了！”
　　“感觉心灵被净化了……这才是真正的、来自大自然的艺术家啊！”
　　“哭了，想起了我小时候在外婆家的日子……”
　　赞美和惊叹的弹幕如同雪花般密集飘过。直播间的人数，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上飙升。五万，十万，三十万……数字疯狂地跳动着。

　　就在这时，一直静默关注着进程的林晚，纤细的手指在控制器上，轻轻按下了第一个预设的按键。

　　靠近扎西工作台区域的一台香氛机，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嗡鸣。一股清冷的、带着雪松和杜松凛冽气息的、仿佛混合着冰雪与经幡味道的高原气息，从出风口缓缓地、均匀地释放出来，迅速融入了直播间的空气中。

　　虽然，屏幕前千千万万的观众，无法通过数据流嗅闻到这个味道。但这股无形无质的气味，却像一个强大的、作用于潜意识的催化剂，瞬间感染了现场的夏禾和扎西。夏禾的讲述仿佛被注入了更鲜活的情感，她的语言变得更加富有激情和画面感，她开始引导扎西，拿起他的一件件作品，向镜头展示那些巧妙的细节、讲述他创作时脑海里浮现的草原景象（通过夏禾的转述）。而扎西，在这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气味包裹下，也渐渐地放松了下来，他不再那么拘谨，偶尔会用简单的词语和手势配合夏禾的讲解，眼神里也开始闪烁起分享自己世界的微光。

　　直播间的人数，突破了五十万大关，并且仍在攀升。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她们预期的、最好的方向发展。气氛被推向了高潮。

　　而就在夏禾深吸一口气，准备对着镜头，宣布那个她们计划好的、将与扎西共同成立一个旨在资助偏远地区艺术天才的公益基金，以此进一步奠定扎西“天才发现”而非“绑架受害者”的叙事时——

　　变故，在瞬间发生！

　　如同预先设定好的程序被启动，直播间的弹幕上，毫无征兆地，突然涌入了大量格式统一、内容相似的负面评论。它们像训练有素的军队，迅速覆盖、冲刷掉了之前的赞美：

　　“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演技真好！”
　　“知情人士爆料！这孩子是被她们绑架来的！为了要挟他家人！”
　　“‘Alchimie’工作室已经被警方立案调查了！大家别被消费了同情心！”
　　“抵制无良艺术家！利用未成年人！还孩子一个公道！”
　　“看看孩子那害怕的眼神！明显是被胁迫的！”
　　几乎在同一时间，几个在社交媒体上拥有数百万粉丝、以“打假”、“揭露社会黑暗”著称的知名博主，同步开启了直播。他们的直播间标题极具煽动性：“惊天内幕！知名艺术家绑架藏区少年，背后黑幕令人发指！”“揭开‘顽石与星辰’的虚伪面纱，看资本如何操控‘天才’！”

　　这些直播间里，主持人义愤填膺地展示着那些苏晴曾见过的、角度刁钻的照片——夏禾给钱的瞬间、扎西在机车后座回望的茫然、林晚在工作室门口的严肃表情。他们还播放了一段显然是精心剪辑过的、采访扎西“父母”的视频。视频里，一对穿着传统藏族服饰、面容愁苦的夫妇，对着镜头声泪俱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哭诉（配有字幕）：“我们的儿子……是被那几个城里来的、开着好车的人……用花言巧语骗走的啊……他们说要带他去学艺术……结果就没了消息……求求你们，把孩子还给我们吧……”

　　三段击！照片、所谓的“立案”谣言、以及“父母”声泪俱下的控诉！

　　网络舆论的风向，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强行扭转，瞬间发生了惊天逆转！

　　“Alchimie”的直播间里，刚才还是一片赞美，此刻却被海啸般的谩骂、质疑和愤怒的表情符号所淹没。人数虽然突破了百万，但弹幕已然失控，充满了戾气。

　　夏禾看着屏幕上那些恶毒到极点的诅咒和指控，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她紧紧地捏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污蔑的屈辱，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声音卡在喉咙里，面对这有备而来、铺天盖地的污蔑，任何即时的辩解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扎西虽然看不懂那些飞速滚动的中文弹幕，但他敏锐地感受到了夏禾情绪的剧烈变化和整个直播间气氛的陡然凝固与压抑。他不安地、怯生生地，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夏禾的衣角，眼中充满了困惑和担忧。

　　后台监控着所有数据和舆论风向的季然，看着屏幕上急转直下的曲线和那一个个充满恶意的直播间窗口，眼神冰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几乎要结出冰碴。她紧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她知道，等待已久的、对手的“总攻”，终于开始了，而且时机歹毒，手段狠辣，就是要在这巅峰时刻，将她们彻底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就在这最危急的、千钧一发的时刻，仿佛所有人的呼吸都要被这舆论的黑洞吞噬殆尽时——

　　一直静坐在角落阴影里，同样面色苍白的林晚，感觉到放在控制台下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传来一下清晰的震动。

　　她几乎是机械地、带着一丝麻木地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苏晴的短信。

　　没有冗长的解释，没有焦急的询问。

　　短信的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一个加密的云存储链接，和一句仿佛带着某种沉静力量的话：

　　“晚晚，点开链接，里面有视频和说明。把它放出去，同步到直播。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