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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香风寻因果 香风过处暗 ...


  •   夜色将晚,偏院里安安静静,只剩檐角风铃轻轻晃荡。

      柳含烟蹲在榻边,指尖仍捻着那块水碧色软纱,反复摩挲。眼亮得落满星光,半分欢喜也藏不住。

      “沉舟哥哥,你快看这个,多软啊,颜色也好看,比山里所有花都好看。”

      他晃了晃料子,语气雀跃:

      “还有那个绣玉梅的,闪着光呢,穿上肯定像小仙童。”

      李沉舟靠在软榻上,瞧着他爱不释手的模样,沉冷的眉眼微微松缓,开口时带着毫不掩饰的逗弄:

      “喜欢成这样,是扮上瘾了?”

      柳含烟一怔,立刻抬头瞪他,耳尖悄然泛红:

      “我才没有!我只是觉得……料子好看。”

      “哦。”

      李沉舟拖长一点调子,眼底漫开浅淡笑意,

      “那要不要给你备上金钗、步摇、珠花?再梳双环髻,插满头。”

      “……”

      柳含烟脸颊微鼓,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

      “你取笑我!”

      “没取笑。”

      李沉舟声线平静,却字字戳中他,

      “你若是喜欢,日后安稳了,凤冠霞帔都给你弄来。”

      “我才不要!”

      少年又气又笑,压低声音啐他,

      “我是男孩子!”

      可嘴上这般说,指尖却还偷偷攥着那块软纱,不肯松开。

      李沉舟看得分明,也不点破,只由着他闹。

      他自小见惯了这人的性子。

      柳含烟七岁才被他带上山,头一年穿的都是他换下的旧衣,试探、磨人、半分不肯安分,像只时刻要炸毛的小兽。

      第二年他娘亲亲手给裁了第一套华服,打那以后,李沉舟便常入深山采药,背去镇上换钱,只给这人添新衣。

      到第三年,柳含烟在山上早已是锦衣鲜亮,日日换着花样穿,活脱脱一只招摇的花孔雀,被他宠得像个养在山里的世家小公子。

      本是下山见世面、贪玩看新鲜的年纪,若不是那场追杀,若不是那当头一刀,他们本该在街上追着糖人跑,围着花灯闹,而不是藏在这温柔窟里,步步小心。

      闹了片刻,柳含烟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他松开料子,指尖轻轻碰了碰李沉舟左肩的位置——那里衣料平整,底下却藏着一道早已结痂、却永不会消失的刀疤。

      气氛骤然静了下来。

      他声音放低,不再是方才贪玩的调子,细听之下,裹着一丝压不住的闷火:

      “那些人……到底是谁。”

      李沉舟眸色微顿。

      “他们凭什么?”

      柳含烟抬眼,眼底亮得慑人,是少年人最纯粹也最凶戾的护短,

      “凭什么当街追杀我们,凭什么砍你一刀?”

      “我们本来只是下山看看热闹,看看花,穿穿好看的衣裳,玩够了便回去。”

      他咬了咬唇,语气里掺着委屈,更多的是不服气:

      “可是他们伤了你。”

      “我不查到底,不甘心。”

      李沉舟望着他眼底那点小小的、炸毛似的怒意,心尖轻轻一软。

      他从不是想搅弄风云,更无半分问鼎之心。

      他所求,自始至终不过是查清自己的身世,护住身边这人,别让他骨子里那股疯劲撞得头破血流,别让他走极端、捅破天。

      可眼前这个少年,偏偏把他的疼,当成了自己的命。

      柳含烟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几分平日的狡黠,只是眼神更亮、更锐:

      “反正我们现在也躲在这儿,闲着也是闲着。我就一边穿漂亮衣裳,一边听故事,一边把账往根上算。”

      “砍你的那群恶奴,虽然已经付出代价,但我觉得不够,远远不够,这不算完!”

      他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冷戾,

      “擒贼先擒王。我要揪的不是动手的人,是躲在最上头,敢纵容、敢下令、敢视你我为草芥的人。”

      “这仇,我必报。”

      他说得理直气壮,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狐狸,明明是贪玩的年纪,却因这点小风波,眼看催生出了獠牙。

      李沉舟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他不讲大道理,不谈朝堂纷争,只淡淡道:

      “别逞强。”

      “我不逞强。”

      柳含烟立刻抬头,笑得又甜又野,

      “我就是要一边玩,一边查,一边美,一边把账一笔一笔算清。等把背后的人挖出来,咱们再慢慢算。”

      他顿了顿,又抓起那块软纱,理直气壮:

      “而且……这里的衣服真的很好看。我先把好看的都定下,不亏。”

      李沉舟终是没忍住,唇角极轻地一扬:

      “出息。”

      “我就这点出息。”

      柳含烟仰着脸,

      “我要好看的衣裳,要安稳的日子,还要……伤了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李沉舟望着他仰得高高的小脸,眸底浅淡一沉,难得带了几分无奈的打趣:

      “旁的本事没见你学会,师父那睚眦必报、斩草除根的性子,你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柳含烟闻言,腮帮子微微鼓着,抬着下巴犟嘴,眼底闪着狡黠又傲娇的光,语气里带着十足的笃定:

      “那又如何?你信不信我此刻给先生飞书一封,就说你重伤快死、救不活了,你猜先生会不会翻山跨海而来,别说这京城地界,便是金銮殿的屋顶,他都敢掀了!”

      他说的掷地有声,全然忘了自己不过是先生眼里,跟着李沉舟的小随从,可那份底气,却像是笃定先生定会为了李沉舟,不顾一切。

      李沉舟看着他炸毛又逞能的模样,眸中的笑意更深了些,无奈又纵容,终是没再多说,只由着他闹。

      檐下风轻,灯影温柔。两个本该嬉闹无忧的少年,因一道刀疤,一句护短,一点不甘心,悄悄在心底,埋下了第一颗翻覆风云的种子。

      不是为了天下,不是为了权柄。只是——你受的伤,我替你讨到根上。

      夜色深了,倚云阁的喧嚣才真正攀至顶峰。

      丝竹绕梁,酒香弥漫,珠帘之后尽是推杯换盏的权贵。一句句醉话、真话、秘辛,混在香风里,落进有心人耳中。

      他们入阁,已一月有余。

      这一个月里,李沉舟头一回将五岁那年被师父带着、在京城夜空掠过的所见,零散说与他听。

      哪些府邸灯火最盛,哪些院落时常沉寂,哪些门庭,是师父刻意让他多看了几眼的。

      他说不清何为废太子一党,何为外戚猖獗,只把画面原样讲出。

      柳含烟便陪着他,一点点拼,一点点猜,把五岁的旧景,与如今听到的只言片语拼凑起来,慢慢描出这几年京城势力的变迁。

      至此,两人之间再无半分信息隔阂。

      这是李沉舟生平第一次,对第一个人敞开自己的过往。

      他自幼早慧,心智远超常人,同龄人在他眼中不过是混沌蝼蚁,成年人多是虚伪浅薄,天地再大,于他而言也只是一片空旷孤寂。

      他习惯了独自思量,独自背负,独自将所有隐秘沉于心底,连师父,都未曾听过他这般完整的旧事。

      可对着柳含烟,他却说了。

      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刻意托付,是自然而然,便想让这个人知道。

      想让他看清自己来路的迷雾,看清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凶险,也想让他明白,往后要走的路,有多深,多暗。

      旁人只当柳含烟黏他、缠他、仰他、慕他,唯有李沉舟清楚,这看似娇俏狡黠的少年,是如何一步一步,将他从无边孤寂里拽回人间的。

      他见过柳含烟临死前那孤绝凛冽的眼神,见过他醒后小心翼翼的讨好,见过他闹得无法无天之下,那点生怕被抛下的不安。

      也见过他所有聪明、所有算计、所有锋芒,归根到底,都只是为了牢牢跟在自己身边。

      柳含烟依赖他,信任他,将他视作天地。

      而李沉舟,亦在不知不觉中,将这人,视作自己唯一的同类,唯一的软肋,唯一不愿放手的光。

      他的过去,从此不再只属于他一人。
      他的迷雾,从此有人一同拆解。
      他的命,从此多了一个要拼力护住的人。

      夜色渐浓,阁中丝竹渐起,又是倚云阁最喧嚣的时候。

      柳含烟敛去眼底所有情绪,重新换上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端着空茶盘,轻步退至偏廊阴影处,与早已等候在此的李沉舟汇合。

      四下无人,他才稍稍松了肩背,褪去一身怯弱,眼底清亮如星。

      “今日听得不少。”

      他声音压得极低,指尖在袖中轻轻比划,

      “我慢慢说,你慢慢记。”

      李沉舟倚着廊柱,依旧是那副病弱苍白的模样,只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身上。

      “当今朝堂,明面上是皇帝垂拱,实则丞相独大,一手遮天。军权三分,京畿大营、禁军、城防军,大半握在丞相一系手中,只剩少数几支老兵马,还在观望中立。”

      柳含烟语速轻而稳,条理分明:

      “后宫无主,太后病重,后位悬空,皇子年幼,暂无储君——这也是权臣敢如此放肆的根由。”

      “世家分三派:丞相一系最盛;中立派明哲保身;旧臣一派日渐凋零。”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也是你记忆里,那一支被步步削权、人人自危的人。”

      “还有学府、贡院,是人才根基,如今也被权臣安插人手,想彻底把持未来官场。”

      他一桩桩、一件件道来,丝毫不乱。

      不过一月,这京城的权力骨架,已被两人拆得明明白白。

      李沉舟眸色微沉:

      “你记了这么多。”

      “不够。”

      柳含烟轻轻摇头,

      “我只是个十岁的小侍香,能靠近的只是二三流贵客。真正顶层的秘辛、兵权调动、暗线布局,我还碰不到。”

      他抬眼看向李沉舟,眼底透着远超年岁的慧黠与谋算:

      “所以我们不能只靠我一个人。要织网。”

      “织网?”

      “嗯。”

      柳含烟轻声道,

      “倚云阁里,有受欺负的小婢,有缺钱的丫鬟,有想求安稳的厨娘、杂役、小厮。这些人不起眼,却无处不在。”

      “我们可以救急、赠银、护着他们、给他们一条活路。人心换人心,他们便会成为我们的耳、目、手、脚。”

      李沉舟看着他眼底的沉稳,轻轻“嗯”了一声。

      他从不会质疑柳含烟的眼光。

      本章完,欲知后事,收藏,关注,下章精彩等你来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香风寻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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